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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是官眷,要上的了臺面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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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桂提早就將顧家的消息打聽的一清二楚,聽得聖上果然詢問,便如實秉來:“回聖上,是八月初的事,聽說那小兒郎長的甚為壯實。顧侍郎大婚三年方得一子,自然喜得跟什麽似的,起名顧猷淵,乳名阿蠆。”

一聽此兒名字,明德帝便覺得刺耳極了,除了他的皇子,試問世上哪個敢配如龍在淵?

面上遂帶出幾分陰郁來。他撩著眼皮看吳桂:“長的可像顧侍郎?”

吳桂道:“這倒是不像。聽說是,肖極了其母。”

明德帝再沒問話,可能是倦了,便讓吳桂放下明黃色羅帳,躺下歇著了。

吳桂輕手輕腳的收拾好地上那被聖上攥成碎片的通緝文書,悄悄的退了出去。

沈晚的出逃在汴京城內引發各方何種反應,此刻的她一概不知,也不想知,自打她決定踏出城門的那刻起,汴京城的一切都與她再無相幹。

在第三個渡口下了船。沈晚依舊是片刻不敢停,悶頭沖著城門的方向而去,同時也在心裏估摸,此處離汴京城大概隔了兩個郡,侯府那些人一時半會的追不到這處來吧?

不行,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待到城裏,還是第一時間找了人牙子,將路引買到手上方為上策。至於去府衙辦路引證件……沈晚攏了攏懷裏的包袱,暗下決心,以後能用銀兩開道就首選銀兩,官府的人盡量少接觸為妙。

擡頭看了看天色,尚早。沈晚內心打算,待取得了路引,順便打聽下城中可有商隊要出發,若有便再合適不過,混在商隊裏總比孤身一人上路來的安全,也不紮眼。可若是沒有商隊……那也無妨,總歸還是坐船便罷,待下個渡口再做打算。

排在進程隊伍中的沈晚正兀自思量著,正在這時,突然城門口傳來一陣喧嘩聲,與此同時響起的,是一個年輕娘子恐懼而驚顫的哭叫聲:“你們這是做什麽?你們為什麽抓我?放開我……救命啊!”

沈晚驚詫的剛要擡頭看去,猛地聽見一守城護衛焦急的喊聲:“過去稟告大人,抓到一個手持雁戶的娘子!”喊完之後,似乎覺得這般大聲嚷嚷著不妥,遂壓低聲音跟另外一守衛急速說了幾句什麽,然後那守衛風馳電掣般的朝城內狂奔。

沈晚沒聽清他後面幾句具體說的什麽,可敏感的捕捉到幾個字,汴京城,刺客,雁戶,有疤……

沈晚壓低了頭,手腳都在顫。

因城門處這一突發事故,沈晚此刻所在的隊伍就被堵在了城門外。

城門口處的那年輕娘子被人牢牢壓在了當處令她動彈不得,只待接到上官指示再行下步動作。年輕娘子不明所以,愈發驚恐的尖叫哭泣,每一聲都砸在沈晚的耳邊,炸的她心驚肉跳。

趁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城門口的變故所吸引去,沈晚悄悄的離開,也萬幸她排在隊尾,此刻離開倒也沒人註意到。

一旦遠遠的脫離了隊伍,沈晚便拔足狂奔,在快要接近渡口時,猛地停下。

不對,這已是這條航線的最後一個渡口,若想要乘船繼續南下,便只有先進城,再打南面城門出,再輾轉來到另外的渡口,以此南下。

擡手撫上了眼角下方的疤,便是多層水粉都掩不住,沒用的,沒用的……沈晚不明白,為什麽那個男人就這般迫不及待的要抓她回去?為什麽就要這般不依不饒,為什麽不肯放她自由?

渡口的路行不通,進城的路也堵死了,沈晚此刻頗有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心下不由又悲又恨。這是要逼她去死不成?

