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屋漏偏逢連夜雨

關燈
原來賊人趁三兄弟尾追紅杏之時,暗中連船帶行李,一並偷跑了。這下完了,三兄弟除了光身,什麽都沒有了。金日樂一屁股癱在地上,垂頭喪氣,曹繼武也無可奈何。

三兄弟連忙上翻下摸:金日樂身上僅剩四只毒鏢;金月生身上六只鏢,其中兩只帶毒。曹繼武身上一支竹笛,一支無毒鏢,兩包蛇毒和一封信。他們將各自的東西全拿出來,一分錢也沒有,三兄弟頓時傻了眼。

一個銅子難倒漢,這年頭,沒錢寸步難行。三兄弟肚子早餓了,二金眼巴巴地望著曹繼武。

清軍剛占領南直隸不久,當下的南京城,乃是紛亂之地。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暗流湧動。保護好自身,才是第一要務。

曹繼武將柳葉鏢重新分配,叮囑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毒鏢!”

二金點頭。

三兄弟要去尋街串巷找飯吃,金月生忽然提醒道:“師父這封信,不能呆在身上了,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如今南直隸雖然是大清的,但絕大多數人是漢人。對漢人來說,洪承疇罪大惡極,凡是和他有關的事,決不能讓外人知道。三兄弟如今落魄,不知前路在何方,信放在身上,自然不保險了。

金日樂忽然叫道:“不如藏到大嫂家門口?”

金月生喜道:“有道理,那是師兄魂牽夢繞的地方!”

曹繼武捶了金月生一下。金日樂抓了信就跑,曹繼武二人急忙追來。

到了經略使府後門,金日樂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哎,大師兄,這紅杏會不會是洪承疇的女人?”

金月生笑了,敲了金日樂的腦殼:“沒聽翠蓮喊她小姐嗎?如果是洪承疇的老婆,她應該叫夫人才對。”

金日樂若有所悟:“照你這麽說,她就是洪承疇的鬼女兒了!”

“十有八九。”

紅杏天仙一般,金日樂有些不滿:“洪承疇這個混蛋,怎能生出這麽漂亮的大嫂?”

金月生哈哈大笑:“俗話說的好,這醜父出美女嘛!”

“什麽俗話,亂扯犢子!三爺怎麽沒聽過?”

“連大名鼎鼎的莊妃,都願意以身相許,二爺看他洪承疇,至少不是什麽醜八怪。”

“你這才像人話,假若洪承疇像豬一樣,那多爾袞摟了莊妃,不知會有多麽揪心!”

……

作為蒙古女人,不像漢人這麽老套。莊妃有不少風流韻事,二金聊得開心,曹繼武也在一邊直樂。

金月生笑道:“瞧洪承疇那鬼女兒,有模有樣又有才,洪承疇至少不是塊餿豆腐。”

金日樂忽然疑惑道:“你說這大嫂,會不會是莊妃生的?”

金月生聞言,低頭想了想,點頭道:“從時間上來說,有這個可能。”

金日樂似有所悟:“同樣是漢人,這祖大壽投了大清,連個屁都不曾放。他洪承疇為何如此賣力?原來美人的力量,還真是無比強大!”

金月生笑了:“就是如此,看來當今世上,這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家夥,不止吳三桂和多爾袞兩位。”

金日樂又突發奇問:“依你看來,黃臺機,多爾袞和洪承疇三人公平競爭,誰最終能贏得莊妃的芳心?”

“當然是洪承疇了。”金月生不假思索地回道,“洪承疇才高八鬥,而皇太極和多爾袞,卻是兩個不折不扣的粗人。就像咱們三個,人家大嫂早看上師兄了。所以咱倆即使頭撞南墻,也沒有用的。”

“撞南墻多疼?挖墻腳多爽,反正她紅杏愛出墻!”

“師兄的臉都綠了!”

二金狂笑不止。

曹繼武心裏雖然愛著紅杏,但二金經常拿自己開涮。見他們瞎鬧騰,曹繼武怕自己說話,被他們糾纏不清,取笑不止,所以一直都忍著沒插嘴。

見曹繼武只是傻笑,並不答話,金月生故意捅了他一下。

金日樂瞅了曹繼武神色,打趣道:“啊!心裏有了嫂子,想把兄弟扔一旁了?”

“大爺倒是真想,把你們兩個混蛋,扔的遠遠的!”

