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揚出去買菜回來時，他看到一個和他身形很像的背影，有些不確定，那個人怎麽會來這裏？結果背影的主人猝不及防轉身了……

果然是他爸，除開眉眼，兩人就跟照鏡子似的，周揚的嘴頓時就抿著了，皺眉道：“……你怎麽過來了？”

“放假沒事，來看看你。”

哦，您老人家也有沒事的時候。

相比他的劍拔弩張，老周的表情就隨意許多，包也沒好好背著，斜挎在一邊肩膀上，手裏還有瓶只喝了一半的礦泉水，蓋子在另一只手上。

實際上周揚對他所有的敵意都是因為不想長成他的模樣，一個看上去隨和有禮，對待家人卻十分漠然的人，於是他漠然的對他說道：“你還去看老狄吧，我挺好的。”

“我聽說你搬出去住了，是和人同居了？”

“……”周揚真的很不喜歡他用這種漫不經意的語氣說中自己的心事，沒有理他，加快腳步走了。

“哦，不說話，看來我說對了，放假了那女孩回沒回去，沒回去就帶我去見見吧……”

帶你見？我帶個屁！

周揚不動了，心裏頓時湧起一陣不痛快：憑什麽？你十八年來對我不聞不問，這會我有對象又關你什麽事？他很想自爆，告訴他爸，不是女人，是個男人，他們都上過床了，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爸臉上一臉驚愕的樣子，可是心裏的另一道聲音又將他拉回來了，不能說，在他沒有能力保護他時，只能將他藏在陰雲之下……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道：“眼見為實，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到了出租屋，周揚都懶得給他拿拖鞋，拎著菜就去了廚房。

“你對你室友也是這種態度嗎？”老周有些無語地說道，他這兒子的待客之道還真不是一般差勁。

“他是這個屋子的另一個主人，有自己的鞋，我們不招待外客，不好意思了。”

“哼！還外客……”於是老周幹脆就不脫鞋了，直接邁進門，巡視領地似的說，“我隨便看看，你忙。”

“隨便，你愛看哪看哪，房間在你左手邊，你最好把床墊翻個面，看看我有沒有在床底藏人。”周揚從冰箱拎出兩罐啤酒，坐在沙發上來喝。

面對他句句帶刺充滿嘲諷的話，老周壓根沒放在心上，在客廳裏溜達了兩圈，最後蹦出一句讓周揚汗毛一豎的話：“可能我說錯了，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這話驚雷一樣砸在周揚心口，他握著啤酒的手瞬間就緊了緊，穩住自己，沒有擡頭，說，“您不是數學老師嗎，這會又以為自己是福爾摩斯了？你從哪看出來我有男朋友的，夢裏麽？”

“有些東西不一定要看到才作數，你什麽性格我清楚，這屋裏這麽多紮眼的東西，你壓根不會讓它們出現在你的活動區域內，比如說你面前的兩個杯墊，橘黃相間的顏色，你既不會喜歡，也不會用……”

周揚盯著飲水機上的杯墊看了看，這玩意是季盈秋買的，非說要給杯子點顏色看看，買了雖然沒怎麽用，可他也沒有收起來，他遞了瓶啤酒給老周，漠然道：“你以為你不會有錯嗎，當時我媽產後抑郁你看出來了麽？現在又說懂我，你懂的是幾歲時候的我？你當時間不會走，我不會變？”

“說話註意點啊，現在說的是你的事，你扯你媽幹什麽，那個時候你還小，你懂什麽？”

“我小？那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時怎麽沒想到我小？我那會才幾歲您還記得嗎！”他猛的站起來後退幾步，握著罐裝啤酒的手又緊了緊。

“你從小聰明，沒什麽事你看一遍學不會，你說你小，那這麽多年你不也長這麽大了麽？”他朝他走了幾步，理直氣壯。

那我要是沒長這麽大呢？

周揚瞪著老周肺都要氣炸，心想，我和這麽個人說什麽曾經，正常人能讓一個半大的孩子自己在家裏嗎？他吸了口氣，轉頭道，“算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也不想和你翻舊賬，我要做飯了，你要是願意留下吃就留下，不願意吃就走……”

中年人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道：“你看，不用我教，你現在還不是會做飯了，男子漢還能被這點小事苦死不成……”

“……”周揚覺得自己也許不該留他吃飯。

吃飯時飯桌上很安靜，沈默的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老周才發話，“我看到你拿冠軍，爸爸很開心。”

“那是二月份的事，您現在來說是不是有些晚。”

“你一定要和我這麽說話嗎？”這時老周的眉毛終於皺起來了。

“是！過去的事過去了不代表我會原諒你。”

“我是來求你原諒的嗎？我需要你原諒嗎！我是來看你的，你幾年沒回去了還記得嗎，這麽多年的忠孝廉恥，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他皺著眉，終於意識到兒子和他之間的隔閡，遠比他想像的要深……

“我說了，我不需要你看，我一個人也好好的！”

“我不和你吵，給我找個地住，我今晚不回去了。”

“……這只有一張床，你去住酒店吧！”

“這不是還有張沙發嗎，我睡這就行。”

