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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是官眷,要上的了臺面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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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起伏交疊,蕩出旖旎撩人的浮浪……

☆、第 62 章

那日, 沈晚直至夜幕初臨方被侯府的官轎送回了顧家。

自那以後, 顧家上下的人便驚愕的發現, 沈晚的行為舉止與以往大相徑庭, 其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

若說往日的她是素淡的, 猶如白玉蘭似乎帶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絕和淡然, 那如今的她便是濃烈的,猶如綻放正艷的鳶尾, 花開枝頭肆無忌憚的展現著她獨有的色彩。

伺候了沈晚將近一年的吳媽, 可能是見慣了她樸素淡然的模樣, 突如其來轉了風格, 一時半會還真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吳媽就眼睜睜瞧著那小娘子似乎換了個芯子般,每日裏精心上妝打扮,胭脂腮紅珍珠粉,樣樣無不精細, 傅粉描眉,對鏡貼花黃, 件件無不上心;穿著無不精致, 非綾羅綢緞不加身,佩戴無不奢華, 非金玉寶石不佩戴;不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隔三差五拜帖幾個官夫人, 邀約一同逛胭脂鋪子,各大銀樓,出手亦闊綽, 那些個黃金頭面、珊瑚頭面、各類寶石頭面,但凡是瞧上眼的,一概打包買下,眼睛眨都不眨。

吳媽在旁冷眼瞧著,不由暗下咂咂嘴,覺得這小娘子大概已經被富貴迷了眼。

別說顧家上下的人驚異於沈晚這副近乎是翻天覆地的轉變,就連以往與她交往還算頻繁的虞夫人,也是被沈晚這轉變畫風驚個目瞪口呆,有好幾次都差點脫口問出,莫不是受了家中妾室刺激?

淮陰侯府。參天樹木掩映下的廂房中,潮熱的氣息一陣高過一陣。

滾燙的唇纏綿著難解難分,霍殷將她整個人半抱在懷中,動作愈發激烈起來。

唇齒間隱約溢出的幾絲難耐的嗚咽,盡數被他攫入喉間。

雲收雨歇之後好一會,沈晚的喘息都未曾平覆,周身細汗淋漓任由他抱在懷中,柔弱無骨的無助依偎在他寬厚堅硬的胸膛。

霍殷半瞇著眸平息著這一刻,帶些粗糲的掌心撫上她細滑清瘦的背,有一搭沒一搭的上下摩挲。

“聽說前些日子你又瞧中了不少首飾?”霍殷低頭詢問,聲音尚帶了些餘韻的沙啞,可灼灼的目光清明而犀利。

沈晚未擡頭,依舊保持依偎的姿勢,聲音輕柔而淺:“看中了些,可當日帶的銀錢不夠,卻也只能失之交臂。”

聽出她語氣中淡淡的遺憾之意,霍殷倒是笑了兩聲:“本候的女人豈能因銀錢而困窘之時?豈不顯得爺太過無能?早就讓人給你打包好,待會歸去,你帶走便是。”不等沈晚反應,他又道:“銀票也給你另外備了些,喜歡什麽盡管買去,自是不必心疼銀兩之物。若有不足,便遣那吳媽回府支取。”

沈晚謝過。

粗糲的指腹劃過那骨幹分明的脊骨,霍殷玩味調侃:“你待要如何謝?”

稍一沈默,沈晚便輕笑一聲,伸臂抱住了他的腰身。

撫脊骨的手微頓。霍殷低頭看了她會,眸色加深,然後不由分說的抱著她入了床榻……

在外人眼裏,沈晚的高調張揚是一日賽過一日,而她本人似乎也沈浸在這場奢華富貴裏,大有沈醉不覆醒之意。

對於沈晚,秦嬤嬤心下是有幾分覆雜的。當日那沈晚哭著、恨著、擰著勁的不肯從的時候,她自是氣氛難平,恨那娘子的不識趣,白白辜負了他們侯爺的一番厚待,可不得不說,心底裏還是有那麽絲讚賞那不為富貴折腰的氣節的;如今,眼瞧著那娘子似真的識趣了,對他們侯爺百依百順了,心安理得的從侯府裏拿著賞銀,一日賽過一日的顯擺,儼然一副追求榮華富貴的虛榮婦人模樣……她心裏卻隱約有些不得勁了。

