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何安擡起頭才發現被他撞到的竟然是範博士。他手上正拿著手環的折疊本，見到何安，便把折疊本折起來塞回了手環裏。

“沒事。剛剛做完實驗嗎？”範特穆露出溫和的微笑，突然道：“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走廊的燈光亮如白晝，何安總覺得範博士那雙惑人的桃花眼有些失焦，於是他禮貌道：“如果我可以幫到您的話。”

“我想去521號實驗室，但是我對這裏的實驗室位置不是很熟悉，能麻煩你帶我去嗎？”表情自然，語氣誠懇。何安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實際上藥研所有內部導航系統，只要點開手環，自然有全息領路人一步一步帶你到目的地。何安心下疑惑，但沒有表現出來。

“請跟我來。”何安轉身，範特穆道了聲謝立即跟上了，幾乎要貼到何安身上。何安試圖拉開距離，卻始終沒有成功。

在521實驗室門口停下，範特穆險些撞上何安。何安再遲鈍也意識到不對了。“範博士，您是不是看不見？”何安很想這樣問，卻最終什麽也沒說。

打開實驗室的門，室內燈應聲而亮。何安體貼地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問道：“範博士，您這麽晚來實驗室是有東西落下了嗎？您不介意的話，讓我幫你找吧？”

“其實，我的視力矯正晶片不小心脫落了。”範特穆笑得很無奈，“那就麻煩你幫我把主實驗臺上的那瓶冠華乳結晶放到密封櫃裏。”

視力矯正晶片？先天性重度視弱？何安不是很了解視力疾病，他將冠華乳結晶放好，便道：“還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謝謝你，我沒有其他事情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範特穆看向何安。他的眼前模糊一片，雙眼如同罩上了濃重的霧氣，只能隱約看到淡淡黑影。實際上，他並不是視力有問題，而是突然患上了夜惘癥。夜惘癥是星際疑難雜癥之一，按嚴重程度分為五度，病癥主要表現為太陽一落山，患者就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神經功能紊亂。低度患者會出現失明、失聰、失味、失嗅等癥狀，高度患者則可能出現全身癱瘓或是精神錯亂等。據研究，夜惘癥是人類基因序列異端發散的劣化表現之一，屬於突發性疾病，目前為止還沒有有效的藥物可以用於治療夜惘癥。星際科學院曾經嘗試制造迷你太陽模擬自然陽光照射，實踐證明人造太陽對夜惘癥毫無療效。不過夜惘癥的發病率並不高，僅為十萬分之一。他現在正屬於夜惘癥二度的範圍，視力衰弱並伴有間歇性記憶力衰退。範特穆自嘲地想，這算不算天妒英才？他原本已經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私人助理也下班了，卻突然想起提煉好的冠華乳結晶沒有保存起來，深更半夜不想驚動別人，一時沖動自己來了實驗室。範特穆盯著眼前淡淡的黑影，心想，這聲音有點耳熟，是不是在哪裏聽過？

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何安拉著範博士的袖子，帶著他往外走。至於名字，何安並不想說。

“不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範特穆乖乖地跟在後面。

何安充耳不聞，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手忽然被握住，馨甜的香味帶著藥劑的苦澀忽至鼻尖。

“星芒草、N3解析劑、T5分裂促進劑、支葵還原劑，你是基藥那邊的研究員或者助手？更準確一點，你是剛來不久的見習助手吧。”眉頭輕皺，繼而被調皮的微笑抹開，嘴角勾出一個十分友好而又溫和的弧度，一雙琥珀般的眸子閃著點點星光。

何安退開一步，面無表情道：“那麽，範博士，我就送您到這裏。晚安。”

“何安。”

胸有成竹的肯定句。不是疑問也不是呼喊，何安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很有個性嘛，年輕人。”範特穆不由得想起何安在異端院門口被刁難時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輕笑一聲，範博士無奈地叫了自動代步車。