“你去酒店，我——”他話說了一半，突然茶幾上的手機響了，是季盈秋的視頻消息，他直接掛了，很快季盈秋又發來第二次，周揚又給掛了，這時老周說話了，“幹什麽，接啊，你對人這麽不禮貌老狄知道麽？實在不想接就讓它自然掛斷，裝都不會裝像點……”

“……”周揚木著臉看他，而季盈秋的電話又過來了，周揚被這倆人煩的不行，走到陽臺接了電話，一接通就語氣不善，“幹什麽？”

“嗯？火這麽大，怎麽了？是不是不想讓我走，你說一句我馬上就回去！”

聽到他的聲音周揚心裏的火好歹下去了點，就說，“沒事，見到個不想見的人，你到家了嗎？”

季盈秋躺在自家床上滾了一圈，“下午就到嘍……我覺得你那會可能在睡覺，所以特意挑了吃飯的點給你打電話，我是不是很聰明？”

“聰明沒覺得，自以為是倒是有的。”

“怎麽說話呢，這是對男朋友該說的話嗎，我們要以欣賞的眼光看對方知道吧，以後說話註意點……”

周揚那邊輕的笑了聲，季盈秋就覺得脖子有些癢，他不由想起晚上周揚在他頸邊喘息的樣子，在床上翻了個身，他低聲道，“見到誰了，我的視頻你都掛……”

周揚被他突如其來的低音炮震的耳朵有些癢，在陽臺上走了幾步，“我爸過來了。”

這是頭一次，他向另一個人說起他的家事。

“嗯？不喜歡你爸啊，他對你不好麽？”

這邊周揚沒說話，季盈秋又說，“沒事，有我呢，以後我對你好！”這話剛說完，他那邊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和誰講電話呢？快下來吃飯，你爸都等不及要和你拼酒了。”

“來了——誒，我先掛啦，吃飯去了，親一個，木嘛～誒，我告訴你，回來後我都舍不得洗澡，我怕把你的味道給洗沒了，哈哈哈！雖然我們今天早晨才分開，可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是真喜歡你。”

難得周揚沒有沈浸在他腦袋一熱時說出的情話裏，他只覺得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特別溫柔，略微走神後才嗯了聲，掛斷電話，一轉身就看老周一臉戲謔的看著他。

“還說不是女朋友，那你低眉順眼的又是做給誰看的，想不到我也能生出情種。”

周揚收回手機，坦然道：“不得不說，你說的這個事我挺認同你的。”

老周趴在陽臺上，從兜裏掏出一根煙夾在手裏示意他：“我抽根煙行吧？”得到周揚無所謂的表情後他才繼續說道，“給我幾分鐘，聽我說，也行吧？”

周揚不太想聽，推開陽臺門就想進去，可他爸故意加重的聲音已經自顧自的傳來了，“我知道這麽多年你一直怪我……怪我逼走你媽，怪我不管你……我承認我有問題……”

周揚的手扶在門把手上，最後還是沒能推開，透明玻璃上他的影子糾結無比。

“首先談談你媽，我們離婚時，你三歲，三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你也知道我這個人神經大條，我註意不到她一天一點的那些不起眼的變化，後來等到發現時，她已經不再看我了，也不聽我講話，在家裏，她把我當一個透明人……我當時就想，你還小，能接著過，我肯定是願意一起過的，可她每天都心緒不寧，這樣子早晚得出事，於是我就同意離婚了……

“你三歲半的時候，我辭職照顧了你一段時間，小時候你和你媽很像，抱出去別人都以為你是女孩……我沒有和你說過吧，你媽當年也是學校裏的風雲校花，我費了好大勁把她追到手的，我是很喜歡她的，後來我們結婚，直到有你之前，我們的感情都還不錯，她雖然經常嫌棄我不夠細心，不會體貼人，可我性格就這樣，不過我還是會順著她，對她熱情一點，買花送禮物的事也幹的不少，不過後來我也懶得送了，因為她說我是裝的，這讓我很難辦啊，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麽哄她了……直到你出生，你知道，有孩子的那段時間，女人都是很敏感的，需要人哄，而我一哄，她又把我推走，說真的，我真的不太會和女人相處，包括現在……

“但是她產後抑郁這個事，我是沒料到的，我從沒見你媽哭過，她也什麽都不對我說，診斷書是離婚後我從床墊底下掏出來的……可能我說的有點混亂，不過你聰明，應該不難理解，我的意思是，對於你從小沒媽這個事，我很抱歉，而我也漸漸明白，或許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組建家庭，比如我，家人這兩個字，我感受不到它的分量，孩子，老婆，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名詞，而不是一種感覺……”

他吸了一口煙，直到這口煙味散盡，才說：“扯遠了，辭職後，我沒有收入來源，你媽也和我斷了聯系，其實那個時候辭職，也是因為我本身的狀態不太好。但你還那麽小，馬上就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我只能重新找了個工作，在學校上完課後奔走在各個補習班之間，不是我不想護著你，而是我沒有辦法，那段時間你爺爺剛做了心臟搭橋手術，我都不敢告訴他我離婚了，後來請了個保姆照顧你，她又背著我嚇唬你，要不是我看到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再後來，勉強撐到你五六歲，我就讓你一個人在家了，在我看來，你已經長大了太多，你的每一天，在爸爸看來，都是一個巨大的成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