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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茅麓山之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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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秦楚爭鋒,延續到如今。只不過秦川子弟的對手,變成了來自北方的勁敵,楚蠻子弟,成了不折不扣的仆從。

戰後的茅麓山山頂,到處都是秦川子弟不屈的鮮血和靈魂。而茅麓山周圍,躺滿了楚蠻子弟累倒的身軀。

一具具佝僂而憋屈的身軀,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姿態,趴死在地上。撫遠大將軍圖海,站立山頂,遠望茫茫群山,無限感慨:“茅麓山的勝利,是百姓用肩膀扛出來的!”

百羊寨到處都是保持戰鬥姿勢的屍身,前敵總指揮穆馬,也連連感慨:“秦川子弟,沒有一個癟犢子!”

大將軍記室索圖,搖頭嘆息:“秦楚相爭,連綿千年。楚蠻子地用肩膀扛出來的勝利,最終卻屬於我們,可悲,可恨!秦川子弟不屈的鮮血和靈魂,最終煙消雲散,可憐,可嘆!”

當今天下,話語權掌控在清國手裏。李來亨手下的秦川子弟,盡管他們英勇不屈,盡管圖海、穆馬等人,對他們敬佩有加,但他們卻是清國的敵人。所以他們的英雄事跡,只能隨著歷史煙消雲散。百年之後,李來亨這個名字,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應該是相當陌生。

為茅麓山之戰,貢獻巨大的楚地百姓,雖然他們被傾其所有,雖然他們被竭盡全力,雖然他們被幹盡壞事,但他們卻是在幫清國辦事。掌握話語權的清國,按照常理,自然不能虧待他們。

但是不管是哪個民族,真正有骨氣的人,有誰會可憐他們無恥的行為?

圖海感慨良久,重重地嘆了口氣:“靖西將軍,傳令全軍,放下武器者,一概不殺。”

穆馬兩手一攤,滿臉都是無奈:“掃穴無異類,連帶周圍被無辜的百姓,幾乎比腦殼剃的還要光。”

“掃穴無異類?!”

圖海瞪著穆馬,滿臉都是吃驚,“誰下的命令?”

“你別誤會。”

穆馬連連搖頭,“咱雖然看不起他們漢人,但這樣惡毒的命令,咱也是第一次聽說。”

圖海震驚不已:“李國英和張庚,身為漢人,怎麽能對自己人,如此殘暴?”

索圖搖頭無奈:“在他們二位眼裏,和咱們才是自己人。”

圖海吃驚地看著索圖,索圖滿臉無奈,不避大將軍的目光。

李國英和張庚,是士大夫階層,靠著搜刮和壓榨窮棒子生活,因此和李來亨的農民軍,以及廣大百姓,是鐵定的敵對關系。

就目前這個局勢,士大夫階層,只有依靠清國,才能繼續壓榨窮棒子,保持自己的榮華富貴。所以在他們眼裏,圖海、穆馬等人,才是他們的自己人。

是不是自己人,和利益密切相關。這和民族、地域、甚至是國家,沒有屁點關系。

李來亨的農民軍,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會嚴重威脅士大夫的利益。李國英和張庚,對茅麓山進行掃穴無異類的屠殺,以防死灰覆燃,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基於民族和明國情結,對於漢軍的行為,大將軍圖海,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

索圖無奈嘆息:“看到漢軍到處燒殺撈好處,咱們滿洲八旗的將士,也開始到處縱兵……”

“什麽?!”

圖海滿臉都是震驚,“連咱們八旗也亂套了?”

穆馬兩手一攤:“曠日持久的圍困,李來亨的財物,早已消耗殆盡。盡管這是滿漢最後一戰,意義重大。但將士們贏得了最終的勝利,卻是兩手空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咱們要是強行制止,那幫癟犢子,可能會兵變。”

八旗軍紀無法執行,這是圖海絕對不能容忍的。但是穆馬說的,也極為在理。重大的意義,那只是個精神的噱頭,遠遠沒有到手的財物實惠。

只要是兩條腿的人,誰都不是傻子。滿洲八旗,不遠千裏,在此損失了兩萬多人,最終卻落個白死白出力的下場,無論是誰,心中都會相當窩火。所以漢軍一亂,滿洲八旗,也跟著趁火打劫,整個茅麓山周圍,幾乎等同人間地獄。

圖海連連搖頭:“滿漢之間的最後一戰,已經結束了。清國定鼎天下,馬上就要步入正軌。八旗是清國的根基,如果根基朽了,清國也會跟著岌岌可危。你們倆趕快下去,約束一下。滿洲八旗,絕對不能這麽胡亂折騰。”

普通將士的格局,僅僅局限於眼前的利益。而作為大將軍,圖海的眼中,卻是清國的天下。滿洲八旗是清國的立國之本,容不得半點腐壞。穆馬和索圖二人,向大將軍行了禮,轉身下山而去。

背後的樹叢,突然一聲響動。圖海沒有回頭:“你都聽到了?”