有時候,秦嬤嬤閑下來的時候也會想起與沈晚初識時候的場景,那時的那個娘子,幹凈,通透,遠遠望去,猶如一朵空谷幽蘭,煢煢孑立不染纖塵。可能就是那份獨有的清絕氣質,才讓她一眼相中,想法設法的讓這娘子搭了侯府這條船。

如今再看錦衣華服濃妝艷抹的娘子,似乎已然失了本心,想他們侯爺之所以待她另眼相看也無非是那獨特的性子,一旦失去,便泯然眾人矣,又如何令人另眼相看?這般下去,他們侯爺厭倦是遲早的事。

秦嬤嬤偶爾也會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望著精細的掃了峨眉,在他身下嬌弱喘息的娘子,霍殷也在想,若這個小娘子漸漸的跟其他娘子一無二致的話,那他厭倦了她大概也是遲早的事罷。

如此也好。對任何人或物太過上心,總令他心裏隱約難安,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著實不妙。

完事之後,他平覆了些就令人擡水進來,梳洗之後就披了外裳,於案前處理公務。

沈晚梳洗完畢後,也簡單披了件衣裳下榻,見那霍殷在處理公務,便搬了個凳子悄然坐在他不遠處,靜靜看他。

霍殷擡頭:“不著急回去?”

沈晚輕笑:“不太著急。想看會侯爺處理公務的模樣,侯爺不必理會晚娘便是。”

霍殷可有可無的嗯了聲,然後拿起其中一奏章,掃過一遍後,開始執筆批覆。

霍殷處理了兩個多時辰的公務,沈晚就在旁安靜的看了他兩個多時辰。

將最後一本奏章蓋上了官印,霍殷合上了奏章,放好官印,這才得了空打量了番一直在跟前靜坐的娘子。

“不覺得無聊?”

沈晚搖搖頭。

那乖巧搖頭的模樣令他啞然失笑。對著廂房外吩咐了聲,讓那門外候著的秦九準備些茶點拿進來。

沈晚此刻也有些餓了,侯府的這些點心又樣樣精致,不由多吃了兩塊。霍殷見她喜歡,遂令人又現做了些,打包好了令她走時帶著。

再之後的幾次來侯府,霍殷每每處理公務時,沈晚都會在旁靜坐,左右她是個安靜又識趣的,不會發出丁點響聲打攪他。久而久之,霍殷便由了她去了。

沈晚花起銀子來是愈發的大手大腳,有時候不夠花了,便讓那吳媽去侯府支取。一兩次還成,三四次勉強也成,可待次數多了,不提旁人,光那吳媽面上都覺得臊的慌。

秦嬤嬤倒是無甚所謂了,侯府養個娘子還不綽綽有餘,只是這小娘子這般作,真不知還能承寵多久。

霍殷也無甚所謂,愛花便隨她花去便是。倒是他內心有些不解的是,明明那小娘子已經與其他愛慕虛榮的普通婦人無甚兩樣,可為何他待她卻始終不見厭倦之態?倒是相處日久,便越有些惦念,著實不同尋常。

不過男女之事他素來也未過重放在心上,既然想不通,那不想便罷。左右不過個娘子,既然惦念便遂了自己的意,放在身邊守著便是。

☆、第 63 章

冬雪初降, 洋洋灑灑的飛絮散落了一地的白。

饒是這般天氣也阻擋不了沈晚去胭脂鋪子的腳步, 劉細娘揣了銀兩亦步亦趨的跟著, 至於那吳媽, 恕她老胳膊老腿的實在無法跟隨年輕娘子的節奏, 與其拖了後腿挨了頓臭罵, 還不如識趣點莫要跟著。左右有那心眼子多的劉細娘跟著。