望著不遠處那片積雪厚重的荒林,沈晚一咬牙擰身就沖了進去。左右都到這份上了,是死是活就聽天由命吧。

☆、第 70 章

“一群廢物!”伴隨一聲冷喝的還有書案被踢翻的聲音。

候在門外的秦九只覺得後頸發涼, 雖然他此刻未在裏頭直面他們侯爺的雷霆之怒, 可總覺得這聲廢物裏也是包含他的。

都一個多月了, 派出去搜尋的人不知凡幾, 可至今連根毛都沒找到。說來也甚是邪門, 就那麽個孤立無援的小娘子, 也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將自個給藏了起來,楞是躲過了一波波精密的嚴查, 至今也沒能讓他們給搜著。

剛開始幾天的功夫, 他們大概還能尋得些蛛絲馬跡, 可時間拖得越久, 她人留下的蹤跡就越少。大概自打那日在周邊州縣將她撲了個空後,自此她整個人就仿佛憑空消失般,任他們怎麽查都再也查不到半絲痕跡來。

其實他跟劉管家私下也不是沒有嘀咕過的,天寒地凍的, 這娘子孤身上路,便是逃也是逃不了多遠的, 在周邊的州縣裏怎麽著也能尋到些她經過的痕跡來。可她那廂竟能有十多天沒了半絲蹤跡, 照著柔弱娘子孤身上路的兇險程度來斷……極大有可能是這小娘子兇多吉少了。

拖得越久,這種可能性就越大, 隨著時間的推移, 他們都大概斷定這小娘子尚還在人世的幾率甚小。雖有這般猜測, 可哪個也不敢在他們侯爺面前提上半個字,唯恐戳了他們侯爺的肺管子。沒見著他們侯爺近些天來臉色越來越黑,情緒也越來越暴躁, 還不是找不人急的。

又過了一個月。

侯府的通緝文書上的懸賞力度翻了一倍,之前賞金五千變一萬,懸賞官階也由加官一級變兩級。別說周邊州縣的一眾官員了,就連汴京城裏杵在一個官階數十年的那些官老爺們,看著都眼熱,要不是礙於顏面,都恨不得親自下場找人去。

轉過年到了石榴坐枝頭的六月,距沈晚失蹤那會亦過去了半年有餘。

雖說近些日子以來侯府尋人的力度越來越小,之前散出去搜尋的兵馬也一波一波的被撤了回來,似乎隱約有就此放棄的兆頭,可這半年來侯府尋人的瘋魔架勢到底還是深入人心,想來也足矣令整個汴京城百姓津津樂道個好些年。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霍相在搜人過程中動用的一系列手段,汴京城內的達官顯貴們再明白不過。因而時常對此嘆為觀止,暗下也不由感嘆,諸般手段便是緝捕個江洋大盜也足夠了。

“侯爺,信報上說,宜州那邊也無消息……”書房裏,秦九雙手呈著已展開的密信,說到最後聲音漸小,頭也愈發的垂低。半年來,他們侯爺已沒有剛開始尋人時的暴怒和焦躁,面上看似平靜無波,可周身氣息卻愈發沈厲的駭人。

霍殷正擡手系著朝服扣子,聞言面上神色毫無波動,手上動作未停,待系好扣子之後又扶正了官帽。

撣了撣寬大的朝服袖子,霍殷擡腳闊步朝外走去。

“傳令,外出搜尋的人盡數撤回。”

“是,侯爺。”

反射性應下的秦九猛地反應過來,驚詫的擡頭望去,觸目所及的那遠去的沈冷背影令他驟然回神,趕緊再次垂低了頭。

心下卻是驚疑不定,他們侯爺這是打算要徹底放棄了?

