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馨香晚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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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和華啊,你已經鑒察我,認識我。我坐下,我起來,你都曉得;你從遠處知道我的意念。我行路,我躺臥,你都細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耶和華啊,我舌頭上的話,你沒有一句不知道的。你在我前後環繞我,按手在我身上。這樣的知識奇妙,是我不能測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我往哪裏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裏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裏;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裏。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裏,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我若說: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成為黑夜;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見,黑夜卻如白晝發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樣。 ——大衛的詩。

早上5:00,她按時起床,吻一下睡夢中的我的前額。然後洗漱。給我做飯。一般是培根加蛋。我沒辭職之前,她會給我預備中午的便當。去上班之前,她會撫摸著我的臉,然後再給我的臉頰上種上一個吻。我能聞到她身上的護發素的味道。

我們在一起4年了。

每天晚上,她都會回來吃晚飯,假如她在律師事務所加班的時候,我會等她,然後點外賣或者簡單做一些。每當回來晚了,她會和我說對不起,用她那包含深情的眼睛望著我。她的眼睛像深不可測的星河,看不透她心裏那團火有多熾烈。

吃完晚飯,她會研究一下手頭的案件卷宗,做筆記。看一會兒書,然後我們會睡下。睡之前,我們有的時候會擁吻,做一些不為外人告的事情。

人生像海水一樣潮起潮落,我們不應該交叉的路上相遇。

入睡之前,她總會依偎在我的肩頭。我會看著她的臉,她微卷的頭發,她的桃花眼,她的長睫毛。我會心裏感謝上帝,賜給我這樣的奇跡。盡管這樣的神跡有段時間是不可告人的。我本來以為這應該是我放在內心最珍貴角落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今天晚上,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從睡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然後趴在我的懷裏哭。

我下床拿藥,給她吃了,讓她鎮靜下來。

她又做噩夢了。每一次噩夢都是在燃燒人的精神和意志力。我也曾經有一個噩夢,就是她劃傷自己的身體,在血泊中死去。夢裏我是俯視的視角,我從高空看著她失去了呼吸。

上帝真的會和我開玩笑。連這樣悲慘的夢境都是從他的角度出發的。我和上帝的關系快成了冤家了。

我追求她的時候,她不止一次以她的過去,她的精神、心理疾病來回絕我。但是這些沒有動搖過我的決心。

我從小就是出了名的一根筋。我知道她的心裏有一個大傷口,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愈合。但是我會陪在她的身邊,陪她走完每一裏的路程。我會陪她慢慢恢覆,慢慢逃離死陰的幽谷,哪怕要用一生的時間。

我愛她。

我也知道她愛我。

她一個月休息三到四天,休息日的時候,我們總是黏在一起。有的時候她枕著我的驅趕,有的時候我摟著她。看電視,看書,聊天,脫掉衣服互相親吻。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我們對彼此毫無遮掩。

我們早就不分彼此,我們把自己的靈魂交給對方,在自己的軀體裏活著的不是自己,而是對方。這也許是先知使徒的“二人合為一體”最好的定義。

我以前在教會的同工來看我。請教我信仰上的問題。

“神跡不可能大過聖經。我們要為一次交付聖徒的真道竭力的爭辯。成功神學和超自然神學是與聖經真理相違背的。比如那個見證說自己到了天堂,看到彼得,彼得身上還有魚腥味。彼得到了天上,會有新的形體,怎麽會有魚腥味?彼得生前也早不做漁夫了。這明顯是想當然的臆造,又是”我喝著佳得樂,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我還是那個受人敬仰的傳道。

……

我們這樣聊了很久。

最後,那個小夥子走到門前,回過頭說,“謝謝姊妹,您的教導讓我受益匪淺。您不能回教會真的太可惜了。”

“嗯,好的。耶穌與你同在,神祝福你。”我只覺得紮心。

“你是喜歡女人嗎?嗎?”一年以前,我父親問我。站在他的周圍的都是我敬愛的主內牧長,他們輔導著我,看著我長大。我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他們的關愛和溫暖。他們震驚於我居然做出了“這種事情”。在他們眼裏,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無恥下流的。我愛上了一個女人,同時我也是一個女人。他們認為我違背了造物主造我的本意。

“你說的是。”

“你這個口氣在模仿誰?好像你是受難了一樣。”

我想起耶穌站在巡撫面前,巡撫問他說:“你是猶太人的王嗎?”耶穌說:“你說的是。”

“你這樣對得起天父嗎?對得起為你死在十字架上的救主,我們的中保,唯一的主宰耶穌基督嗎?”我父親怒目圓睜。看出來他的確對我失望至極。失望可以轉化為絕望,而絕望會轉化為死亡。

“我從此以後,退出教會。”我說出了這句帶血的話。我把我自己殺了。我用一句話把我的理想和追求埋葬。我不再是光明之子,我是墮落天使。明亮之星,早晨之子,隕落於地。

我等不到他們開除我的教職。我不想讓他們來裁決,最後在聲明裏我的名字之下打上一個“淫賤無恥”的評語。

我當他們的面逃離。光照在黑暗裏,黑暗不能接受光。那黑暗只能和光明保持距離。可悲的是,我發現我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我哭著跑回了我和她的住所。在路上我邊跑邊流淚。行人肯定很奇怪。但是我無所謂了。

我從電梯出來,在坐電梯的過程中,幾近暈厥,電梯加重了我的不真實感。我在黑暗裏任留眼淚落下。

“你這樣對得起天父嗎?對得起為你死在十字架上的救主,我們的中保,唯一的主宰耶穌基督嗎?”