不想剛一出門,迎面碰上此刻歸家的顧立軒, 自打那日起, 這長時間, 他們這麽近的碰著面還是頭一回。

那日之後, 顧立軒對外宣稱是遭了匪徒綁架,趁那悍匪不備,方逃了一命出來。京兆尹聞之驚怒,為肅清治安, 奏請上峰之後就從軍巡院調動一千禁衛軍,在顧立軒的指路下, 直搗悍匪老巢, 一番運籌帷幄下終不負眾望,將那窮兇極惡的悍匪一網打盡。

此間事便也就此了了。

顧立軒自那以後愈發沈默寡言, 可於官署中一改往日溫和作風, 愈發往那陰毒的方向發展。對於政敵打擊起來更是不留餘地, 甚至是,有些不擇手段。抄家、滅族、判極刑,這幾乎成了他每每上朝時必奏請聖上的內容, 至於外人如何看他,他似乎全然無所謂,一心一意只想搞垮政敵,偏還讓人捉不到任何把柄,又偏他頭頂還有個霍相這座巍峨大山供他靠著。

仙人跳、挑撥離間、構陷、栽贓……在顧立軒的無所不用其極下,還真有幾個被他搞倒的政敵,抄家那日他帶頭去,行刑那日他亦整裝觀刑,面對唾罵他面不改色,面對頭顱飛濺他亦能談笑風生。別說其他官署的官員,便是同在兵部公事多年的同僚們,對這樣的顧立軒都避之三分。

私下裏,不少官員已經不以官職稱呼他,卻稱他為‘八指狂魔’。

今日他之所以中途返家,那是因為一大早剛到衙署便被告知,兵部的人事任命今個便要下達,而他此刻歸家是要沐浴焚香,之後回兵部接旨。

沈晚垂眸與他錯身而去,心道,這是要升職了?

此次兵部任命,驚掉了一幹同僚的下巴,虞侍郎升任兵部尚書一職,他們自然早有預料沒甚驚奇,只是那顧員外郎,竟一連五級跳,自從五品兵部員外郎徑直升到正三品兵部侍郎!!

眾同僚心下又酸又澀又嫉又羨,這背靠大山的好命,他們也想擁有啊。

便是那顧立軒也沒想到,他的官職會升的這般快。

激動和興奮自然是有的,可他心裏僅是波動了片刻,便平靜如初。面對眾人的恭賀,也能面色如常。

要說當中誰心裏最為不服,那遍數兵部郎中於修,本來他最有望接替侍郎一職,不成想被個小小的員外郎後來居上,便是這人背靠霍相這座大山,他依舊難掩憤恨。

資歷不足,年輕又輕,偏一連五級跳,便是背靠大山又如何,能不能辦好事,能不能服眾尚且難說。

眾人反應早就在霍殷的預料中。既然敢用那顧立軒,他自是心有幾分把握。那顧立軒才華有,能力有,之前他是受那懦弱的性子拖累,如今瞧他仿佛浴火重生般,一概之前軟懦怯弱之相,露出了本該有的鋒芒和爪牙,加以雕琢,用於手上也不失為一柄利刃。

沈晚在外頭逛完了,晚些時候歸來的時候,自然被告知了這一消息。

吳媽見那沈晚聽聞後不驚也不訝,不喜也不悲,全然一副聽陌生人家事情的模樣,讓她不由暗下嘖嘖而嘆,到底是個薄情的娘子,攀了高枝往日種種便一筆勾銷了。

再往沈晚身後見那劉細娘高高捧著的一摞東西,吳媽的眼角覺得抽痛不止,連猜都不必,裏頭裝著的必然是些花了高價錢買來的釵環首飾之類的東西。她倒不是心疼銀子,只是心疼自己去侯府要銀子時候落下的臉面。

“娘子,可能是天氣突然轉涼的緣故,蠆哥鬧了一天肚子,大夫都來看了好幾回了。便那張太醫今個也過府了一回。您這廂不過去看看蠆哥?”