秦九難以置信,怎麽看他們侯爺的模樣,怎麽不像能輕易將那小娘子放手的。

甭管心裏如何驚疑不信,秦九還是依令照做,遣人快馬加鞭至周圍各州縣傳令,停止搜尋,調回所有在外的人馬,當天就盡數返回了侯府。

顧府裏,一如既往的平靜。

蠆哥今早不肯好好吃奶,小身子直扭著似乎是想要往院子去,劉細娘便擱下了碗筷,讓人取過蠆哥的薄外套,給他披上後就抱著他到了院子。

初夏六月,正是鮮花妍麗的時候。劉細娘抱著蠆哥,指著不遠處花朵開得正艷的蘭花,笑著跟他說:“這是蘭花,蘭花。”

又指指花朵上翩躚的蝴蝶,笑道:“這是蝴蝶。蠆哥你看,蝴蝶生的美不美呀,你喜不喜歡呀?”

蠆哥拍手咯咯直笑。

這時顧立軒吃罷早膳出來,聽到蠆哥歡快的笑聲,不由加快腳步朝著劉細娘他們所在的方向過來,走近後伸出手抱過蠆哥:“來,讓爹爹抱抱嘍~”

蠆哥伸著胳膊揮舞著,咯咯的笑:“爹爹~”

顧立軒驚喜的看向劉細娘:“蠆哥會說話了?”

劉細娘點頭笑著:“會了,早些天就會喚人了,只是你一直忙於公事,也沒來得及讓你知道。”

顧立軒心裏歡喜,又逗著蠆哥喚了幾聲爹爹。

劉細娘在旁看著,忽然將目光投向顧立軒,看著他問道:“聽說昨個侯府將外出搜尋的人全都撤回來了?”

顧立軒的笑僵在了臉上。繼而似有不耐的嗯了聲。

“晚娘她……半年多沒信了。”

顧立軒將孩子遞給劉細娘,皺眉道:“日後,凡與她相關的事,你一概不準再提。”

抻了抻官服轉身欲走之際,顧立軒又道:“對了,這兩天你準備一下,我已於官署中發了請帖,兩日之後扶你為正室。”

劉細娘大驚:“你這是……”繼而又語氣略有急促道:“近些月來聖上頻繁召你入宮,可是要你站隊?你可千萬……”

“住嘴!”顧立軒不耐的打斷,盯著劉細娘,臉上盡是陰沈之色:“不該管的你少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就成。”

蠆哥天真爛漫的拍著手,嘴裏爹爹爹爹的直喚著。

顧立軒眼中神色放軟,擡手摸了摸蠆哥嬌嫩的臉蛋,溫柔的沖他笑笑:“我的蠆哥生來聰慧,將來定是個一飛沖天了不得的大人物,是不是啊蠆哥?”

蠆哥揮舞著小手去抓臉上的大手,依舊咯咯的笑。

顧立軒看向劉細娘,意味深長:“兩日後,你就是顧府的主母,蠆哥自此便記於你名下了……你會待蠆哥如親子吧?”

劉細娘撫著蠆哥的背,目光低垂盯著花園那處新翻過的土壤,沈默片刻後,清冽的聲音裏帶著堅定:“蠆哥,從來都是我親生兒……而我劉細娘,自然是蠆哥的親娘。”

兩日後,顧府披紅掛綠,張燈結彩,院子裏亦是高朋滿座,觥籌交錯。

若有心細的就會發現,此刻滿座的高朋中,霍黨的中堅人員竟無一人在座,反倒是保皇黨的若幹大臣皆在此列,與顧侍郎推杯換盞一派和樂融融的畫面。

此廂深意便值得推敲了。

☆、第 71 章

沈晚當時一頭紮進荒林之後, 幾乎是認定自己是活不下來的。深冬的林子又冷又寒, 積雪深淺不一, 厚的地方能高達一尺。野獸的嚎叫聲也此起彼伏, 狼叫虎嘯, 還有她分辨不出來的動物嚎叫聲, 光是聽著就令人心生膽寒。

大概選定了一個方向,硬著頭皮便沿著這個方向一直走。她不知道這片荒林有多大, 不知道走過這片荒林需要多久, 也不知道這片荒林的盡頭又是哪, 更不知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去。她什麽也不去想, 只是咬緊了牙關,裹緊襖子,頂著那仿佛能刮下人一層皮的刺骨寒風,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艱難的走著。餓了就咬口幹硬的餅子含在嘴裏慢慢咀嚼, 渴了就捧口積雪吃下,累了就爬上樹抱著樹椏在淒風冷雪中小憩……

