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研，你覺得他怎麽樣？”

周六的下午，我正窩在沙發上，一邊吹著空調喝果汁，一邊看著一部劇情簡單又溫馨的電視劇打發時間。星坐在我旁邊，好奇地向電視劇中的主角學習“為人處世”。手腕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下，我打開浮空屏，就看到陳明羽發來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後面還附上了好幾張照片。

照片的角度各有不同，但都是同一個人，且有著同樣陽光燦爛的笑容。

“還不錯啊。”我不願打破現在寧靜的氣氛，就插上了鍵盤，打字回覆。雖然可以使用虛擬鍵盤，但比起真實的鍵盤，手感還是差了不少。

但是星浪費了我的一番苦心。我剛插上鍵盤，他就好奇地把頭湊過來：“這就是所謂‘女生之間的談話’嗎？”

“……幹嘛偷看。”

“誰讓你們在工作號上聊。”

“那我現在禁止窺屏了。”

“……好吧。”星乖乖地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雖然他有權限接受我工作號上的消息，並不需要窺屏也能知道我和陳明羽在聊什麽就是了。

“是吧是吧！”陳明羽的語氣顯而易見的激動，一長串的信息接連不斷地發過來：他是戰鬥組的，叫喬木。這回和我一起去出任務。你說我之前怎麽就沒發現院裏還有這麽可愛的男孩子！超愛笑啊！戰鬥的時候又超兇的！

我被她的語氣感染，忍不住一邊笑一邊打字回覆她。星轉頭過來，眼神竟然似乎有點哀怨：“之研，你把我的權限暫時禁掉吧。我真的好好奇。”

我從浮空屏裏擡頭，盯著他的臉看了兩三秒，實在忍俊不禁。又想到他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很好，就把屏幕湊到了他身邊：“其實也沒什麽了啦。不過你要保密哦！”

“一定！”星也把身體靠過來，頭很近地挨著我，我甚至已經感受到了他的頭發。

我一直以來對星那點隱秘的小心思，因為陳明羽的感染，已經被激發了出來。此刻的氣氛又這麽好，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一鼓作氣就把頭靠到了星的肩膀上。

星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很自然地調整了坐姿，讓我能靠得更舒服些。

既然不用避著星，我也懶得打字了。收起了鍵盤，語音輸入道：“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嘻嘻嘻。所以，你如果是因為他被鴿了，也不會怪我的哈？”

“……誒？！”

“他約我明晚去吃飯……”後面還跟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你也太見色忘義了吧！”

“這是人類的本性！”

“哼！”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吃午飯的嘛！”

“你們怎麽不連午飯一起約了？”

“他上午好像要回研究院匯報工作……而且我也要保持淑女的矜持嘛！”

“果然是約不到他才選我的！”

“才不是呢！我還給你帶了禮物！你看我是不是時時刻刻都念著你？”

“哼，行吧。那明天見。”

聊天結束，我把手機扣回手腕上，徹底癱軟在了星的懷裏，淒淒慘慘地說：“星。我有預感，我要失去我來到研究院後收獲的第一個朋友了。”

“不會的，你看，”星指著電視屏幕，上面女主角和女二號剛剛喝完下午茶，正依依不舍地分別，“女主角談戀愛之後，和朋友還是很要好啊。”

“這是電視劇，是假的。”我面色沈痛語重心長地教育星，“現實就是，當她們有了男朋友之後，昔日的好姐妹就淪為電燈泡了。”

話音剛落，女主角和女二號分別之後，剛過了馬路，就聽到了鳴笛聲，原來男主已經在路邊恭候多時：“不是說只一起吃個午飯嗎？”

“哎呀！”女主角上了車，嬌笑著抱住男主角的腰，在他懷裏擡著頭，撲閃著大眼睛看他，“我和她那麽久沒見了，當然有好多話要說。怎麽，你連女生的醋都吃啊？”

“嗯。”

看到這裏，我學著星剛才的姿勢，指著電視屏幕說：“你看，連虛偽的電視劇，都說閨蜜是電燈泡了！”

“呃……”星被打臉得太快，只好換了個思路，“沒事，你到了陳明羽那個年紀，也會有男朋友的。”