沈晚對鏡試著新花黃,聽得吳媽所言,便是頭也未回,依舊是清淡淡的聲音道:“左右不是無礙嗎?便不打攪哥歇息了。今個逛了一天我也是累了,吳媽,你便給我打些熱水來罷,梳洗了,我也好早些歇著。”

吳媽轉身而去的時候,還在想著,這娘子的心莫不是鐵石做的罷。

隔了一日,沈晚被接到了侯府。

床笫之間時,霍殷似無意間發問:“阿蠆病了?”

沈晚閉著眸唔了聲,算是應答。

霍殷停了下來。擡頭撫上了她濡濕的鬢發,似輕笑:“怎麽聽說你對阿蠆似乎不太上心?”

見她閉眸似不欲回答,霍殷又轉而撫上了她紅潤欲滴的唇瓣,反覆摩挲,沙啞的聲音似帶著些誘哄意味:“不妨跟爺說說看,左右爺又吃不了你。”

隔了一會,霍殷方見那潤澤的唇瓣稍動了動,吐出來的話卻讓他琢磨了好一會。

“阿蠆,他畢竟姓顧。”

霍殷將這句話在腦中過了幾遍,亦有些不太確定是不是他所想那般。

“阿蠆,他只能姓顧,其他的,你莫做他念。”

不容置疑的說完此話,霍殷見她不執一言,似乎默認了他此廂猜測,遂又緩了聲音道:“要你能一直這般得爺歡心,日後爺便是再允你所出一個霍姓子嗣。但時局穩當之前你不必肖想,霍姓子嗣只有嫡長子,無庶長子一說。”又見她面色似有僵硬,便又安慰道:“直待日後主母入府,嫡長子一出,便允了你願。如此,你可還滿意?”

沈晚當即笑道:“謝侯爺恩典。”

可能是那笑靨如花的模樣暫且瞇了他眼,他忍不住俯身,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眼角……之後,便幾分醉意的呢喃:“但朝局稍穩妥些,爺便納了你入府。”

沈晚依舊淺淺的笑著。

接下來的時日,霍殷覺得這小娘子似乎膽子大了些,有兩三次竟在未得他示意的前提下,徑直來了侯府找他。雖有些不合規矩,但不得不說,他內心還是隱約有絲莫名的竊喜……大概,是他享受這般的情趣?

☆、第 64 章

臘八節剛過, 皇城根下的百姓尚還沈浸在辦年貨的忙碌和喜悅中, 誰也沒想到這檔口皇宮內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幼子, 五皇子薨了!

消息一從皇宮傳出, 趨近平靜的汴京城不啻於被遽然扔下了一記重磅炸彈, 炸的上至文武百官, 下到平民百姓,無不人心惶惶, 人人自危。

當今聖上已到了知天命之年, 老來喪子, 便是帝王將相, 那也是人心肉做,觴了親兒如何不悲痛欲絕?更遑論大齊朝自開國以來皇嗣就不豐,至皇位傳至他這,饒是後宮佳麗三千, 所有皇嗣亦不過五子三女。除去因故而亡的皇長子和皇長女,如今亦不過四子兩女。

偏偏已經成年的皇二子和皇三子皆不成器, 皇二子剛愎自用, 皇三子好色昏聵,皆不是能托付江山的好人選。總角之齡的皇四子倒有幾分機智, 偏性子殘虐暴戾, 虐殺奴婢猶如屠雞宰羊, 連他見了都頗有幾分心驚和膽寒,更何況那些文武大臣?若真將江山托付給皇四子,只怕禦史臺血濺金鑾殿的心都有。

剩下的皇五子……當今聖上簡直泣出兩行血淚來, 那可是他寄予厚望了皇太子人選啊!生來就聰慧過人,過目不忘,不過垂髫之年,便熟讀各類治國經要,對待身邊奴婢亦嚴慈相濟,馭人之道可算是無師自通,天生的明君之相!從此兒身上他看到了大齊朝未來的希望,他敢斷定,不出十五載,大齊朝必出一位堪比開國始皇的盛世明君!