不知是不是上天的特別眷顧, 僅憑一腔孤勇便敢闖入深冬荒林的她, 沒有被凍死餓死,也沒有被餓慘了的野獸吃掉, 竟是萬分幸運的在一個多月後成功走出了荒林。

走出荒林的那一刻, 沈晚看著荒林外的天地, 又哭又笑。

這一個月的時間,她覺得有半生那般長。期間不是沒有經歷過崩潰的時候,只是當每天早晨第一縷晨光射到她身上的那刻, 她又覺得如今的她連死都不怕了,難道還怕再堅持一步?或許下一步就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呢?

幸好,她等到了,她沈晚活著走出來了。

沒有太多的時間來供她傷春悲秋,僅稍緩了緩情緒,大概辨了辨方向,她就抱著油膩臟汙的包袱沿著官道朝南而去。

她必須要進城去。

因為她的幹糧早幾日就吃完了,一連數日她都是吃雪充饑,此刻的她早已餓得頭昏眼花,兩腿發軟,再不找個有人煙的地方尋些吃食,只怕要餓死途中。

至於進城要遭遇守衛的排查搜捕……

沈晚擡手撫著臉上深淺不一的凍瘡,輕聲冷笑了下。一整月下來,她整個人形銷骨立不提,便是臉上這縱橫交錯的凍瘡,只怕那霍殷親自過來都未必能認得出她來。

有何可懼?已無甚可懼。

又擡手在頭上亂抓了幾把,讓頭發更遭亂,她環顧四周俯身撿起一尖銳樹枝,本想將身上襖子多戳幾個洞來,可這低頭一看,油膩的襖子早就千瘡百孔,發黑的棉絮都紛紛從破洞裏透出來,壓根無需她再畫蛇添足。

扔了手裏這根細樹枝,沈晚找了根較粗的木棍,一路拄著朝南蹣跚走去,遠遠望去,就如孤苦無依的老乞婆一般,哪裏還尋得當初養尊處優的官家娘子的半分模樣?

也是沈晚幸運,沒等她搖搖欲墜的走上半日功夫,打西邊來了一撥人,約莫四五十人左右,大多拖家帶口的,還有趕著驢車拉著糧食等物,遠遠瞧著,似往別處逃荒的流民。

這夥人還真是去逃荒的。卻原來是漢中郡剛發了雪災,這些人皆是一個村落的,家鄉發了災,便尋思著先去別處謀生。別處有親戚的自然去投奔親友,沒門路的便只能先逃荒去其他富庶的郡縣,討口飯吃,待來日再謀其他。

見了沈晚,他們倒不沒覺得多奇怪,只當她也是漢中郡逃荒出來的。倒是她此刻形銷骨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著實看著有些可憐了些。

隊伍後面的一個老秀才瞧她可憐,就分了一個窩窩頭給她,沈晚顫著滿是凍瘡的手毫不猶豫的接過,感激的點頭謝過後,當下就低頭狠狠咬了一口。

此時此刻她也不顧不得其他,能活命下來方是要緊。

老秀才搖頭嘆氣,這災年人活的不如狗啊。

等沈晚終於就著道邊的積雪吃完了窩窩頭,這時候剛才那隊逃荒的流民已經朝東走了百步之遠。

進食之後,沈晚當下便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恢覆了些力氣,她拄著棍子毫不遲疑的追著前面的逃荒隊伍而去。孤身上路的滋味太過煎熬,她實在不想再嘗一番。而且混在人流中行走,總不會比孤身上路來的更紮眼吧?