“不但聽到了,而且看到了。”

“有何感想?”

“當今的清國,名副其實的漢奸之國,所以國家的整個根基,都是壞的。滿洲八旗很難獨善其身,最終被帶壞,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圖海猛然回頭,狠狠地瞪著身後:“怎麽從你嘴裏出來的,都是這麽妖異?”

金月生拂去肩上的樹葉,微微一笑:“孩兒說的是事實,只是有違爹的喜好,所以才妖異。”

圖海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我有那麽不理性嗎?”

金月生搖頭:“但是你對眼前,以及將來的事實,全都無能為力。”

眼前的滿洲八旗,大多是少爺兵,早已失去當年縱橫天下的氣勢。他們跟著漢軍縱兵搶掠,軍紀敗壞,也是在所難免。圖海剛才吩咐穆馬和索圖二人,只不過是個大將軍的幌子而已,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

清國的主持者,是滿人。可是天下各級管理者,卻是漢人士大夫階層。在當今清國的天下,漢人士大夫階層,不折不扣的漢奸賊子。

漢奸賊子早已沒了節操,眼裏只有自己的利益。由他們管理,清國最終的敗壞,卻是只是個時間問題。身在壞水裏的滿洲八旗,不跟著敗壞,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眼前的這個小兒子,披頭散發,渾身的不老實,圖海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我是無能為力,難道你們三個的妖異,能夠扭轉乾坤?”

“不一定。”

金月生嘆息一聲,“不過既然你們無能為力,我們仨,畢竟有改變的希望。”

“我們無能為力?”

圖海瞪著兒子,“你們三個癟犢子,志向不小啊!”

金月生兩手一攤:“有能者上,無能者下,這是咱們女真的傳統。占著茅坑不拉屎,你們這麽快就被漢人給腐化了?”

“放肆!”

圖海很不高興,“毛頭小子,不知深淺,我還沒退呢,你倒要逼宮了?你有幾斤幾兩,敢和我爭高下?”

“這沒辦法,黃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如果我連你都不如,那咱們馬佳家族,真的要……”

這話相當粗俗,圖海氣歪了鼻子,伸手打了過去。

金月生跳至一邊,嘻嘻而笑:“聽說我武旌王的爵位,楞是讓你給攪和了。咱們馬佳家族,好不容易要冒頭了,你卻在背後拖後腿。”

這小子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圖海滿肚子鳥氣:“你聽誰說的?”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你們老是打壓我們哥仨,豈不是甘願黃鼠狼下崽子——一代不如一代?”

“你給我滾,馬佳家族,沒你這個兒子!”

金月生偷偷暗笑不已。老爹真的生氣了,金月生摘下腰間酒葫蘆,扔了過去。

幾口酒下肚,圖海又冷靜了下來。

眼前這個妖異,雖然混蛋,但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況且他幹出來的事情,圖海連想都不敢想。就是因為未知,所以才會害怕。估計索尼和鰲拜這兩個老家夥,和自己未知的擔心,是一樣的。

兒子的王爵,雖然被一幫老頑固給攪黃了。但一等武旌公,卻是實打實的榮譽。圖海身為撫遠大將軍,雖然也是一等公,但至今還沒有封號。即便是剝了王爵的兒子,如今也比自己強。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江後浪推前浪,一代要比一代強。世間正常的發展,理應如此。兒子比自己強,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怎麽能處處打壓呢?

圖海嘆了口氣:“京師的老頑固比較多,你們三個,只能是異類的存在。想要扭轉頹勢,困難重重。”

“凡是容易的事,都不是什麽好事。沒有困難的事,那還叫事嗎?”

“口氣倒是不小,眼前的這副爛攤子,怎麽辦?”

“要想從根本上解決漢奸問題,必須要讓清國更換理念。否則漢奸的理念充斥清國,最終國將不國。”

金月生嘆了口氣,“至於眼前,李國英和張庚二人,漢奸理念根深蒂固,根本無法改變,所以最好的辦法,送他們去見朱元璋。”

圖海吃了一驚:“卸磨殺驢?”

