商議好了守城軍力部署之後，三大將軍皆數離去，房間裏只剩下奚仲子和楚立。

奚仲子收起手中的幾沓軍情奏報，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又黑又冷的屋外瞧去，嘴裏念叨了一句：“雪總算是又停了”。

楚立收拾好了軍事圖和一些瑣碎的地圖之後，緩慢走到了奚仲子的旁邊。

“王爺他怎麽樣了？”。奚仲子問道。

“他只不過是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急火攻心，大夫說休養幾日便無大礙，可是不能再操勞過度了”。楚立面色平靜地答道。

“還好公子趕回來主持大局，否則荊州危矣”。

“先生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而且要守住荊州，仰仗的是三位將軍以及先生的運籌帷幄”。

語罷，楚立畢恭畢敬地拱手向奚仲子行了一禮。

奚仲子斜睨了一眼楚立，唇角露出一絲淺笑，這個平素裏向來不茍言笑的老人在楚立的面前，總是顯得和藹可親，臉上也甚不常見地露出淺淺笑容。

也許在他的眼中，打心眼裏覺得楚立十分地親切。

他又淡淡言道：“可能你已經不記得了，當你還是王府二公子的時候，有段時間還曾拜我為師，跟我學過箭術”。

“晚輩不曾忘記先生的教誨與恩德”。

“哈哈......轉眼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看你的氣色，想是修為又更上一層樓了”。

“與前輩相比，在下的武道修為還差得遠呢！”。

“你也無須妄自菲薄，還有，你師傅雲信子是我的師兄，按輩分的話，你應該喚我一聲師叔才對”。

楚立聞言趕忙又拱手躬身正色行禮道：“弟子楚立見過師叔”。

奚仲子笑著伸手扶起了楚立，嘴裏言道：“他的徒弟這般出色，師兄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的”。

接觸到他那枯瘦如柴的一雙手，楚立有一種握住了師傅的手的錯覺，雖然老態滄桑，卻沒來由地讓他感到一種舒心的溫暖和踏實。

楚立擡眼順著奚仲子的目光望向窗外，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讓他感受過溫暖的熟悉的面孔，幽深的眸子囫圇幾圈之後，登時蒙上了一層霧色，濕了雙眼。

奚仲子又幽幽道：“祝業亭叛西楚王府已久，想必桓殤也十分信任他，以他多疑謹慎的性格，定會派探子潛入荊州打探清楚我們的虛實之後再決定攻城，這段時間也恰好給了我們去營救世子的機會”。

楚立聞言狐疑道：“先生打算獨自動身？”。

“世子是他們從我的手中抓走的，我必須親自把他救出來，哪怕是拼上我這條老命，”奚仲子突然輕撫頷下長須，朗聲歡笑了幾聲之後，又道，“王爺對在下的知遇之恩，也是時候報答了”。

“我與師叔一同前去”。楚立說道。

奚仲子扭頭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你不能冒險，眼下荊州不能無人坐鎮，你必須好好地替王爺和世子看好這荊州”。

“王爺已無大礙，況且有西楚三大將軍坐鎮，就算桓殤突然攻城，他們也會拼死護城，大哥在他們手裏對我們來說始終是最大的威脅，而且還有一人我非救不可”。

奚仲子深吸了一口氣，稀疏的眉頭稍稍蠕動一二，瞄了一眼楚立臉上的堅定，輕嘆了一聲，也不再反對。

冬天的夜晚格外的漫長，這給了那些暗中行事的人更多的時間和掩護，當晚，楚立在向林章辭別後，便與奚仲子奔向城門。

城外三十萬大軍營帳的火光映紅了一整片天，賜給了黑夜一雙不太精明的眼睛，卻足以令楚立與奚仲子前行。

剛出城沒多久，他們二人就遇到了一隊正準備潛入城去的黑衣暗探，如此看來，守城的士兵中定然還有私通祝業亭的細作，不過這一切都在奚仲子和楚立的意料之中。

這幫探子進入荊州之後，就按著楚立為他們設計好的線路打探消息，探查到的自然也是楚立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

......