曹繼武終於有反應了,踢了金日樂一腳。二金大笑不止。

金月生嘆道:“師兄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喊要娶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做老婆。可想而知,大嫂有多‘高興’。可她身邊只有一些酒囊飯袋充場面,回家還得從後門入。想這洪承疇,定是不想讓人知道,他還有個鬼女兒。我想師兄,早就想到這一點了。”

“你什麽時候見大師兄蠢過?”金日樂嚷嚷道,“他那叫什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瞧他勾搭人家那兩下子,不是音律,就是詩文,把人家搞的魂不守舍的。這時突然送來一盒愛情胭脂,但由於人家神魂顛倒,不小心讓三爺占了便宜。你瞧大師兄這眼神……”

沒等金日樂說完,曹繼武再也忍不住了,要揍金日樂。金日樂眼尖,連忙拿金月生當擋箭牌。曹繼武正氣著呢,不管是誰,逮住就打。金月生大聲喊冤枉。三兄弟頓時滾在一起,鬧騰不止。

過了好大一會兒,三兄弟緩過勁來。鬧騰事小,把信好好藏起來,才是正事。

曹繼武仔細相好了位置。於是金日樂踩了曹繼武雙肩,金月生在一旁扶持。在靠近後門的一顆梧桐旁邊,金日樂一手扒著圍墻頂端,一手揭下一片瓦來,並將信小心折好,塞進了縫隙。

金日樂磨嘰半天,曹繼武急催。然而金日樂一點也不著急,慢慢將瓦片重新放回,又踮腳擡頭朝院子裏瞅。他忽然隱約瞥見一個人影。然而此時曹繼武卻大叫:“你在磨嘰什麽?”

“別忙,三爺瞧瞧大嫂,到底在幹什麽。”

金日樂雙手扒著墻頭,仍不忘打趣。曹繼武氣歪了鼻子,急忙蹲身。幸虧金月生扶著,要不然,金日樂非跌個跟頭不可。

金日樂大為不滿:“你幹什麽呢?拉屎也不打聲招呼!”

等把金日樂放下,曹繼武站起身來,就要揍金日樂。金日樂多乖巧,早逃了。

金月生在後面急喊:“師兄,咱們現在去哪裏?”

曹繼武一邊狂追金日樂,一邊沒好氣地回道:“大爺怎麽知道,走哪算哪吧!”

……

三兄弟漫無目的追逐了大半個時辰,夜也深了。二金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金日樂癱在地上叫道:“大師兄,三爺餓了,快找吃的!”

金月生也叫道:“師兄,二爺也餓了!”

曹繼武白了他們一眼:“大爺也餓著呢。”

金日樂嘟囔道:“誰讓你是大師兄呢!”

曹繼武唾道:“這是什麽歪理?又是這一套,今天不管用了!”

“管他歪理直理,快找東西吃!”

危難之時,大師兄自然是靠山,二金沒有飯吃,只管纏著曹繼武鬧騰。

此時月光皎潔,夫子廟周圍,游人依舊很多。道路兩旁,有許多衣衫襤褸的乞丐,拿了破碗,跪在兩旁,向來來往往的游人要飯吃。

曹繼武看見他們可憐兮兮的樣子,嘆道:“難不成,咱們要像他們一樣,流落街頭?”

二金大驚失色:“不至於吧!”

這時街上,幾輛馬車忽然飛快地駛來,行人紛紛退讓。三兄弟也忙閃在一邊。只見那滿臉胡子的車夫,甚是囂張,時不時拿鞭子抽一下兩邊人群。要是往常,三兄弟定會上前教訓他一番。但此時的三兄弟,卻像挨了霜的茄子,渾身無力。

馬車過後,人群紛紛謾罵:“該死的韃子!”

“狗日的韃子!”

……

原來乘車的是位滿洲貴族,人們鋪天蓋地的罵聲。二金渾身不舒服,然而肚子不爭氣,對人群的激憤,無可奈何。

恰在這時,一個一條胳膊的老乞丐,端著破碗,湊了過來,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口音,沖三兄弟嚷道:“瓜慫,你們為何不罵?”

“瓜慫?什麽意思?”

老乞丐的破碗,照著金日樂的腦殼就是一下:“就是錘子貨,別人全都在大罵韃子,你們三個,是韃子的幹兒子不成?”