此刻那行隊伍的最後面走的還是那個老秀才。老秀才旁邊走著一個身懷六甲的年輕娘子,瞧著似乎應該是他的女兒。此刻那娘子邊走邊頻頻拭淚,啜泣聲不斷,不知在此之前發生了何等悲事。

老秀才不時安慰幾句,偶爾唉聲嘆氣,面上也頗有幾分悲色。

沈晚追上後就默默跟在在他們二人身後,老秀才察覺到也就回頭看過一眼,之後便搖頭嘆氣,未再多言半句。

離最近的郡縣大概還有一日半左右的功夫,所以當夜眾人只得宿在路邊。

沈晚早已習慣了露宿郊外,更何況此刻這麽多人聚在一塊,不比當初她孤身一人露宿在野獸環繞的荒林來的安全?

這一夜,卻遠沒有沈晚所想象的那般平靜。

老秀才那身懷六甲的女兒在此刻發動了。可想而知她此時是何其兇險的事,逃荒路上又冷又冰,寒風還在呼嘯,零星的雪花還在往下飄,這檔口生產豈不是要人命?

驢車的主人是個心善的,讓人趕緊把驢車的糧食等物搬了下來,騰地讓給那老秀才的女兒。其他有經驗的娘子也紛紛趕過來幫忙接生,其他人則全都在驢車旁背過身圍了一圈,以此幫忙抵擋些呼嘯而來的狂風。

沈晚圍在最外層,正面迎著那凜冽罡風,聽著那娘子淒厲的慘叫聲,神思恍惚,隱約想起自己產子那一夜……

折騰了一夜,老秀才的女兒產下了一名女嬰。可惜他女兒到底沒挨得過天亮,看了眼女兒,嘴裏悲聲喚了聲‘韓郎’,便雙眼一閉,就那麽去了。

老秀才撫屍哭的幾欲昏厥。

白發人送黑發人,人間悲事不過於此。

可生活還得繼續。大家幫忙掩埋了老秀才女兒的屍身後,便繼續上路了。老秀才抱著外孫女踉踉蹌蹌的走著後面,邊走邊悲泣,煞是可憐。

沈晚還是默默的跟在老秀才的後面。

接近晌午的時候,不知是誰說了聲到地方了,大家忙擡頭往前看,巍峨壯觀的城門讓所有人都大大松口氣。

城門守衛得到上官指示,漢中郡受災,他們郡縣負責接收來此逃荒的流民。所以守衛都未多做為難,知道他們皆無路引,只大概看過他們的戶籍之後,就放了他們進城。

在守衛將戶籍遞還給老秀才後,沈晚就緊跟著老秀才進了城。而老秀才似乎依舊沈浸在痛失愛女的悲痛中,沒有發現沈晚是跟著他混進了城。只怕是知道了,此刻悲痛欲絕的他也無心去揭穿此事罷。

沈晚長松了口氣,聽著鼎沸的人聲,聞著街面隱約傳來的食物香氣,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施粥了,郁秀才,看那邊有大戶人家在施粥呢。咱趕緊去排隊,你也好給你小孫女討口米粥吃。”有人特意跑過來跟那老秀才急急說道。說完後,也來不及等老秀才說什麽,便又急匆匆的跑到那施粥的地方排隊去了。

抱了抱懷裏的小孫女,老秀才這才打起了精神,顫巍巍的擡了下肩膀擦了下淚,便忙趔趄的往那施粥的隊尾走去。

沈晚也走向隊尾。此刻胃中空空,她也需要喝完粥暖暖胃,才好有力氣進行下步打算。

“大家排好隊,慢點,每個人都有……”

異常熟悉的清脆女聲從前方傳來,沈晚身體一震,繼而不可思議的猛然擡頭超前看去。

正巧前方施粥的娘子目光不經意間瞥向隊伍後面。

四目相對,雙方的目光中都有驚,亦有喜。

“哐啷!”那施粥娘子手裏的勺子掉落了下來。

旁邊丫頭驚慌的問道:“娘子您怎麽了?”

“娘……”

沈晚以目光制止了她。而後垂了頭,不再多看前方一眼,只是湛黑的眸子裏浮了層水色。

卻原來,這是南陽郡啊。

施粥娘子重新拿起了勺子施粥,含淚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很快便輪到了沈晚前面的老秀才。

見老秀才懷抱稚兒,他的碗中便被給了一勺厚厚的白粥。

輪到沈晚時,因唯獨她沒有自帶碗,施粥娘子旁邊的丫頭詫異問道:“你沒有帶碗具?”

