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君子盟約

關燈
浪潮猛烈拍打著海岸線,大地的裙邊在震顫。海風如同猛獸,在狹長的山谷虎嘯龍吟;一股濃濃的海味要湮沒天地;黑雲壓城,閃電在澤也城邊的山嶺間跳躍……

澤也城方圓不過十裏,往南五裏為海,東西三裏皆是綿延重山,植被茂密,北面是巍峨的駱駝峰,應形而名,它像一個巨大屏風擋住撒米爾幹大漠的風沙。

這座小城多年前人口不過三千,隨著秦王朝土崩瓦解,各地諸侯揭竿而起,戰亂不斷,陸陸續續有不少難民穿過大漠來到澤也城。就這樣這座幾乎被人遺忘的小城才慢慢興盛起來。

主城樓上一位老者凝視遠方,蒼老的面容,被風吹得淩亂的白發,黑白相間的長眉下嵌著一雙神如洞察天地的明燈,一身長衫隨風飄揚……他便是澤也城主白樓,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澤也城的精神脊梁。

入夜時分,城樓上亮起了火光。火光交映之間,一黑衣武士緩步走來,城墻上守城衛士皆低頭以示敬意。武士在離白樓不遠處停下,明亮的火光下,一獨臂武士左眉稍直到額中的刀疤讓人生畏,眼神冷漠,不怒自威。武士揚手解下身上的披風,順手遞給了城主的奴仆,臉面向城主微揚。仆人低頭接過披風,走到城主身邊,輕輕將披風撐開,給城主披上。

白樓擺手示意仆人退下,緩慢轉過身來。

“要變天啦……”

武士拱手道:“城主應保重身體才是,不知為何事憂心?

“範統領身為黑甲軍統帥,又身負澤也城安危重責,你要保重才是。”白樓話音低沈,語重心長。

“範某慚愧,為城主分憂是我的職責所在。”

“啞奴,溫酒,我與範統領敘敘……”

啞奴低頭回應後,快步向內府走去。白樓眉眼微揚,擡手邀請範黎內府敘酒。

內府離城樓不足五百步,因白樓只身一人,膝下無子,唯有一義子且在外求學,所以內府平常只有白樓、啞奴和五個侍從雜役,顯得有些冷清。白樓天性靜雅,愛好清凈,身邊只有啞奴形影相隨。

白樓與範黎席地對坐,啞奴在旁伺候。三兩盞火光搖晃,窗外依舊風吹葉響,堂前竹簾也隨風搖擺。桌上溫酒已盛上,一碟鹿肉,兩盤酥餅。

“我有一事托付於統領,請統領務必答應”。白樓神情凝重。

範黎感到疑惑,挺直身體拱手道:“城主吩咐便是。”

“時世動蕩不安,澤也城雖偏安一隅,但我近來心中總是不安。最近天象異常,紫薇暗淡,冥王乍現……尼羅海域的震動也越來越頻繁。我已風燭殘年,白羽雖為我義子,可資歷尚淺,天生怯弱,不堪大任。你兒範謹之剛毅果斷,敦厚仁慈,在雲水先生教導之下,將來定是濟世之才。我意若我死後,澤也城……便托付於統領!”

白樓雙手托杯,身體微傾,眼眸有些濕潤。

範黎急忙起身,跪倒在地。

“城主這是何意,多年前若不是您在撒米爾幹沙漠救我回來,又哪有今天。我本一介武夫,已是殘廢之身,又有何德何能……”範黎埋頭羞愧的說道。

白樓忙放下酒杯,起身扶起範黎,輕聲道:“統領不必過謙,我想你也不願這些跟你一樣受盡磨難的人又入火海吧!我意已決,還請統領不要再推辭。”

此時的範黎內心如此的覆雜,這個貌似冷漠的男人眼裏流下了久違的淚水。哽咽道:“只要範某一息尚存,定與澤也共存亡”!

“統領請與我共飲此杯,白某在此替澤也城百姓謝過統領”!

兩人一直喝到深夜,範黎才回到軍營,而他卻並無睡意,心中思緒萬千。他感覺城主似有難言之隱,澤也城真的如他預言的那樣會有大麻煩嗎?回想起在這裏的點點滴滴,如同上天給了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圓了一個平平淡淡活著的夢。難道這個美夢就要到頭了嗎?