可這一切便毀於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

就這場風寒,卻單單要了他小兒的命!

痛哉!恨哉!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自皇宮開始,不出半日功夫就蔓延至了汴京城,緊接著向周邊擴散,短短時日大齊朝便迎來了一場腥風血雨。

午門的血腥味自打皇五子薨了那日就沒停過,從宮裏的奴婢,到他們的三族,再到宮裏的嬪妃,之後又涉及到不少朝中文武將……仿佛皇五子去了,當今聖上心下那根理智的弦也跟著崩了,朝臣如何看他亦無甚所謂,山河動蕩與否亦無甚所謂,總之,此時此刻,痛失愛子的他這想殺人洩憤。

當然,當今聖上不是不懷疑愛子的死另有他因,他懷疑一個人,偏偏嚴查半月卻沒查到絲毫蛛絲馬跡,可這卻讓他對此人殺心愈盛。

隨著近段時日霍相頻頻被召入宮,霍黨的人也隱約預感到了皇帝的殺心,私下聯系愈發頻繁,亦動用了宮中隱藏多年的眼線,已備突發情況。

汴京城內更是人人自危,家家戶戶門前掛白幡,婚嫁宴席一律不敢操辦,酒肆茶樓,秦樓楚館一律關閉,高門大戶亦是棄了絲竹酒肉,換了粗茶淡飯,每日按時歸朝皇宮方位慟哭,以示對早薨皇子哀悼之情。

皇城內的氣氛一日壓抑過一日,不少警覺的人家瞧著城內情形的嚴峻一日賽過一日,唯恐殃及自身,便暗下收拾好了細軟,早早的舉家離京,只求躲過這個腥風血雨的時期。

顧家這日完成哭悼皇子的儀式後,顧父顧母便抱著孩子進了屋,顧立軒整整衣裝照舊去上值,而沈晚則由吳媽和劉細娘扶著進了臥房。

接過劉細娘遞來的絞幹的濕帕子,沈晚仔細擦凈面上的淚痕。因皇室大喪,便是塗脂抹粉都是忌諱,近些日子隱約見慣了沈晚濃妝艷抹的吳媽,此刻瞧著她脂粉未施的模樣,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臉色瞧著有些發白。

吳媽略有些擔憂道:“娘子可是身子不適?”

沈晚將擦完的帕子遞給劉細娘,聞言苦笑:“又哪裏能適了?日日清湯寡水的,早晚還要定時跪地痛哭大半個時辰,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得磋磨出兩分病來。”

吳媽遲疑:“可這當口畢竟不同往日,娘子的飲食也不可過於特殊……”

沈晚略有虛弱的倚靠在床頭,擺擺手:“算了,不過是身子虛些,倒也無妨,日後補回來便是。”語罷,掩唇低咳兩聲。

吳媽咬牙:“左右補品也不算大魚大肉。娘子在這等著,老奴這就給您燉些拿來。”

吳媽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匿在廂房外。

沈晚和劉細娘飛快對視一眼。

快速翻身下榻,沈晚近乎是光著腳來到案前,探手抽出筆筒裏其中一支紫毫。

拔下上面綴著流蘇的軟木塞,她甚是熟稔倒出裏面卷的細細的一卷紙,謹慎的寸寸展開後,便呈放在身側的劉細娘眼前。

沈晚壓低聲音道:“細娘你仔細看看,可還有何疏漏?”

劉細娘兩眼緊緊盯著路引左下方的那章大印,拼命回想之前在他父親書房裏見到的那方相印,再比對眼前,尺度、圖案、印文篆刻風格等,大致相同。

又仔細跟腦中印象比對了一番,劉細娘方鄭重點頭:“三寸見方,小篆陰文為主,印文排列疏松散,格局對稱。如此看來,近乎分毫不差。”

沈晚暗下稍松了口氣。

劉細娘繼而看了眼沈晚,嘆道:“娘子僅憑腦中印象便能畫的如斯相像,著實不易。”

