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直到天明才小下去，不過還是鋪了滿地，在風聲嗚嗚，吹著窗戶震響時，季盈秋做了一晚上夢，夢裏只有一個情景：周揚在一個露天的天臺上，背靠著欄桿，笑著問他，如果我是同性戀，你會討厭我嗎？

不知道為什麽，他在心裏說了一百次一千次不會，可沒有一次能真正說出口，夢裏他很煩躁，他討厭周揚那麽笑，就好像只要他說一個“不”字，他就會從這天臺下飛揚而去，可人是沒有翅膀的……

於是寒冬的早晨7點不到，季盈秋就在夢中驚醒，才做起他就發現對面床上的人也醒了，一臉呆滯，怔怔的坐在床上，睡衣松松垮垮的，露著半邊肩膀，鬼使神差的，季盈秋盯著他的頸窩看了兩眼，收回眼時他明顯有些心虛，卻發現周揚壓根沒註意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季盈秋隨手朝他扔了一團紙，正中周揚的臉，就這這貨總算回神，楞楞的看著他。

“幹嘛呢，做夢了？”

周揚點點頭。

“好巧，我也做夢了！不太好，你呢？”

“唔……不太好。”

“我們今天去寺裏拜拜怎麽樣？”其實季盈秋也是一時興起，他打算如果周揚不去他就自己去了。

果然，周揚搖頭了，“我不去，我不信這個，不過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

“那算了吧，雪大呢，再說了，你一周沒來落了很多功課，你還是在學校裏看書學習吧。”

“我要去。”

剛才誰說不信的？

“那我們現在就走？”季盈秋試探道。

“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周揚今天變了，像是……有點乖？

路上的時候兩人碰到了季盈秋先前的死對頭，胡濤，周揚還在瞪人，就見季盈秋和人十分江湖的的點了點頭，兩人都沒什麽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是在對什麽暗號，擦肩而過後周揚才道：“你們……怎麽回事？”

“他估計沒想到我能這麽輕松的解決這件事！”看著周揚飽含震驚點眼神，季盈秋在心裏差點笑出聲，小聲告訴他道：“沒想到吧，其實這哥們人還不錯，那天我去買東西，他排我前面，最後收銀收到他那突然停電了，這店不給私人轉賬，只能現金，他又沒帶，我就幫他付了，後面這哥們還很牛氣的跟我說，你微信號多少，我馬上轉給你，只多不少！我就教育他，說，我倆沒仇，你別成天看我苦大仇深的，多個朋友不好嗎？”

“哦，所以你們這就好了？沒和你提陳露露？”

他是很平靜的說的，可季盈秋心裏卻敲起了警鐘：他果然對陳露露有意思！於是他就隨口胡謅道：“提了啊，當然提了，讓我沒事別去騷擾她，文學系校花，身高腿長，追她的人都排到了護城河！”死心吧你就，就算她不喜歡我，你也追不到的！

“哦，那你怎麽說的？”

“我？我說什麽，我說你行你上啊，像個男人一樣去追不好嗎！他可能覺得我說的挺有道理，點點頭就走了……”

哦，怕不是人家不是和他和好了，只是想通了，要行的正，坐的直，不能來陰的，想和他公平競爭呢。

季盈秋還在侃侃而談，“弟弟，告訴你啊，走上社會後要冷靜，盡量少得罪人，多條朋友多條路啊，看哥哥這事做的，多漂亮，兵不血刃，嘿，懂了吧？”

“哦，懂了。”

周揚十分上路子，這讓季盈秋非常開心，都開始哼歌，最後他才在地鐵裏周圍人群若有若無的眼神譴責裏閉了嘴，在心裏默默想道：“自己怕是真瘋了，因人一句話開心成這樣，這事以前沒有過啊！”

直到最後有座位了，他索性閉上眼睛，四大皆空道：“我睡會，到了叫我。”

周揚點了點頭，臉上面無表情，其實心裏都笑開了花，突然想到那句話：如果我有尾巴的話 見到你一定會忍不住搖起來……

地鐵轟隆而過，穿過隧道，穿過高臺，人群或沈默，或喧鬧，他的心裏都十分充實，關於季盈秋的點點滴滴，他都覺得熱鬧，突然一個沈甸甸的腦袋落在他肩上，周揚彎了彎嘴角，身體歪斜，拿起手機，給二人拍了張合照，照片裏的自己微微咧嘴笑著，有些刻意，竟難得生疏的比了個V，看起來難得有的幾分活潑。

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合照，於是他們的第一張微信聊天背景誕生了，盡管背景嘈雜，可他心中有愛。

季盈秋睡的並不好，時不時就會抖一下，周揚感覺的到，就在他手裏的手機快松開的時候，周揚一把接住了，像是在呼應什麽，電話瞬間也響了，看到名字的那刻他幾乎想把手機扔了，是陳露露，季盈秋聽到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問：“怎麽了，我電話嗎？”

周揚掛了電話，毫無愧疚感的睜眼說瞎話，把他的頭朝自己肩上一按，斬釘截鐵道：“沒有，不是，你睡！”