我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從星的懷裏離開，坐直了身子。過了一會才說：“可能吧。”

“一定會的。雖然現在結婚率和生育率都比較低，但是……”

我阻止了星的長篇大論：“星。你找錯安慰我的方式了。”

“誒？”

“用一個虛無的人莫須有的喜歡來安慰現在的我，是沒有用的。”

此時，電視劇裏，男主角一把把女主抱緊：“可是我……我比起任何人，都更喜歡你。比起任何人，都更想呆在你的身邊。”

星歪著腦袋想了一會，看到女主角感動又欣喜地給予回應，便有樣學樣地把我拉到他懷裏。我一驚，正要擡頭，他就用下巴把我的頭抵在胸膛上。

我聽到他低緩溫柔得像潺湲春水一樣的聲音，流進我的耳朵裏：“我比起任何人，都更喜歡你。比起任何人，都更想呆在你的身邊。”

……這是什麽？

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心擅自停跳一拍，然後撲通撲通不要命似的蹦跶起來。

星火上澆油般地在我的頭發上蹭了蹭：“我這樣說，你會開心嗎？雖然我不能和陳明羽比，也不能和你未來的男朋友比。不過我確實是只會呆在你身邊的。”

我悄悄地伸手抓住星的衣擺，把頭更深地埋進他懷裏，擋住漲紅的臉頰，聲若蚊鳴：“開心。超開心。”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甜蜜得，血液裏能都析出晶瑩的冰糖，每一個面上，都刻著星的模樣。

周日上午十點，我和陳明羽在商業中心碰面，她還沒吃早餐，我們就找了家餐廳坐下喝早茶。

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出門玩，但是不久之後，研究院就會公布在機器人大賽上重啟AI武器的消息，到時候就有得忙了。所以額外珍惜起現在的假日來。

陳明羽滿足地吃著包子，包子的個頭很小，把嘴長大就能一口一個。不過她一口只咬半個，因為她還得喋喋不休地說話：“昨天在手機上沒問你，一猜星就在你旁邊。”

“嗯？你要問什麽？”陳明羽能猜到星在我旁邊，讓我對於昨天把聊天窗口暴露給星的事情少了些愧疚。

“你們孤男寡女一起出任務，有沒有什麽進展呀？”

……幸好我此刻沒在吃東西，不然大概要被嗆到了。我斜著眼看她：“別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嗎？星是機器人，能有什麽進展。”

說完，我的腦海裏，卻忍不住浮現出很多畫面：海上平臺的倉庫裏，他離開的背影也讓我覺得安心；敵機對他發起攻擊的瞬間，我緊張得像是自己即將失去生命；擊落敵機後，他抱著我，溫柔地安慰我；還有昨晚，他在我耳邊說最喜歡我；還有無數個他陪著我吃飯的清晨、無數個他遞給我熱牛奶的夜晚、無數個他勸解我、幫助我的時刻……

“餵，林之研。”陳明羽嘴裏還有包子，腮幫子鼓鼓的，眼神卻是十足的輕蔑，“你能不能不要道貌岸然地剛說完臺詞，就捧著臉一副少女懷春的走神樣。”

我回過神，掩耳盜鈴地埋頭喝奶茶，不答話。

陳明羽窮吹不舍：“嘖嘖嘖，看你這做賊心虛的樣。老實說！進展到什麽不可言說的地步了？”

“沒有！”我悶聲反駁。

“真的沒有？親親也沒有？”

“沒有！想什麽呢？”

“抱抱呢？牽手呢？”

“……雖然是有，”我話沒說完，陳明羽就雙眼發光地看著我，“但是星……一直都把我當小孩子。他對待我的方式，其實和十二年前沒有區別。”

我想了想，更加詳細地解釋道：“小時候，我因為爸爸媽媽去世的關系，好像非常內向。你也知道，小孩子嘛不懂事，就會拿我開玩笑，我就變得……很討厭和人相處吧。爺爺很不放心我，但工作又很忙，不能時時刻刻陪我，就創造了星。星……一開始就是以讓我開心、讓我信任他人為目的的。所以他會很親近我，很多肢體接觸對他來說，是安慰我、向我表達善意的手段。”