沈晚搖頭:“我在他身邊看了那麽多回,其蜿蜒曲回早刻於腦中,便是再笨拙也能依葫蘆畫個瓢出來。”邊說著邊將紫毫筆重新歸置好,自是路引卻未放入其中,而是小心的收放在袖中。

重新上了床榻,沈晚蓋了衾被倚靠在床頭,保持之前姿勢。床邊的劉細娘臉色帶著謹慎,看了眼臥房門的方向,而後略傾身靠近沈晚,小聲問道:“娘子,戶籍你可千萬仔細帶好,否則饒是混出了汴京城,日後也將寸步難行。”

沈晚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戶籍已讓她縫在了小衣裏。擡頭看著劉細娘,沈晚欲言又止,終是問道:“你將你父親留給你的路引跟雁戶都給了我,那你呢?”

劉細娘聞言只是輕笑一聲:“父親臨終前不過怕劉家被抄家問罪,方給細娘暗暗備了這條退路。唯恐旁人察覺,父親沒敢動用相印來蓋,只一空白路引,再告知我他幾個黨羽名字,只道若真有那日,且看他們之中哪個未叛出便尋得哪個蓋上官印,然後出逃。如今劉家闔族皆存,細娘自然也用不到那廂。留在細娘這反倒是白白浪費了,倒不如舍了給娘子,倒是讓它派上了用場。”

沈晚看她:“你就不怕你日後用的到?”

劉細娘不知什麽意味的看向沈晚,片刻方道:“娘子,你可知孤身一人背井離鄉,顛沛流離,是需要何等的勇氣?更何況還是一個無枝可棲的女子。所以娘子,不到危及生死的那刻,細娘絕不會想走四處漂泊這條不歸路。”頓了瞬,劉細娘又不忍:“娘子,您真確定了嗎?”

沈晚沒有回應這話,只是垂眸盯著被衾上的牡丹繡花好一會,方低聲問:“細娘,你為何幫我?”

劉細娘怔了。是啊,為什麽要冒著得罪那人的風險,幫個與她不甚相幹的娘子呢……

苦笑了下,劉細娘眸光覆雜的看著沈晚:“大概,是折服於娘子的心性和脾性……又大概,是想看看那人受到挫敗,是個何等模樣吧。若是放在數月前,誰要說細娘幾月後將會作出這等吃力不好討好之事,細娘只會當那人瘋了。”

沈晚唇邊淡淡展了笑。

劉細娘回了神,此刻鄭重道:“娘子,之前那探尋的那幾條出城的路皆被那人探知,自是不再可行。若您肯信細娘,就千萬要走細娘前頭給您指的那條,過了那條胡同便趨近西南角的城門口,那裏把門的守衛少些,相較而言出城也易些……”

沈晚握住了劉細娘的手,輕聲道:“細娘,若我不信你,當初就壓根不會收你的路引和雁戶。謝謝你細娘,此行艱險,無論成功與否,你且放心,我沈晚便是自戕亦絕不會出賣你半分。”

劉細娘一怔,突然眼眶有些濕:“娘子我又如何不信您?倒是如今您還肯信細娘,倒是細娘心生歡喜。此去山高水長,後會無期,望娘子您多保重……莫要輕言生死。”

沈晚的眸中也有些濕潤。她看著劉細娘,眸光閃爍著晶瑩的光,有感激亦隱約有托付之意。

劉細娘反手握住沈晚的手:“娘子放心,日後我必待蠆哥如親子。”

沈晚終是落了淚。

☆、第 65 章

吳媽端著補品進來時, 見到的是沈晚正悶著頭在床榻上打著絡子。一見到那鮮艷的紅色, 吳媽嚇了一跳, 下意識的往門口方向瞅瞅, 幾步沖到沈晚跟前, 因走的慌而急, 手裏的補品都差點沒拿穩。

“哎喲我的祖宗喲——”吳媽急道:“斷不可如此啊,國喪期間, 見不得紅, 見不得紅啊……”這要讓旁人見著了, 那可怎麽了得?