金日樂捂著腦殼,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於是指了指肚子。

那獨臂老乞丐頓時明白了,滿臉的泥垢,瞬間變成了別樣的燦爛:“這好辦,我這有點吃的,只要你罵了狗韃子,就給你吃。”

獨臂老乞丐的破碗,立即伸到了金日樂面前。一股濃重的悶餿味,撲鼻而來,金日樂連忙扭頭。他想吐,但肚子裏實在沒東西可吐。

金日樂臉色極為難看,獨臂老乞丐笑了:“你這瓜慫,原來剛淪為乞丐。這不要緊,以後習慣就好了。”

老乞丐又將餿飯湊到金月生嘴邊。金月生滿面的痛苦,無法用語言形容。然而老乞丐的餿飯,始終不離金月生嘴邊。金月生要吐,肚子裏同樣沒有東西可吐。

見老乞丐逗金月生,曹繼武和金日樂想大笑,但也沒有多少力氣了。旁邊兩個乞丐見狀,也如法炮制,弄得曹繼武和金日樂也苦不堪言。

一個身長九尺,鐵肩柱腰,快要餓成鬼桿的壯年乞丐,操著北直隸口音,挑逗曹繼武:“只要罵聲狗韃子,我答應找飯讓你吃飽。”

臟兮兮的破碗,爬滿蒼蠅的臭飯,曹繼武被弄得惡心至極。然而此時曹繼武雖餓,但心裏很清楚:這家夥的話不能信,他自己都皮包骨頭,即使有飯,也定是餿飯。

曹繼武不屑精神勝利法,於是皺著眉頭叫道:“背地裏罵人家,算什麽好漢?”

大桿漢很不高興:“你這個南蠻,嘴巴倒是尋常的溜。俺們是無力對抗,背後罵他兩句,還不行嗎?”

“三爺是女真人!”

金日樂實在忍不住臭飯的味道,叫了出來。

“二爺也是!”

金月生實在不願意罵自己人,也跟著亮出身份。

一石激起千層浪,二金這一下子,可捅了大簍子。此時此刻,大清橫掃華夏,二金竟然和大清是一夥的,這還得了!曹繼武一見形勢不對,暗暗捉鏢。

一眾乞丐紛紛圍了過來,掄起臟兮兮的鐵拳,要將二金揍扁。

“且慢!”

獨臂老乞丐突然大叫一聲,眾乞丐不明所以。

“老渣皮也是個女真。”

老乞丐面無表情,眾人聞言,楞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什麽,紛紛放下了拳頭。

二金烏鬢漆發,筋健骨強的一副好身板,但渾身泥水,臉上還掛著胭脂,透著一股香粉的味道,樣子相當的滑稽。

老乞丐生氣地罵道:“你們兩個瓜慫,蠻不蠻,虜不虜的。一定是早些年頭,從遼東哪旮旯逃來的。渾球敗光了家境,想貼清狗的屁股。你可知清狗向來不是人,瞧你們倆這熊樣,毛都不剃,當了乞丐還塗粉,清狗若是見了,至少給你們幾鞭子!”

二金江南口音夾著些許遼東腔,老乞丐把他們當成了落魄的富家子弟。

被罵的狗血噴頭,肚子咕咕叫的二金,楞頭楞腦地不知所以然,曹繼武大笑不止。

見三兄弟半天沒有反應,老乞丐怒了:“你們三個挨球貨,到底罵不罵?”

曹繼武其實早想罵,但顧忌二金的感受,於是使勁給二金使眼色。但二金身為女真人,怎能背地裏罵自己人呢?任憑曹繼武眨眼睛,就是無動於衷。

眼看僵持不是辦法,二金想跑,但一群臟兮兮的乞丐,立即堵住了去路。

二金於是捉鏢在手,準備強行突圍。

曹繼武見狀,連忙使眼色,面朝天空,漫不經心地叫道:“一把刀難削許多瓜,寡不敵眾啊!”

鏢法在於取巧,眾乞丐人數太多。二金聽了曹繼武的話,忙把鏢收了。

恰在此時,忽然感覺到一雙大手,抓了自己的腰帶,曹繼武待要反抗,卻被瞬間絆翻在地。二金也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捆成了粽子。

一是餓了,二乃被眾乞丐分散了註意力,三被餿飯弄得惡心,三兄弟因此冷不防被捉了。

“什麽人?背後下手,算什麽英雄?”

曹繼武察言觀色,早知道周圍的乞丐,其實是一群菜貨。偷襲三兄弟的人,手法極快,武功極高。曹繼武回頭定眼看時,原來是一個七十多歲的幹瘦老頭。

這老頭從三兄弟身上掏出鏢來,一一聞了聞,操著北直隸口音喃喃道:“五支無毒,其餘都塗了蛇毒。蒜頭玩意,念你們剛才拿的是無毒鏢,旨在不傷人命。看在此等份上,就饒你們一命吧!”