施粥娘子低叱:“多什麽嘴,去拿個大碗來。”

丫頭不再敢多嘴,趕緊拿了個大碗過來。

施粥娘子慢慢攪動木桶裏的粥,撈了碗稠的擱在碗裏,然後微顫著手遞上前去。

沈晚雙手接過。依舊是微垂著眼,卻在接過的瞬間抿唇淺淺的笑了下,笑中含著祝福,帶著釋然。之後就毫不遲疑的轉身離開。

施粥娘子便落了淚。

這時一中年男人過來,見她落淚,不由緊張道:“春娘可是身體不適?”

施粥娘子搖搖頭:“無事,就是看著這些流民甚是可憐。”

中年男人松了口氣,寵溺的說了句:“春娘,你呀,就是心善……”

沈晚快步追上老秀才,和他一起蹲在一處偏僻的墻角下,他給孩子餵粥吃,她端著碗慢慢喝著粥。

老秀才看了她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半會。

沈晚吃著粥未擡頭,只是心下有了幾分警惕。

“老朽看你不像是惡人。”莫名說了一句後,那老秀才將懷裏抱的孩子不由分說的塞給沈晚:“米粥孩子不吃,這都餓了快一天了,再這麽下去孩子可要餓死了。老朽得趕緊去給她找個還在哺育的婦人,可放在別人那看著老朽也不放心,就且由你這廂先看護著,老朽去去就回。”

沈晚正吃著粥呢,那廂冷不丁就將個孩子塞了過來,不由手忙腳亂的一番。

聽得那老秀才這般說,沈晚總覺得哪裏不對,下意識的要拒絕,卻在此時,那老秀才將他身上的包袱解了下來,也一股腦塞給沈晚:“包袱你也幫忙看下,裏面有些細軟以及戶籍等珍貴物件,千萬要好生看著莫要弄丟了去。”

說完,那老秀才最後看了眼那愛愛啼哭的外孫女,用力眨了兩下眼,然後趔趄的離開了此地。

抱著孩子和包袱的沈晚愈發覺得怪怪的。

待她在此地等了大概一個多時辰仍舊不見那老秀才回來的身影後,她這才終於恍然明白到怪在哪兒了……她被老秀才托孤了!

要說近日朝堂局勢有何重大變化,那便莫過於兵部侍郎顧立軒倒戈了!

舉朝嘩然。

從來只聽說倒向霍黨陣營的,還未曾聽有敢捋霍相虎須叛陣而逃的,滿朝文武看著顧立軒的眼神又悲又憐,簡直都可以預見他悲慘的下場。

可顧侍郎卻仿佛渾然不知自己挑釁的是什麽樣的龐然大物,朝堂之上依然不改其狠辣陰毒的作風,只是現在他的風口對準的卻不是往日的保皇黨,而是霍黨一幹人員。

就像今日早朝,他炮口直轟的就是霍黨中堅力量,也是他的上峰,兵部尚書虞銘。奏章裏列數了他十八大罪過,賣官鬻爵、貪贓枉法、以權謀私等,直言諫道,條條大罪皆可判其死罪,數罪並罰,非極刑不可整肅朝綱。

一言既出,滿朝震驚。

文武大臣覺得,這顧侍郎大概是瘋了。

霍黨自然是奮起反擊,直言顧立軒憑空捏造罪證,陷害忠良,有不臣之心。

顧立軒反唇相譏回去。

又是幾番扯皮。

最後明德帝只得開口道,此事重大,待押後再議。

散朝後,明德帝就派人將顧立軒請到了禦花園中。

“顧愛卿啊,你呀,到底還是年輕,太急功近利了。打蛇要打七寸,需一擊即中,打蛇不死,那可是要被反咬一口的。”

顧立軒羞愧的躬身道:“聖上教訓的是,此事是臣魯莽了。”