說著, 便要一手端著補品一手去搶沈晚手裏的絡子。

沈晚擰身躲了下,見吳媽不依不饒的要搶,皺了眉不悅道:“吳媽,左右門窗都關著呢, 又怕什麽呢?”

“那也使不得。”瞅準機會,吳媽終於一把撈住了沈晚手裏的絡子, 奪了過來, 然後幾步走至箱籠處,死死塞進了最裏面。

“娘子!”吳媽將補品遞給沈晚, 氣恨的剜了眼她:“求您這廂就安生些罷!”

接過補品, 沈晚倚靠著床榻, 也不理會那頗有些氣急敗壞的吳媽,持著湯匙慢條斯理的吃著補品。

待吃完後,空碗一擱, 沈晚便起身下榻,徑直來到梳妝臺前坐下。

吳媽見她持著木梳一副要梳妝打扮的模樣,心下一突,不由警惕道:“娘子可要出門?”

沈晚淡淡道:“怎麽,我去找侯爺還要經得你這個老媽子許可不成?”

“娘子,斷斷不可啊!”吳媽又氣又急:“此廂時候可不比平常,宮裏朝中正亂著呢,侯爺此廂也忙的焦頭亂額,娘子斷不能隨意過去,要是給侯爺填了亂那可如何是好啊?”

沈晚低叱:“侯爺都未曾對此置喙半分,你又哪來的這麽多道理?左右你是主子,還是侯爺是主子!少啰嗦,快給我梳妝一番,待去了侯府,若侯爺在忙無空搭理我這廂,我再回來便是,左右又不耽擱哪個。”

吳媽說不過她,不由氣苦,卻也只能依言給她簡單挽了個髻。

錢叔和福伯兩人擡了官轎,沈晚轎內端坐,吳媽和劉細娘兩旁候著。待到淮陰侯府角門前,沈晚便下了轎,令吳媽一幹人等先行回去。

直待見了沈晚入了侯府,吳媽才放心的招呼其他人離開,畢竟待那沈晚稍後回來,必有那侯府轎子相送,也用不著他們這廂。

作為侯府的‘常客’,侯府的守衛對她已熟稔的很,一見她來就趕緊開了門,另外一守衛忙一路快跑去通秉,不過多時,侯府上的管家就腳步匆匆的趕來。

“娘子,真是不巧,今個一大早侯爺被召入宮中,一時半會的怕是不會回府。”

沈晚笑道:“無礙,我且在府上等會,要是侯爺過會還未回來,那我便回去就是,待改日再來。”

劉管家只得引著她往院裏的廂房而去。

沈晚卻道:“不必如此麻煩,我在照壁前的石凳上坐會就成。”

聞言,劉管家忙道:“這哪使得?寒天凍地的,要是冷壞了娘子,奴才便是萬死難消其罪了。”

沈晚忙擺手:“您這話嚴重了。左右我就待片刻功夫,不值當來回費事,您忙您的就成。”說著,便幾步走到那照壁前的石桌前,欲要坐下。

“娘子不可。”劉管家急道:“石凳寒涼,待奴才遣了人給您拿來厚實墊子,您這廂再坐下不遲。”說著便囑咐個腳程快的小廝,令他速速去取個厚墊子過來。

沈晚只得依言且立於一旁。

不過一會,氣喘籲籲的小廝便捧了個厚實軟墊子過來,鋪在石凳上後,沈晚謝過,便坐下。

又有小廝捧了冒著騰騰熱氣的一套茶具過來,裏面裝的是剛沏好的茶水,給她見過禮後,就擺好茶具,斟了茶。

大概飲過兩盞,沈晚起身,對那劉管家道:“瞧著侯爺一時半會的也回不來,我便先行歸去了。今個勞煩您了。”

劉管家忙垂首低頭忙道不敢。又道:“不知娘子可有什麽要緊話,需要奴才這廂代為傳達侯爺?”