大海的味道彌漫了三個晝夜才慢慢淡去,澤也城晴空萬裏。熱鬧的集市上人頭攢動,範黎身著便裝走過街市,來到名叫酒屋的小酒館。範黎是常客,獨愛酒屋的五谷酒。

“老樣子?”,酒屋老板招呼道。

“今日有些餓,多加半斤牛肉”。

“一斤五谷酒,一斤半牛肉”,老板扯著嗓子向廚房吆喝。

範黎像往常一樣坐在了靠窗戶的位置,可以看到主街熱鬧的集市,但不嘈雜;底下還有一座拱橋,橋頭上有四座石獅,惟妙惟肖,橋下一條清澈小溪蜿蜒曲折,石灘上三三兩兩婦人正浣洗衣物……在這樣一個地方飲酒也不失為一件快事。

天色漸晚,範黎準備起身回軍營,剛起身,樓上客房下來一行五人。

領頭的是個俊俏青年,身材高大勻稱,氣宇軒昂。身邊隨從步伐輕快,眼神環視四周。他們走過堂前,和範黎擦肩而過。範黎轉頭瞄了一眼……為何這些人都穿著上州五島人才穿的油皮靴?這夥人神色詭異,更讓範黎生疑。轉眼間一行人穿過鬧事,走進小巷,範黎尾隨其後。在臨近南面城門的路口,一身材瘦小的禿頭侍從突然從路口竄了出來,擋住了範黎去路。

“你是何人?”範黎冷眼瞪著禿頭。

禿頭毫不理會,一擡眼,只聽“嗖嗖嗖”幾聲鐵片割碎空氣的聲音;範黎一躍而起 ,右臂一撐路邊樹幹,借力一個蹬腿向侍從飛去;侍從一退步,一直拳迎上。範黎回旋落地,又一陣鏢雨襲來,來不及猶豫,一仰身幾乎貼地躲閃,起身時,侍從已不見了 蹤影。

範黎拾起墻角的飛鏢,中厚外薄,型如雪花,邊角十分鋒利,上邊還有淡藍色的殘漬,應該是毒液風幹後的痕跡。雖然範黎見多識廣,這種暗器他也知之甚少,心裏感到疑惑和不安。

揣上雪花鏢,疾步穿過巷道,一路向北來到白樓內府。此時白樓正在撫琴,桌上的香薰煙霧繚繞,琴聲像被揉進煙霧裏輕輕柔柔的向外飄散……

範黎掀開簾子,緩步走近,在偏座上坐下,有些不忍打斷這讓人心靜的琴音。

一曲奏罷,範黎直接拿出雪花鏢放到白樓面前。

白樓拿起鏢,眉頭皺得很緊,眼皮快要遮住大半個眼珠。

“未時我在城南遇到一夥人,這鏢是他們留下的,身手不在我之下,腳上還穿著油皮靴。”

白樓捋了捋衣袖,一手拈著鏢,站起身來,踱步走到窗前。

“此鏢名雪鏢,是南方五島幽冥人的獨門暗器,邊上藍色毒液是島上蟠尾蛇的毒液和九枯草汁液提煉而成,劇毒無比。五島三十年前還是各自為政,自玄嫡成為伊澤島主人後,周邊金琳、火鳳、雙俞、鬼林相繼被其吞並。經過這些年經營,伊澤島儼然已成為一個諸侯小國。”白樓說完仰頭望了望滿天星辰,轉過身一臉嚴肅的看著範黎。

“玄嫡、雲水與我本是至交好友。雲水是我三人中悟性最高的,師從鬼谷,精通奇門異術,因其生性放蕩不羈,不願受約束,最後隱居祁連山;玄嫡有勇有謀,本是江湖人士,志向高遠,不甘平庸。三十年前,雲水要出行遠游,我選擇留在澤也城,而玄嫡已經在五島中爭得一席之地,離別之時,我與玄嫡有過約定:有生之年,定不侵犯。”白樓風輕雲談的講述著往事,眼神裏的憂傷仿佛還停留在那幽幽歲月。

內堂裏格外安靜,白樓在屋裏來回的踱著步;範黎好奇的聽著眼前這個老人講著故事;啞奴站在堂口的簾子邊一動不動;窗外白色的月光撒在屋檐上,街道上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前幾天玄嫡捎來消息,說自己已病入膏肓,恐怕時日不多,邀我前去相見。故友有恙固然讓人憂心,可我擔心的是他的長子玄武,也是未來伊澤島的繼承人,此人好戰孤傲,勇武過人。最近城裏城外的線報都發現了五島人的蹤影,加上今天的事,統領要早做打算才是……”

“希望戰亂永遠不要發生……如若不能避免,就用我們的命來保住這片土地!”範黎冷峻的臉像被霜凍的大地,堅毅的眼神如刀子般銳利。

朝陽剛爬上東邊山嶺,平靜的港口海面一片金光,柔柔的撒在剛出岸口的虎頭船上。

船艙裏,白樓翻看著雲水先生贈予他的《雲水錄》,啞奴靜站一旁,隨行的還有黑甲軍將軍王庶。

範黎為了白樓的安全,特意安排王庶陪同。王庶勇武冷靜,是範黎最信任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