明德帝示意他坐,又令人給他斟了杯酒,呵呵笑道:“不怕,年輕人嘛,有點闖勁是好的。下次註意就是。”

顧立軒忙連聲道是。

明德帝看了他一眼,嘆了聲氣:“可憐了你那娘子……哦,朕是說你前頭那娘子,她是個剛烈的,可惜命薄。可嘆朕知道此事已然甚晚,否認,斷不會讓愛卿受到這般屈辱。”

顧立軒低著頭,握緊拳頭,臉上隱約閃過陰翳之色。

明德帝又安慰道:“不過大丈夫何患無妻嘛,聽說前不久你娶了繼室,還是劉愛卿的愛女?郎才女貌,你們才是天作之合啊。”

顧立軒面上浮現了笑意:“聖上過譽了。不過家中娘子知書達理,的確不辱岳丈大人威名。”

提到劉相,明德帝面上有些懷念,嘆道:“可惜劉愛卿去的早,否則你們翁婿二人同朝為官,連手振興大齊基業,不失為一段佳話。”兀自嘆了會,他話題一轉,看向顧立軒:“聽說你家阿蠆那小子最近又病了?可惜了,本打算過兩日就讓你帶進宮來給朕瞧瞧,這宮裏頭空蕩蕩的,朕覺得怪寂寞的慌。”

顧立軒誠惶誠恐:“犬子何德何能,敢得聖上如斯厚愛?”

明德帝不置可否的笑笑。

正在此時,吳桂領著一身段婀娜的宮女過來,明德帝笑道:“去坐在顧侍郎旁邊。”見顧立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哈哈大笑了兩聲:“顧愛卿不必如此。是朕見顧愛卿膝下子嗣單薄,便將此美賜予你,給你顧家多多開枝散葉。”

當日,領了美人歸家的顧立軒立刻於府中大擺宴席,宴請朝中諸位同僚,同時在院外擺流水席邀街坊鄰居吃宴,揚言席面定要擺上三日三夜方止,行事甚為張揚。

眾同僚紛紛敬酒,顧立軒來者不拒,酒一杯接著一杯進肚,甚是暢快。

不知是喝的心中快意,還是喝到酒後吐真言,總之喝至最後,顧立軒的諸多言語就有些慷慨激昂起來,雖說的過多是大齊朝基業百世不衰如何如何,可話裏話外影射霍相的言辭亦有不少。

諸如他棄若敝履的,旁人卻捧著如珠如寶,當真癖好非常;再諸如他今朝得隆勝眷,美人在懷,即將要過春宵好夢,便是誰又能奈他何?

聽到最後,連保皇黨的人都覺得此番言論過激,未避免那奸相報覆,還是稍微收斂些好。

他卻手一揚,甚是猖狂道,不過秋後螞蚱而已,怕甚。

翌日清晨,出門上值的汴京城官員們,直待到了官署方乍然驚聞,昨晚皇宮內院多了位……顧公公。

此消息猶如驚天炸雷,短短時間就將汴京城的所有官員全體炸的體無完膚!

保皇黨的人員不由兩股戰戰,‘怕甚’二字尚猶言在耳,不過短短一夜功夫,卻乍聞顧侍郎的噩耗,如何不令人心驚膽寒?各個無不拼命回想昨個晚上可有酒後失言,可有隨那人多說幾句不妥當的話,畢竟溫香軟玉的滋味還沒嘗的夠,哪個也不想第二天早晨起來就莫名成了別人口中的公公。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

這一天,不僅是兵部的官僚,便是其他五部的亦無心思辦公,無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起那一夜之間由顧侍郎變為顧公公的可悲人,簡直又憐又驚又懼又懵,無不兩腿發涼,心下對那霍相的狠辣手段又增添了新的認知。

聖上震怒!

