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先生偷偷瞥了眼門的方向，壓低聲音對他說：“周揚的腳沒事吧？我還沒和你媽說，你也沒說吧？我怕你媽知道了擔心，放心，骨頭湯的事我交代了，就說你想喝。”

“他沒事，我也沒說！”父子倆相視一笑，迅速達成共識：“嘿，還是老爸你最靠譜。”說完他就直起身人模狗樣地問道，“平時周揚來的多嗎？”

“還行，有時候一個月，有時候兩三個月吧，他話少，來了坐一會就走了，你也知道人現在是設計師了，滿世界的辦展，你看看你！”

“哎嘿，可不帶這麽損人的，要說厲害誰也厲害不過您，您看啊，一家倆兒子，一個設計師，一個博士，是不是啊，再說了，我也不差，我這還沒畢業就掙了不少錢了，那等我畢業了那還了得？”

“臭貧吧你就，拿點真本事出來知道嗎？”

“知道啦，下去吃飯啦，就別盯著我那陳年黑歷史看了。”

說完他就架著季先生的肩膀下去了，由此他的心裏也有了個答案，看來他媽真的沒把他倆的事告訴他爸，這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吃飯的時候崔女士一直在給他夾菜，整的他碗裏都堆起了小山，季盈秋就說道：“哎呀，媽，我知道您現在母愛泛濫，可您也好歹考慮下我吃不吃的著吧？”

“那你快吃，快吃！我瞅著你怎麽又瘦了呢。”

“累誒，比別人少讀幾年是有代價滴。”

“叫叫叫，一點苦就瞎嚷嚷！”

“你胡說什麽呢，小秋又沒說錯！”

“行行！我不說話了好吧！”

“那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兩周，可能要早幾天走，過幾天周揚在倫敦有個秀，我想著跟他一塊過去。”

這時出爾反爾的季先生又開始出聲了：“嗯，是該這樣，你們倆兄弟就該多照應點。”

“嗯，爸你說的對。”說完他看了眼崔女士，正巧和她的視線相撞。

“那……快，多吃點！”說完又是幾筷子牛肉進了他的碗。

“……”季盈秋開始認命地扒飯。

最後他吃的肚子都圓了，癱在沙發上打飽嗝，他爸已經自發地拖地去了，崔女士正在收碗，他尋思著這個距離他爸應該聽不到什麽，就問她：“媽，我走後，周揚還好吧？”

她收拾碗筷的動作慢了許多，低聲道：“你們，還沒斷了？”

季盈秋笑了笑，撮了撮自己的膝蓋，坐直了點，說：“斷了，出國前就斷了，可我一見到他就不行了，所以我覺得斷和沒斷其實沒什麽區別。”

家裏的菜香味還沒有散盡，崔女士沈默了一會，才開始說：“……大四那一整年，你還沒出國，我去找過他一次，他狀態很差，很瘦，看上去睡眠不足的樣子，不過屋子裏倒是很幹凈，就是茶幾上放了很多速寫紙，寫寫畫畫的，我也看不出來是什麽，我們沒說多少話，我給他做了一頓飯，又給他買了些速凍餃子，冰箱裏也放了水果蔬菜，我擔心他不會照顧自己，結果他只是笑，說讓我放心，後來我就回來了。再後來，我去看他，連著兩次都撲空了，屋裏沒人，我給他打電話也是關機狀態，我就一直在保安室裏等他，到了晚上十一點多，他才回來，我問他去哪了，他也不說話，看上去……很空很累……我跟著他進了屋，看著他把自己關在屋裏，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有些事，會不會是我想錯了。”

餐廳很安靜，只有洗手間裏傳來他爸沖洗拖把的聲音，季盈秋沒有說話，他有些喘不過氣，哪怕是已經過去三年，再聽到這些舊事他也依舊難過……

“所以，你們當時，是怎麽分開的？”

“就，有些狗血，我們被偷拍了，照片上是……算了，照片是什麽無所謂了，然後有人拿著這些照片來威脅他……”

那是一張他們兩人接吻的照片，照片上能明顯看到他的手是被周揚壓著的，看上去就像是他被強迫一樣，而拍的最清楚的，是周揚的臉。

季盈秋認識這段路，那是他們夜跑時途經的一個巷子的拐角，那幾天，他們時不時會因為沒有攤牌成功的事冷戰一會，而那天晚上兩人心情難得不錯，於是他就拉著已經洗完澡的周揚出去跑步，想試著緩解一下，只是一路上他都被周揚身上的奶味熏的心猿意馬，最後實在忍不住找了個巷子把他按住親了一頓，他記得那天周揚似乎也很動情，還將他反按在墻上……

兩人都沒想到，就這一次，就被人抓住把柄。兩周後，胡濤帶著幾張照片堵住周揚，說：“校園大使半夜摟著人強吻，不合適吧？還是個男人……你說這張照片下去，你的名聲會不會臭？”

那天也巧，他們倆沒一塊走，他有東西落在寢室就回去了趟，沒想到在回家路上碰上這麽一出，頓時氣血直湧，他在心裏勸自己冷靜，冷靜，就聽周揚用他一貫冷清的聲線說道：“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p的，再說了，這張照片看不出什麽，你隨便發，我無所謂。”