夜很深了，街道上鮮有人跡。何安慢慢踱步到公交站，坐在站臺的椅子上等待公交車的到來。已是盛夏，繁茂的草叢裏傳來陣陣蟲鳴，空氣中沈浮著城市特有的味道，一年多過去，何安似乎已經習慣又似乎一直無法習慣。天黑沈沈的，看不到月亮和明亮的星星，只有暗冥星散發著淡藍色的光暈靜靜地掛在西方，冷冷清清。

何安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手環忽然收到通訊。費瑞德漲紅著一張臉磕磕絆絆地表達著感謝，何安回了句“不用客氣”就掛斷了通訊。對於何安而言，這些都只是學習醫藥的過程，就成果而言實在太過微小，不足以幫助他實現“修煉”的目的。何安強迫自己不去想他的目的到底能不能實現，他回到家重新整合了星芒草的各項解析記錄，提出自己對於星芒草變異的猜想，寫了一份長達十二頁的猜想報告上傳到主頁，這才疲憊不堪地倒在床上睡著了，完全沒有胡思亂想的精力。

“阿穆，你看了藥研網上置頂的那份星芒草變異猜想報告嗎？哇靠，簡直是奇才，腦洞不是一般的大！”一大早，範特穆就被好友的通訊吵醒，他強壓著睡眠不足的火氣，頭暈腦脹地爬起來。等他慢吞吞地洗漱完，坐到桌邊吃早飯，這才點開好友發來的鏈接。何安？看到主頁的名字，範特穆挑了挑眉，真是無處不相逢啊。等他看完何安的猜想報告卻是笑不出來了。嚴謹的解析，獨特的實驗手法，大膽的猜想，特別是實驗手法，前所未有。不僅有當前最新潮的實驗手法，還結合了古典藥研手段，甚至添加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提煉和融合手法。範特穆三兩口吃完早飯，立刻前去藥研所。即使範特穆自詡天才，他也對何安的獨特的實驗思維感到震撼，這樣的人才一旦曝光必然搶手，所以他必須先下手為強。

何安沒想到自己隨隨便便寫的一份猜想報告會在藥研網上引起那樣大的反響，很多人誇讚他是天才，當然也有很多是嘲諷他異想天開。何安粗略地看了兩眼，就被古爾芙咋咋呼呼的大叫聲吵得受不了。

“安安，你是怎麽想到的？我的天，從來沒見過你這麽誇張的手法？”

“安安，你為什麽會想到那樣的方法呢？給我一百年我可能都想不出來！”

“安安，你這一手真是太厲害了，沒想到你居然這麽厲害！”

“安安……”

“古爾芙，好了，古爾芙，我正在上班。”何安無奈道。

“啊，對不起，我太興奮了。但是安安，你還沒告訴你是怎麽想到的？”

何安嘆了口氣，實在拿這位好友沒辦法。“晚點我把書單發給你。”

“書單？書上有嗎？天哪，為什麽我從來沒看到過？謝謝安安，我會好好看的！”

何安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居然被範博士在意上了。

“又見面了，何安。”範博士示意何安坐到沙發上，自己也坐到另一邊的沙發，笑容可掬，“昨晚謝謝你。”

何安不想做無謂的爭辯，他淡淡道：“不客氣。”同時心裏懊惱，怎麽忘記藥研所裏無所不在的監控了，範博士雖然看不見，但監控看得見啊。360度無死角，根本不存在避開監控的可能。

範特穆是為求才，自然不會為難何安，他收起打趣的表情，認真道：“我看了你在藥研網上發布的猜想報告，非常精彩，我誠懇地邀請你加入我的團隊。”

“好的，什麽時候簽合同？”

範特穆顯然沒有想到何安這麽容易就答應了。在他的印象裏何安應該是一個有些清高的人，雖不至於傲慢，但起碼的架子應該會有一點才對，至少之前何安在面對他這個大名鼎鼎的範博士時，架子是相當大的。

範特穆楞了一下笑了，起身跟何安握手：“歡迎你的加入。”

“謝謝。”何安握上範博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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