當即召集文武百官上朝,令霍相徹查此事。

霍殷卻未就此接過此茬,只道那顧立軒隸屬兵部,還是由兵部長官徹查此事較為妥當。

看金鑾殿下那霍殷一派恭謹的模樣,明德帝卻是恨得咬牙切齒。

最終卻也只能依了那霍殷所言,由兵部尚書虞銘徹查此事。

虞銘領命。

當日便查明此事上報聖上,卻是那顧立軒吃醉了酒,不知如何混進了敬事房中,這才釀成了此廂大錯。敬事房主管深知罪孽深重,已於前一刻畏罪自盡。

明德帝盯著虞銘看了會,又瞇眼盯著霍殷看了會,拍案起身,連說了兩個好字。

聖上甩袖離開後,太監總管吳桂宣布退朝。

至此,此廂烏龍案算是了結。

而顧公公的名號,就此也就定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木有二更,大家不用等啦

☆、第 72 章

沈晚是在花柳繁華的四月方抵達的揚州。一路跋涉艱苦不提, 還要顧及懷裏嗷嗷待哺的孩子, 這一路的種種辛酸可想而知。

可滿身心的疲憊與辛酸, 在她抱著孩子踏入揚州城的這一刻, 全都化作了對生命的感激, 以及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四月的揚州正是景色宜人的好時節。放眼觀去楊柳堆煙, 湖水漣漪,這人傑地靈之處古樸而寧靜, 黛瓦白墻, 微風細雨, 無處不是動人風景, 無處不蘊含濃濃詩意。

沈晚覺得,住在這樣山溫水軟的城裏,便是身心再殘破不堪再千瘡百孔,也能被慢慢治愈的罷。

揚州城素來阜盛繁華, 城內百姓生活也向來富足,便是城內的乞丐也大都能天天混個肚飽, 不至於餓得瘦骨嶙峋。可想而知, 當衣衫襤褸形容枯槁,一副瘦的脫了形老乞婆模樣的沈晚, 一手住著拐棍一手抱著孩子蹣跚進城時, 城內百姓看她的目光中是何等的同情和憐憫。

沈晚蹣跚走了一路, 便被人塞了一路吃的用的以及銅板甚至銀兩等物,待最後東西多的她都快捧不下了,著實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索性走到一楊柳岸堤上停住了腳。沈晚背靠著一柳樹坐下, 低頭看著懷裏的饅頭、肉包子、油餅等吃食,不禁由衷的彎唇笑了起來。

人傑地靈的揚州城,甚美。

正在此時,有輕盈的腳步聲朝著她的方向緩緩而來,沈晚擡頭看去,便見一穿著粉色襦裙的年輕娘子正小心捧著一碗羊奶過來。

那年輕娘子將羊奶遞給她,同情的看了眼沈晚懷裏的正弱弱啼哭的孩子,柔聲道:“我瞧孩子應該是餓了,所以就從對面那羊肉湯館裏買了碗羊奶過來。你快趕緊餵餵孩子吧,莫要餓壞了她。”

沈晚感激的謝過。

做完這一切,年輕娘子就離開了,沈晚目送著她離開的婀娜背影,覺得這座城的人都甚美。

待吃飽了奶,那孩子也就不哭鬧了,嘟了嘟小嘴,便香甜的睡了。

沈晚低頭看了她好長時間,最終往懷裏攬緊了些,低低嘆了口氣。罷了,此後便相依為命吧。

待到六月的時候,沈晚揚州城一小巷中買了一進的宅子,宅子不大,可卻是沈晚喜歡的樣式。買下房子之後她就去城裏又買來了花草種子,屋前屋後都給種滿了心愛的花草,屋裏屋外也精心打理,宅子便煥然一新,看起來既溫馨又溫暖。

十月份左右的時候,她托人牙子打聽的落戶籍一事終於有眉目了。使了重金後,她手上的那紙漢中郡的戶籍終於換成了揚州戶籍。

拿到戶籍那一日,沈晚一宿沒睡,她在燈下反反覆覆撫摸著戶籍那兩個陌生的名字,唇瓣翕動,一遍又一遍的呢喃著。

過去的,終於過去了……

此刻起,她不再是汴京城的沈晚,而是揚州城的郁繡。

寒冬臘月,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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