“哦！”季盈秋沒由來就感覺到他的暴躁，閉眼前一刻還在想：我剛怎麽會覺得他乖的？我果然不正常。

坐了一個多小時地鐵，終於到站了，季盈秋醒的恰到好處，起身之後還蹦了兩下，扭了扭脖子道：“忘帶傘了，出門那會小的小，也不知道這會雪停了沒。”

“雪挺好看的，淋點沒事。”

季盈秋難得從周揚嘴裏聽出一點明確的喜好，頓時來了興致，才想起來他是南方人，於是道：“南方人那邊是不是很稀罕雪？”

“嗯。”

“哈哈，那你小時候豈不是都沒玩過打雪仗？”

周揚搖頭，“小時候光做題了。”

“咦，這麽慘的嗎，那你爸媽很嚴厲啊。”

“嗯。”

“哇，我倆真該換換，那會我爸媽鬧離婚，我都快玩瘋了，就想有個人關心關心我，讓我回去寫作業！”

“不換，中和一下。”

“也是，過度放養和過度壓力，要是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周揚擡眼看他，“為什麽？”

“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上學的時候一起吐槽一起努力，這樣也能不用那麽辛苦，還可以見到小時候的你，想想，多好啊！”

周揚笑了笑，說：“不可能見到的，我跳級了。”

季盈秋楞了一秒，馬上罵道：“哇，你這個人，真的是有毒啊，潑人冷水你真的是獨一份！跳級怎麽了，你現在還不是和我同級！”

是啊，所以應該是我說，我怎麽沒有早點追上你。

周揚笑了笑，沒說話，這時誰的手機又響了，他習慣性摸向屁股兜口袋，發現不在，馬上驚恐道：“臥槽，我手機丟了！”

周揚淡淡的朝他遞出他的手機，看到上面來電顯示還是陳露露，就別開眼，幹脆眼不見為凈，只是聽還是要聽的。

季盈秋摸著手機劫後餘生似的拍了拍胸口，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還好你在！”說完他就接了電話，那邊又是一陣瘋狂的吐槽。

“季盈秋你死哪去了，今天說好約飯的你人呢！”

“誒誒，我忘了忘了，姑奶奶，你小點聲，耳膜要破了你知道嗎？”

“在哪？我這會在三雲寺裏呢，我打算求個符，你要嗎，給你也求個？”

“行行，只給你求，何清她們都沒！”

“和周揚一塊呢，你以為我們宿舍都是些勤快的，上午又沒課，除了他誰還起得來。”

“哎呀，我不和你說了，下雪呢，我這打傘累了，掛了啊！”

除你第一句，後面陳露露的話周揚都沒聽清，不過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不由想道：這倆究竟到什麽程度了，連符都求上了？

“怎麽，你還要給她求個？不都說心誠則靈麽，她人都沒來，你給她求了也不靈。”

季盈秋馬上捂住他的嘴，連呸三下，“別烏鴉嘴，我不給她求還能不給自己求嗎！”

周揚果然不說了，於是季盈秋就收回手，這一下很快，他能感受到男生嘴上細碎的絨毛，以及周揚柔軟的嘴唇，可能冬天太幹的原因，還有點起皮，“晚點要不要給他買個唇膏”這個想法在他腦中拔地而起。

一路無言，大概所有的寺啊廟的，都建在比較高的位置，顯得僻靜而孤絕，三雲寺也不例外，一路的山石道上沒有雪跡，每隔一段距離都站著幾個人在停歇喘氣，他們倆算體力比較好的，沒停，一路直上山頂。

一覽眾山小的氣概頓時在倆人心中生起，季盈秋實力演繹“插會腰，可把我牛筆壞了”.jpg，完了還讓周揚給他拍照，周揚直男審美，背景角度光線通通不考慮，給他拍了個大黑臉，最後季盈秋氣不過，搶過他的手機，打開自拍模式，說：“你就這麽拿著，知道吧，我讓你低你就低，我讓你高你就高，你這樣拿著我看的到，到時候盡量配合你的角度拍，行吧！”

都這樣了周揚還能說什麽，站著做就對了，只是周揚拍著拍著總能將自己照進去，還是只有半邊臉的那種，季盈秋無法，拉過人嘆道：“算了，我這去個景點就要打個卡的傳說怕是要被你破了，你來，我們來張合照，要笑，要笑知道嗎？”

終於拍完，季盈秋在選照片，嘴裏還在叨叨：“知道為什麽要笑嗎？人有那麽多表情，拍照的意義其實不是單獨紀念景點，世上景點多呢，我們又看不完，我們想紀念的是在風景裏的我們——這個地方，我們來過，這個地方，有過我們的痕跡！你看你拍了這麽多張，沒一個笑的，算了算了，過來看，就選這張吧，還可以吧？”

其實周揚都想說他啰嗦了，沒好意思，過去選照片時都掛著臉，直到對著手機投去勉為其難的一瞥，屏幕上的兩個人摟的很緊，左邊的人帶著微微的笑意，表情自然，右邊的那個人咧著一口白牙，可惜是個閉眼。

“你怎麽選這張？”周揚詫異道。

季盈秋已經在編輯朋友圈了，手機飛快的打字：“知道什麽叫高人嗎，高人就是閉眼看世界！”配圖就是那張“瞎眼”照，發送成功他才說道，“你是寢寶啊，得把你拍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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