我不知道。

我坐在黑暗裏,坐在回憶裏。按照聖經的說法,我嘗過上帝之恩的滋味,卻又再次犯罪,保羅和彼得都說過,我這種人不值得原諒。

保羅說:他們將神的真實變為虛謊,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主乃是可稱頌的,直到永遠。阿們!

因此,神任憑他們放縱可羞恥的情欲。他們的女人把順性的用處變為逆性的用處;

男人也是如此,棄了女人順性的用處,欲火攻心,彼此貪戀,男和男行可羞恥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這妄為當得的報應。

他們既然故意不認識神,神就任憑他們存邪僻的心,行那些不合理的事;

……

他們雖知道神判定行這樣事的人是當死的,然而他們不但自己去行,還喜歡別人去行。

天已經黑了。我的情緒陷入了黑色的潮水之中,我差點窒息。羞恥內疚怨言全像繩子一樣扭在一起。又痛又癢卻又無能為力。我想動都動不了。

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我知道是誰回來了。然而此時此刻我只想躲避。可我往哪裏逃?我往哪裏躲避?我只好等待著她走進我。我期待她的聆聽。

“親愛的,不好意思今天又晚了。”我記得她那天穿的是深綠色的女式西裝,“怎麽了?”

我那時的樣子一定很醜陋。滿臉淚流,頭發估計都是亂的。

“我退出教會了。我還和父親斷絕了關系。”我艱難的說出這幾個字。我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羞恥感已經淹沒了我。

“天啊……”

“你不要自責,這是我的決定。因為我……因為我沒有辦法再忍受這種雙面人生了。我不想白天在教會裏是個斥責‘逆性之罪’的傳道,晚上和一個同性睡覺。我……對不起,我……我不能……”

“親愛的……”她在看著我。我感覺到了。但是我不敢去看她。我害怕她那充滿深情的雙眼。我沒有直視就已經被她的眼神刺痛。

“我沒有資格教導任何人。我……我不是說你不好,只是我沒有資格……當神的使女了”我沒有足夠的空氣來支撐我說這話時的需要。我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動力。我的心臟都快要停止。有那麽0-5秒裏,我閃過了一個念頭:我還算是個運動健將嗎?我感覺我是一個奄奄待斃的絕癥病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愛你。”她向我伸出了她的懷抱。

我不顧一切,好像背後有魔鬼在追我一樣,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抱緊,我在她的懷抱裏抽泣。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她說。她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我一樣。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的懷裏入睡。我什麽都沒有夢見。我的腦海就好像被創造的世界一樣,空虛混沌。

幾日過去,她邀我和她一起逛街。

“別那麽不開心了。”她出門前和我說。我還記得她那天穿著淺紫色的西裝。

是啊,我何必不開心。我努力在她面前擺出笑容。我自覺渾身無力,但是只要有她,我做什麽都可以。

她開著她的那輛敞篷車,到了那條商業街。

下了車,她就牽起了我的手。我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看著。

我還是神仆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我所愛的女人牽著手。我都沒有夢的勇氣。我一直覺得這是我扭曲的嗜好。我有病,我有罪,我被世界的雜質所汙染,我惡魔的勢力控制。

“有適合她的衣服嗎?”她的眼睛望向了店員。

“當然可以。刷你的卡嗎?”店員的聲音很細。我和以前一樣,背對著店員,和我的她刻意保持距離。我以前經常這麽做,因為我害怕有人知曉了我的秘密。

“當然。”

“她是你的……”

“愛人。”她很幹脆的說了出來。我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我差點哭了出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大庭廣眾稱我為她的愛人。

有一段時間,我非常肯定我會孤獨一人終老。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仔細挑過衣服。我也從來沒有化妝過。

箴言說,艷麗是虛假,美容是虛浮。

彼得說:“你們不要以外面的辮頭發,戴金飾,穿美衣為裝飾,只要以裏面存著長久溫柔,安靜的心靈為裝飾;這在神眼前是極寶貴的。”

而且,如果直說的話,我的確不大喜歡比較“女孩子”的東西。我花了一段時間才能接受我是女人。當我4歲的時候,我媽媽告訴我,我是女生,我難以接受甚至哇哇大哭。

我很少聽流行歌曲,看電影。父親教導我,這些都是“世俗”的東西。我一般只看基督教題材的電影,卻經常對其中更改聖經的內容不滿。我討厭自由派肆意解讀聖經。連出埃及記的故事都要添加法老和摩西的兄弟之情的情節。聖經並沒有這樣的記載。這是某種程度上弱化法老王的邪惡。

走在街上,要是有播放搖滾樂,我會盡量不聽,我會迅速逃離那個路段。

我就是這樣的愛基督。

我在學校讀書時,每次遇到進化論的內容,就跳過不答。我文學課上學到《俄狄浦斯王》《奧德修斯》的內容,也盡量不讓自己聽到——這是設計異教神祇的故事。不能讓他們的故事汙穢我。

和她在一起之後,我好像一直在“犯罪”。她會在晚上帶我進電影院。會買來小說給我看。

最早的時候,我可是連顯克微支的《你往何處去》都有所抵觸。我還是傳道的時候,會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努力讓自己的思想不被世俗的毒草所侵蝕。但是現在,隨它去吧。

她給我挑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樂此不彼。花在她自己身上都沒這麽大方。作為律師,她可以支配的收入遠遠超過我。

傍晚,我們駛向自己的家。

我打開廣播,那是Skillet 的一首歌,叫《Good To Be Alive》。

在我少年時,我也只是聽這個樂隊的基督搖滾都是一種奢侈,聽完後還得向上帝禱告懺悔認罪。畢竟那是搖滾。

我和她的故事,從4年前開始,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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