“呵呵，p的？你也不怕閃了舌頭，這種照片我有十來張，你說是p的？這是季盈秋吧，照片裏這手機殼我可眼熟的很呢，我說怎麽放著陳露露這樣的大美女不要，敢情是個彎的啊……”

他看到周揚的臉色都變了，冷著臉說：“沒事別扯他，他是被我強迫的你看不出來？”

“過程重要嗎？結果才重要。”

看到這他終於看不下去了，一拳沖著胡濤的臉就上去了：“你算個什麽東西，就憑你也敢威脅他？”

胡濤踉蹌幾步，抹了抹嘴邊的血，反而笑了，說：“氣急敗壞打人了，呵呵，我現在特想知道，當全校的人都看到這張照片後，你們兩又算什麽東西。”

他眼都氣紅了，還想沖上去揍人，卻被周揚拉住了，他聽他說：“你想要什麽？”

“好問題，我說我想你們兩都消失行不行，”說完胡濤話鋒一轉，擡手指向季盈秋，“特別是你。”

對於那次的談話，他印象最深的其實不是胡濤的話，而是周揚一直鉗著他胳膊的幾度，很大，弄得他都有些疼了。

“你想要什麽。”周揚又問了一遍。

“我想要什麽，我想要你們倆都滾出山大，特別是你季盈秋，有你一日，陳露露就不會死心。你最好滾，滾的遠遠的。”

他終於憋不住了，一把甩開周揚的手，冷笑道：“這些照片你盡管發就是了，不過就是談了個對象，我怕什麽！發，你發，趕緊發，不發你是我孫子！”

“你！”

周揚再次把他拉回身後，冷靜地對胡濤說：“是不是只要我們不在學校了，這些照片就是安全的？”

“周揚！”季盈秋記得自己這一聲喊得特別響亮，“你和他談什麽條件，我們又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而周揚只是固執地問胡濤：“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這會他也急了，一把抓住周揚的手，卻只抓住一手的冷汗——他連手心都是冷的……沒由來的，季盈秋的心一陣的慌亂，對周揚說道：“你不會是想我走吧？”

這時胡濤說出一句“是”。

而他還在問周揚：“你不想和我一起面對？”

隔了這麽久了，他也忘了周揚當時說了什麽，也許他什麽都沒說，可他記得自己的心已經涼透了，他很失望，失望於周揚的態度，失望於事情的走向……

英雄要死也該死在戰場，怎麽能被一粒沙打敗？他沒想到最先讓他們妥協不是他們的父母，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照片……

“嗯，就是這樣，後面周揚辦了休假，就過來考個試，然後我也開始計劃讀博，留英的名額只有一個，生活突然忙碌起來，大四快畢業時，我不是搬回來了嘛，您也知道我，屬於頭腦熱起來就什麽也不管不顧的人，其實是我沒有辦法，只要一閉上眼，我做夢都是他……所以，隔了這麽久，您還覺得我們在一起是錯的嗎？”

“我……我只想看你們都開心一點。”

聽到這一句，季盈秋總算松了口氣，說：“媽，謝謝您。”

突然他爸那聲如洪鐘的傳了過來：“又擱那聊什麽呢？把我老婆都弄哭了。”

“……沒聊什麽，保溫壺在哪，我給周揚弄點湯過去。”

“嗯，懂事了，總算有點做哥哥的樣子了，就在上頭第二個櫥櫃裏。”

季盈秋虛的頭上汗都出來了，忙說：“我走了走了！”

出門前，他從行李箱裏撈出一個小盒子塞口袋了，他想著，如果有機會，他打算把它送給周揚。

一路上七彎八拐，他總算將這些情緒都消化了，才拎著個粉色的保溫壺敲了敲總監辦公室的門，聽到裏頭說了聲“進來”後他才開門。

一進去他才發現裏頭已經有人了，一個妝容精致、全身都挑不出一點錯的女士正彎腰站在周揚邊上，在和他商量一份文件，突然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細長的眉毛一揚，問道：“這就是王總一直提的那位博士麽？”

她怎麽知道我？

“您好，季盈秋。”他隱晦地看了眼周揚，意思十分明顯——怎麽他已經威名遠揚到這個地步了嗎？

美女撥了撥頭發，風情萬種地說：“叫我Lisa就好。”

“嗯？”這名字，他昨天才聽過，還熱乎著呢，這不就是王騫羽口中喜歡周揚的那個女人嗎！

他渾身的反偵查雷達都豎起來了，就聽周揚說：“你先去休息室裏等我一下。”

“行，咱媽熬的湯還熱著呢，你趕緊的。”走前季盈秋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吐出一句話，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倆是一家的，主權意思極強，他想，識趣的就別跟我搶人，他們連媽都是一個，這輩子都分不開！

進去後，外面的聲音就都聽不到了，季盈秋盯著休息室掃一圈，裏頭陳設簡單，一臺電腦，一張床，一個衣櫃，沒了，他撲在床上聞了聞，一點點淡淡的熟悉的奶味，嗯，果然沒有香水味，他滿意極了。

屋子裏頭的落地窗的窗簾是拉上的，光線有些昏暗，他這兩天都沒睡好，於是就這麽睡著了，半夢半醒間，他感覺自己的嘴唇被羽毛撓了下……

他舔了舔嘴唇，嘟囔了句：“周揚，別鬧……”

床邊的人忽而就笑了，他突然明白，原來三年來的那些苦都不算什麽，只要他還愛自己，只要他還習慣自己，他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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