原來二金捉鏢,早被老者看見了。

獨臂老乞丐向眾乞丐一招手:“來呀,把這個三個瓜慫,弄到老渣皮那,再餓個兩三天,就不鐵嘴硬了!”

眾乞丐一通嚷動,不管三七二十一,捉腳掂背,像揪死豬一樣,把三兄弟擡了去。

被捆的滋味很不好受,金日樂罵罵咧咧:“真倒黴,渾犢子玩意的,背後下黑手,不是人!”

金月生也罵:“哪旮旯蹦出的耍熊犢子,是哪個虎哨子玩意背後瞎整,快給老子解開!”

背後偷襲他們的幹瘦老漢,這時撿了根樹枝,戳了狗屎,在二金面前晃來晃去。二金連連扭頭避讓,表情無法形容的難看。

“你們兩個蒜頭,再罵罵咧咧的,讓你們嘗嘗狗屎的味道!”

眾乞丐大笑不止,曹繼武也忍不住笑了。

見曹繼武發笑,金日樂很不滿:“瞧你那熊樣,還有臉笑我們!”

“真看不出來,你們兩個家夥,遼東罵人話,還挺溜。”

金月生氣惱:“怪不得他們罵你南蠻,關鍵時刻,忘恩負義!”

曹繼武搖頭無奈道:“你們兩個家夥,就是嘴硬,大爺要不是隨著你們,早跑了。”

……

三兄弟吵吵嚷嚷,被眾乞丐擡到一個破鐵匠鋪來。

一個面龐紅的像燒鐵一樣的老漢,邁著四方步,拿眼瞅了瞅三兄弟,瞇起嘲笑的眼角,挖苦道:“這麽快就咬起來了,可喜可賀啊!”

曹繼武很不高興:“你個老瓠瓜蛋子,愛死哪死哪去,老子煩著呢,快滾!”

紅臉老漢聞言,從幹瘦老漢手裏,把帶屎的樹枝拿了過來。曹繼武連連扭臉,左閃右避,樣子說不出的難看。

二金大笑,跟著起哄:“對對對,讓他也嘗嘗狗屎!”

“你們兩個忘恩負義的家夥,無恥小人,落井下石!”

“到底還是咬起來了!”

紅臉老漢哈哈大笑。二金很不高興,開口就要罵。紅臉老漢看了出來,迅速把狗屎移了過來。

二金連連左閃右避,紅臉老漢罵道:“你們三個鱉孫,再瞎胡球嘰嘰歪歪,就讓你們天天吃狗屎!”

三兄弟再也不敢開口講話。

幹瘦老漢捏了捏金日樂的肩膀,捶了金月生的屁股,對紅臉老漢笑道:“老渣皮,咱答應給你弄來三個跑腿的,結果整個應天府差不多跑了遍,也沒找到合適的。你瞧這三個蒜頭,年輕結實,一看就是山窩裏跑出來的,有的是力氣,滿意不?”

紅臉老漢直搖頭:“一個南蠻,刁鉆溜滑。兩個虜不虜,蠻不蠻的鱉孫,傻裏傻氣的,也不是什麽老實玩意。你老鐵蛋從來就沒幹過靠譜的事!”

打鐵首先要賣力氣,眾乞丐餓的不成人形,不堪大用。鐵匠鋪缺人手,幹瘦老漢看上了三兄弟的身板,要送給紅臉老漢當苦力。三兄弟自然大為氣惱。

曹繼武忍不住罵道:“兩個老瓠瓜蛋子,一個老渣皮,一個老鐵蛋……”

紅臉老漢把屎棍子又移到了過來,曹繼武連忙閉了嘴。二金待要罵時,紅臉老漢瞪了他們一眼。害怕屎棍子又來,二金連忙把嘴裏的臟話,給生生咽了下去。

幹瘦老漢敲了曹繼武的腦殼,捏了捏背上腱肉,相當滿意:“這南蠻還算結實,老渣皮,你就將就將就吧,這兵荒馬亂的,哪裏去找結實有力的北方漢子?瘸子裏面挑將軍,這三個蒜頭,也算湊合。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鏢有毒,小心點!”

幹瘦老漢將鏢扔給了紅臉老漢,提醒一聲,轉身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