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玉林坡一如往常，月亮剛從樹稍冒出頭來，天邊的北鬥星初放星輝；秋蠶躲在草叢間，仍舊不眠不休的鳴叫；燦爛的晚霞失去了光彩，天水一色的美景黯然失色，起伏的山河輪廓漸漸模糊，夜幕像個小偷，偷走了白晝所有美好；鳥兒歸巢的身影吸引著士兵們的目光。他們渴望著回到澤也城，回到溫暖的家中。

牛二盤坐在工事墻上，兩手搭在膝蓋上，眼望著夜色漸濃，感受著晚風愈涼。

“明日便是五日之期，害怕嗎？”尉遲炎一手提著酒壺，坐到了牛二身邊。

“害怕！我怕再也見不到小鳳――葉幹娘的女兒，再也不能和我的朋友喝酒，可我不怕死！”牛二憂心忡忡的接過尉遲炎遞來的酒壺，仰頭痛飲。

“只要堅持到王將軍回來，咱們便有轉機！”尉遲炎堅毅的眼神凝視著黑夜。

“哈哈哈……對！只要將軍帶著九龍鼎回來，咱們就有希望！”牛二爽朗的大笑道。

“二位勇士，統領請你們帳門議事！”一甲士上前通稟道。

“好！咱們即刻前往。”尉遲炎回應道。

樹林中，散落在各處的油燈努力的放送著火光，宛若火蟲趴在樹幹和地上。中軍大帳臨時搭建在林間的兩顆大樹之間。大帳外兩盆炭火熊熊燃燒，士兵站立兩行。

尉遲炎撩開帳門布簾，只見昏黃的油燈光暈中，黑甲軍所有校衛及校衛以上的軍官皆坐立帳中，白羽正襟危坐在樹樁邊，範黎兩父子站立左右。

“二位勇士請坐！”範黎擡手招呼道。

“敵眾我寡，且來勢兇猛！若明日與其正面交戰必定損失巨大，於是我提議全軍分三路，左右兩支各兩千軍，今夜子時繞至玉林坡下半河谷埋伏，待敵軍開過，以焰火為信，一起殺出，直奔敵軍王駕！切記只求速戰！另八百軍士組成先鋒小隊，配備鉤索，銀鐵槍，只攻擊敵人靈獸軍團，切記靈獸的要害在其後頸，與其交鋒盡量避其鋒芒！五百老弱軍士負責掩護百姓撤離，最後留下六千軍正面迎敵！城主，您看如何？”範黎躬身向白羽問道。

“呃！謔……統領所言甚是！所言甚是……”白羽走了神，壓根沒聽清範黎說了什麽。

“這家夥遲早會壞事！”牛二對著尉遲炎細聲嘀咕道。

尉遲炎斜瞅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白羽，癟著嘴一言不發。

“我請戰！”牛二赫然站立出來，高聲喊道。

“我也請戰！”

“先鋒小隊交給我吧！”

……

校官隊列中請戰聲此起彼伏，範黎擡手呵止。

“將士們士氣高昂，吾心甚慰！此戰事關生死存亡！拜托大家了！”範黎眼露紅絲，躬身一禮道。

“姚鴻、姜辰旭聽令！命你二人各領兩千黑甲軍迂回埋伏！待敵軍盡數通過半河谷蠍子嶺，與我軍正面交戰時，點燃篝火，一起殺出，出其不意直取賊軍頭領首級！”範黎厲聲發令道。

“得令！”姚鴻、姜辰旭跪接軍令。

“二位將軍趁著夜色即刻出發！我在玉林坡上備了好酒，等著二位將軍凱旋歸來！”範黎面色凝重。

“大人保重！”姚鴻微笑著擡起頭來，與範黎短暫的眼神交匯後轉身離開。

以不足一萬人的軍隊抵擋十萬之眾的敵軍，儼然是以卵擊石。可背後是大漠，退無可退，只有依托玉林坡的地形守住這片可以藏身的杉木林，方能有回旋之地。姚鴻、姜辰旭這一去勢必兇多吉少，可眼下已無更好的辦法，只有兵行險招，或許能出奇制勝。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範黎心中五味雜陳。二人皆是年少入軍，範黎待如親子，且作戰勇武，品性良好，是難得的將才；兩人所帶的四千黑甲軍雖都是精銳，可要在萬軍叢中取賊王首級，堪比登天。

“範謹之聽令！命你領八百死士潛伏於紫草林，待靈獸軍團開進，攻其不備，破其銳氣！”面對相聚不過十日的兒子，範黎心中縱然萬般不忍，亦不能因私情左右戰勢，偽裝在眼神中的冷漠如同冰霜，快要將他凍結。

“得令！”謹之跪立領命。

“下去準備吧！”範黎冷冷的擡手說道。

“王奔、周通聽令！你二人負責保護少城主，若有差池，軍法從事！”