沈晚轉身的動作微頓,繼而一笑:“沒什麽話。”

劉管家便安排了侯府轎子送她回顧府。

官轎行至半路,沈晚掀開轎帷,淡笑道:“今個天早不急回去,還勞煩各位將我送至張記裁縫鋪,想去做幾身衣裳。”

幾位轎夫自然不敢有異議。

到了張記裁縫鋪門前,沈晚令他們先行回去,逛完裁縫鋪後她還要去其他鋪子逛逛,他們幾個粗老爺們守著,既不便又礙眼。

幾個轎夫也沒覺得是多大的事,想這張記裁縫鋪離那顧府也不算遠,幾個片刻的事,那娘子逛完了自會歸去,不耽誤什麽。反倒是他們幾個侯府上的下人,巴巴在這等著顧府上的娘子,怎麽瞧著怎麽不像話。

這麽一思忖,幾個轎夫便擡著空轎回了侯府。

他們一離開,沈晚就進了裁縫店,不等掌櫃的招呼,徑直選了幾套成衣幾雙粗布鞋令他包好,之後問他要了塊不起眼的灰土色布料充當包袱,將這些統統包裹了起來。

掌櫃的雖奇怪,可客人既然爽快的付了銀錢,買賣既已做成,他又何必去多那嘴惹人厭煩?

沈晚打裁縫店後門出來,之後背著包袱徑直沖著不遠處的小客棧而去。

待從客棧出來,沈晚已然換了一套裝束,灰青色粗布襖裙和布鞋替換了之前的厚實褙子、鬥篷及繡鞋,烏鴉長發也僅用一根普通竹筷定住,取代了之前的珍貴簪子。至於之前的那套裝束,沈晚全都落在了那客棧中,一樣也未敢帶。

悶頭行走,一路來到一個不甚起眼的規模較小的胭脂鋪子,依舊是未做多言,多要了幾樣眉粉、眉筆、脂粉等類,付了銀錢之後,便匆匆低頭而去。

轉而來到另外一家客棧,待再出來時,沈晚露在外頭的膚色已經皆是深褐色,發色灰白相間,臉上眉心紋法令紋眼袋顯現,瞧著與那普通的上了年紀的粗婦無異。

裹了裹身上的襖裙,在路過攤邊的烙餅攤時,買了些許餅子,讓他拿油紙包好,之後她便放入了包袱中。

做好這一切,沈晚沒再耽擱半分,毫不遲疑的往劉細娘所指的那條路而去。一路走去,人煙稀少,便是偶爾能見著人,那也大概是與她相同方向趕路,不消說,是舉家遷走為躲避皇城內動蕩的汴京城人。

如此,倒也不顯得她突兀了。

西南角的城門口守門的不多,排隊等出城的人也不算多。

不多時,便排到沈晚。

那守門護衛照舊拿過路引查看。這一眼掃去,路引左下方那醒目赤紅的相印差點驚的他叫起來。

好歹將這驚給咽了回去。

他隱晦的看了眼跟前這婦人,可能是瞧見他的窺視,那婦人頓時一掃過去,威嚴的犀利眸光中暗含警告。

守衛頓時一個激靈,忙將路引雙手還回去,做了個放行的手勢,頗有些誠惶誠恐的意味。只道眼見著這婦人走遠了,守衛方抹了把額上冷汗,心下揣度著這婦人莫不是霍相府上的嬤嬤,此番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霍相之命,出城辦些私密之事。

想想後背又是一陣冷汗,暗恨自己為何要好奇的多看了那一眼。

卻不成想,出了城的沈晚,此刻後背亦是一片冰涼。

愈發加緊步子往城外的渡口而去,可正在此時,城門口方向隱約傳來馬蹄的嘶叫聲,與此同時響起的,竟是那侯府秦九的厲喝聲:“關城門!”

☆、第 66 章

今早霍殷剛被召入宮中不久, 就有禦史沖到太和殿前, 厲聲怒斥聖上橫行奡桀實乃獨夫之心, 大桀小桀, 殘虐不仁, 暴君之相已顯, 亡國之兆已現!

慷慨陳詞後,此禦史便剛烈的一頭觸柱而亡, 血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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