“你要是覺得可憐,可以這麽說。”

圖海聞言,陷入了沈思。

表面上看,李國英和張庚二人,對清國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他們對自己人都如此殘暴,又何來效忠清國呢?

孔孟之道,漢奸一個比一個熟練。但無論是何年代,他們飽讀詩書的目的,全是為了榮華富貴。所以所謂的仁義道德,不過是掩蓋榮華富貴的幌子而已。

李來亨影響了李國英和張庚的榮華富貴,所以二人發動百姓,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滅李來亨。

二人能夠把百姓給發動起來,其政務能力,還是有目共睹的。但他們最終的目的,不是什麽道德大義,而是不折不扣的切身利益。

事先圖海答應二人,茅麓山事成之後,李國英坐禮部尚書,張庚坐戶部侍郎。但是如果任由這樣的人,進入清國的中樞重地,那清國豈不是腐朽的更快?

金月生嘆了口氣:“文臣之首範文程,開清第一功臣洪承疇,病死的都是時候。義王孫可望,死的也很是時候。”

圖海聞言,默然不語。

原始真性情的女真人,沒有人看得起背叛的漢奸。在索尼和鰲拜等人眼裏,漢人所謂的聖人之道,其實就是漢奸之道,所以他們聯合莊妃,竭力阻撓順治的漢化改革,強行逼迫皇帝出家。他們絕對不允許,秉持漢奸之道的漢人,進入權力中樞。

掃穴無異類,秉持漢奸之道的漢人,對漢人自己,如此兇殘,眼前的茅麓山之戰,圖海是切身體會到了。如果這漢奸之道,成了清國的主流。那麽將來以後,女真人對付女真人,是不是也同樣的兇殘?

圖海不敢想象下去。

金月生悄悄塞了一個小包,圖海很吃驚:“這是什麽?”

“鶴頂紅。”

“真要兔死狗烹?”

“範文程、洪承疇和孫可望,朝廷已經讓他們,給漢奸們做了表率。”

圖海低頭不語,臉上掛著不情願。

金月生嘆了口氣:“師兄的事,你得出點力氣。”

漢奸秉持漢奸之道,索尼等人,相當討厭。而曹繼武卻是個異類,因為無知不敢想,所以他們是害怕。

圖海嘆了口氣:“這個恐怕有點難。”

金月生微微一笑:“當初的十萬兩黃金,你難道忘了?”

當年江南鄉試案,禮部尚書圖海被牽連,差點被抄家問斬。雖然事後證明,圖海是無辜的,但那樁案子,卻是皇帝朱批。圖海被貶為庶人,家財被抄沒的一幹二凈,根本沒有東山再起的資本。

廣州之戰,三兄弟趁尚可喜疏忽,撈了李成棟的百萬兩黃金。當初曹繼武特意叮囑佟國綱,其中的十萬兩黃金,是金月生的。

沒有這十萬兩黃金使喚,庶人圖海這麽快翻身,簡直是不可能的。

圖海無奈:“索尼和鰲拜等人,不太好說話。”

金月生笑了:“你既然管不了我,同樣的道理,鰲拜那老犢子,也收拾不了樂樂。而索尼這老家夥,不過是棵墻頭草而已。”

圖海聞言,無言以對。

朝廷的態勢,全在金月生眼裏。老頑固們,一直在竭力打壓曹繼武。只要圖海這裏,裂開一條縫隙,接下來的事情,就相當好辦。

經過連番歷練的兒子,其膽識、魄力和格局,遠遠在老爹之上。收拾東洋,縱橫南洋,執掌長沙,閃擊緬中等等,三兄弟的幹出來的事情,圖海自愧一百個不如。

圖海思索再三,又嘆了口氣:“秋闈在即,這是朝廷的正規途徑,索尼和鰲拜等人,是攔不住的。”

由科舉這條路徑,進入清國的系統,洪承疇早已為曹繼武做了鋪墊。

然而武科由兵部主持,當今兵部尚書是佟六十。他為了避嫌,不太敢接納曹繼武。

如果禮部尚書圖海,出面推薦,這事情就好辦多了。

圍堵妖人曹繼武的頑固圈子,最終還是在圖海這裏,打開了缺口。望著兒子燦爛的笑容,圖海滿肚子窩火:

“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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