“得令！”二人跪接軍令。

“範黎聽令！”範黎跪立在白羽跟前。

“我自領四千軍士正面迎敵，城主在玉林坡頂督戰即可！若……玉林坡被攻破，請城主務必帶著百姓往駱駝峰後撤退。沙漠雖然生存艱難，只要城主還在，澤也人便不會亡！”範黎肺腑之言令人動容。

白羽仍舊心不在焉的癱坐在堂中，自顧自玩弄著手指。

“城主……範某安排若有疏漏，盡可直言？”範黎見白羽心思飄飄忽忽，細聲詢問道。

“謔喔！統領多慮了，一切聽從統領安排！今日有些困乏，我且先去休息！呵呵……”白羽懶懶的站起身來，嬉笑著說道。

“哎……”範黎一臉無奈的看著白羽離開，一聲長嘆。

“就怎麽完事了？那咱倆來這幹嘛！”牛二扯著大嗓門喊道。

“呃哦！範某疏忽，二位好漢請見諒！二位是庶兒的摯友，這場戰爭本與你們無關，能伸出援手，確是俠義仁心。明日戰起，二位便領五百軍士保護百姓吧！”範黎柔聲細語道。

“什麽？你是要我倆和一群老弱殘兵看你們戰前廝殺？”牛二鼓著大眼咆哮道。

“我也覺得此事不妥！我軍本就薄弱，糧草兵源短缺，哪怕讓我們充當步卒也好啊？”尉遲炎皺著眉上前勸說道。

“二位心意，範某明了！二位皆是勇武過人的好漢，沖鋒陷陣自然不在話下，可保護好澤也百姓便是保住了澤也的命脈！等到庶兒取得九龍鼎歸來，還需二位鼎力相助！此事便不再商議，二位且先去歇息吧！”範黎踱步走到帳門前，背對著二人細說道。

“這？哎！”牛二急得直跺腳，嘆息一聲後，氣沖沖走出了大帳。

“得令！”範黎的話無縫可鉆，尉遲炎也只能領命，轉身黯然離去。

原本喧鬧的大帳安靜了下來，範黎走出帳門，踱步在林間，兩旁的燈火映襯出他滄桑的臉龐，憂慮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若隱若現。斑白的雙鬢，層疊的皺紋，腿腳不時的發麻刺痛，都有力的證明自己已年老力衰，不覆當年。

“但願下月十五的月色一樣的迷人！”月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柔柔的撒在地上。範黎走到光束下，擡眼註視著皎潔的月光，想象著月亮懸掛在天空，圓潤聖潔的樣子。

次日拂曉的玉林坡頭霧氣蒙蒙，太陽還未完全從海平面升起，朝霞已紅透了半邊天，澤也人都明白這樣的景象，今日定是個陰雨天。

對岸的荒草林被霧氣包裹，宛若一副山河霧語的沙畫，偶爾飛出三兩只外出覓食的鳥兒，沖破霧氣，飛向遠方，不曾發出一聲鳴叫，像是不願打破這清晨的靜謐；異常的安靜反而讓人忐忑不安，範黎一夜未眠，早早的來到工事前。

範黎走到一瘸腿的年輕士兵前，士兵嘴唇發紫，眼圈發黑，稚嫩的臉上有兩三處明顯的刀傷。

“一夜沒睡？家中父母可都健在？”範黎兩手扶了扶士兵歪斜的頭盔，關切的詢問道。

“城破之日，家便沒有了……”士兵暗淡空洞的眼神讓範黎心頭發酸。

“還能殺敵嗎？”範黎看著士兵傷殘的左腿。

“能！”士兵眼神突然一亮，堅定的回答道。

“嗯！”範黎拍了拍士兵瘦弱的肩膀，欣慰的一笑。

“咚！”範黎正移步往前時，一坨火石砸在了工事墻上，發出轟隆巨響，徹底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敵人上來了！”一聲高喊在玉林坡頂傳來。

“轟！轟！吭……”霧氣中，靈獸軍團轟隆的腳步聲從對岸傳來。

“嗚……嗚……”進軍的號角聲在玉林坡上震徹回響。

“各營將士準備迎敵！”範黎向傳令兵喊道。

“快！快……”壯漢們將塗有火油的石頭抱上投石機。

“把弩機推上來，再往前！”強弩陣前，士兵們忙碌的布置著。

“嘿呀！嘿呀！嘿……”七八人一邊吆喝，一邊推動巨大的石頭靠在了崖邊。

……

“對岸可是範黎範將軍？”鬼面騎著先鋒靈獸，赫然出現在對岸坡頭。

“範黎在此！”範黎站在工事墻上，高聲回應道。

“我主仁慈，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歸順君上，

共謀大業，君上承諾：絕不傷害澤也百姓的性命！”鬼面渾厚的嗓音響徹玉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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