桓楚軍營的左後方傍著山的一片區域是關押林越與陸嫣兒的地方。

這裏被周圍的幾堆大火照得如白晝一般明亮，山林之中隱藏了桓楚軍的兩個弓箭營，共一千二百名士兵。同時護住弓箭手的有五千精兵，這幾乎是平原遭遇戰中最精銳的軍隊。而在軍營之中，另有幾萬駐軍。

如此重兵把守，就算是幾個大劍師也無法在救了人之後安然脫身，可是桓殤心裏很清楚這兩人在楚立心中的重要性，所以他堅信楚立一定會來救他們。

他同時也打著完美的如意算盤，只要楚立一出現，他便立刻攻城，不論城中有多少守軍，他都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荊州。

這樣一來，楚立要麽為了救這兩人失了荊州，要麽守住荊州，讓這兩人死。

如何抉擇都會讓楚立失去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

時至寅時，守營的士兵們都陷入身體機能最為倦乏的時期，關押兩人的營帳周圍火光明亮，讓偷偷潛入成為了幾乎不可能實現的事。

此時的桓殤正在主帥營中一邊飲酒一邊靜候佳音。

他聽從祝業亭的建議向荊州城派出探子，同時心中也篤定楚立若是選擇救人，今夜是絕佳的時機。

因為大雪方停，寂冷漆黑的夜晚能給他們最好的掩護，而且也只有今晚他們才有機會救人，等到探子回來稟告城中的守軍狀況，桓殤便會揮軍攻城，屆時他們便更沒有機會。

長谷關之戰的大勝以及兗州軍的全軍覆沒讓桓殤有些洋洋自得，沾沾自喜。

在他的眼中，這些被人們所敬仰崇拜的不可一世的西楚軍和飛雲將軍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讓他心裏更是驕傲自負。

他斜躺於臥榻之上，身上披著一件十分溫暖的厚鬥篷，這是他領兵出征前，桓珩親自披在他身上的，他既視它若珍寶，同時每一次瞧見它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湧上一股難以遏止的怨恨。

桓楚王因心中對楚立有愧，所以暗地裏讓陸昭賢四處打探楚立的消息，想要重新與他相認，更有將桓楚江山托付於楚立的打算，這一切被桓殤知道以後，他自是怒火中燒，嫉妒之心難以磨滅。

最終，他謀計打算將擋在自己皇位之路上的所有人盡數鏟除，這才設下毒計，先誅滅了兗州軍，爾後再剿滅西楚軍。

夜色漸深，烈酒作祟，他有些迷糊地打了個哈欠，擡了擡有些酸楚感的眼瞼，往帳簾瞧了一眼，心中似是有些失望，於是瞇緊眼睛打起瞌睡來。

這時，帳外副將突然來報。

他猛地一下被驚醒，滿心歡喜地以為是楚立要成為他的甕中之鱉了，可沒有想到竟是京城的使者連夜趕來阻止他進攻荊州的，一聽完禦使宣讀桓楚王敕令他退兵的聖旨，他登時一怒，接過聖旨後一把推翻了身旁的火盆，怒目瞪著使者。

使者心頭一懼，跪伏在地連連求饒道：“太子恕罪，小的只不過是個傳旨的，望太子饒命啊！”。

桓殤冷哼一聲，雖心頭疑惑不解，但還是沈聲說道：“你本是無辜的，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個時候把這道旨意傳到了本宮的營帳，還讓本宮知道了”。

使者聞言心頭一冷，擡頭看了一眼眸子裏閃過騰騰殺氣的桓殤，身子一軟，驚嚇過度，癱倒在地上。

桓殤冷聲吩咐道：“來人，將此人連同這道聖旨扔到通往並州的官道上，偽裝成被西楚軍截殺的假象”。

進來的是身著銀白盔甲的紅衣使督府副指揮使陳並肩，他雙眼微瞇，露出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狠態，得令之後，他接過桓殤手中的聖旨，另一只手拖著使者往營外走去。

雅興正濃的桓殤被這麽一件糟心的事打斷，心中甚是惱火，用一壺烈酒澆灌了心中的怒火之後，他快步出了主帥營帳，打算親自去瞧一瞧被關著的陸嫣兒以及林越。

“好久不見”。

桓殤沒走兩步，身後便響起了一把他掛念了許久的熟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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