“你這麽確定嗎？”陳明羽皺起了眉頭，“星這麽智能，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你長大了。”

“但是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是機器人。是我……我對他的認知，不夠清晰。”

“你是承認自己喜歡他了？”

“也不是很確定。”我很猶豫，“我不知道是喜歡還是依賴。你明白的吧，就是，當你對一個人有好感的時候，你會把很多感情和幻想寄托在他身上，但事實未必就是這樣的。”

“我當然明白啦，就像喬木，也很有可能我們談了兩天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嘛！不過呢，”陳明羽隔著桌子費力地伸手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不過啊，要談了才知道。止步不前就只能保持現狀咯！尤其是你和星，他是機器人啊，他可不會主動向你示愛。”

陳明羽喝了口奶茶，又繼續說：“不過你們也有一個好處，你看，一般人談戀愛，都會害怕惹對方傷心，或者被拒絕，你就完全沒有這個擔心！”

“這哪是好處啊，這明明是我最可悲的地方。”我整個人都蔫了，“即使星能為我付出一切，但那只是出於我的命令而已，不是出於他的意志。”

陳明羽很震驚地望著我，壓低聲音問：“之研，你難道是希望……AI有自己的意志嗎？”

“我知道這很危險很不應該……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星真正的想法。”

“愛情真是使人瘋狂……”陳明羽沈默了好一會，又緊張地補充道，“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我們的身份太敏感了！”

“我知道的。”

機器人必須服從於人類，這一準則連小孩子都知道。在機器人日益強大的今天，人們對於這一準則變得更為敏感，尤其是對待科研人員。這個話題過後，我和陳明羽都沈默了好一會。

“不過啊，有時候事情不要想得這麽覆雜。”陳明羽再次將話題拉回。

“怎麽說？”

“你看，和一個人相愛，最大的希望，就是和他相伴餘生。兩個人互相扶持，不離不棄。星肯定能為你做到這一點。你已經得到了明確的結果，為什麽還要去苛求那個原因呢。”

我楞楞地回想著她的話，陳明羽又說，“也就是說，他能給你愛的一切外在表現形式，那你為什麽不可以認為他是愛你的？”

“這是在偷換概念吧……”

“但即使是人類，又有多少人能保證自己的心意是從一而終的呢？行為上能保證就不錯啦！”

陳明羽說得確實也有道理，可是我仍然覺得，這對星是一種強迫。不過話說回來……我皺眉問道：“你幹嘛說得一副，我已經對星一往情深了的樣子……我剛才說過吧，我其實並不確定對他的感情。”

“呃……”陳明羽拍拍自己身邊的座位，一臉的神秘兮兮。我狐疑地坐到她身邊去。

她湊到我耳邊，小聲問我：“你想親他嗎？”

啊？

陳明羽又問：“想摸他嗎？脫衣——”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腦子裏都裝的什麽垃圾啊！”

陳明羽把我的手拉下來：“我認真的好嗎。有時候想得太多沒什麽用，聽聽你身體真實的反饋。你到底能接受和他到什麽程度的親密。”

“……抱抱？”

“那你其實就是把他當哥哥嘛！”陳明羽斬釘截鐵，“唯一的親人，這個樣子。所以他對你來說才是特別的。不過也就這樣而已了。”

“真的嗎？”我將信將疑。

“真的啊。等以後，你遇到一個人，想親他想撲倒他，你就會明白你對星不是喜歡了。”

我眉頭緊鎖：“那星要怎麽辦，他會很尷尬吧。”

陳明羽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像是要把我撞清醒：“拜托！他一個機器人。再說了，當哥哥的也會看著妹妹出嫁啊，有什麽的。”

“可是星沒有自己的生活，他……”

“你覺得尷尬的話可以把他銷毀嘛！”

“開什麽玩笑！”

“嘻嘻嘻。”陳明羽的笑聲賤兮兮的，“這麽緊張哇！”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掉坑裏了。起身坐回她的對面：“不跟你說了。”

陳明羽賠罪似的連連給我夾菜：“你啊，就別煩惱了。時間會給你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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