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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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婳一夜沒睡好,後來迷迷糊糊睡著,夢見很多陳年舊事,早起眼圈底下隱隱泛青。

周啟駿正在幫她倒牛奶,見她一副精神不足的模樣,說:“還在想著陶詩景的事情?”

她嘆了口氣,坐下來,說:“我真是沒想到陳思源竟然是這種渣男,你當年還是和他一個寢室的呢!”說著連帶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鄙夷。

“你可別用有色眼鏡看人一棍子打死,我可沒渣。”說罷殷勤地遞上包子獻好。

吳婳憤憤地咬了一口包子,簡直味同嚼蠟,索性往桌上一丟,說:“愛情什麽的不過是男人的點綴,哪有前途來的重要。”

“老婆,你這樣可不行,不能因為見識了一個渣男就指桑罵槐吧。”

“我可沒有,你自己腦補怪不得我。”

他默默嘆了口氣,給她剝了個雞蛋,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姓周嗎?”

“這是什麽傻問題,難道不是因為你爸姓周?”

“不,是因為我的一生,周而覆始只有你。”

吳婳楞了幾秒,終於噗地笑出來,“你從哪裏學的土味情話,怪肉麻的。”

他呵呵笑著,“快吃吧,吃完我陪你去做產檢。”

他難得有空陪她去做產檢,很多時候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去的。不過軍區醫院裏的孕婦和她也差不多,配偶都是軍人,也基本都是自己去產檢的,這樣沒有對比,她的心裏倒也沒有太大的心酸落差。

躺在產檢床上,胎心器裏傳來胎兒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像在有節奏的敲著小鼓。他坐在床邊,彎下腰輕輕貼著她的小腹聽著這心跳聲,兩人相視一笑,溫情在眼波中緩緩流淌,床邊的藍色布簾子微微晃動著,窗外的陽光照在上面,安安靜靜,卻自有一種歲月靜好寫在上面。

***

兩日後,周啟駿派了兩個人把她送回江城,離別的車站,縱有千言萬語也說不盡,擁抱告別,列車開動,她透過窗口見他站在月臺上,遙遙相望,直到最後變成一個黑點再也看不見。如果別離的意義是為了更好的相聚,那她認了。

漫長而又折騰的行程,還好有兩個戰士護她一路,絲毫不用她操心。她此刻最掛心的還是陶詩景,昨晚通過視頻,她還是很低落,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悲涼之中。確實十二年的感情,不是十二天,怎麽可能一下子走的出來。

吳婳打開陶詩景的各種社交號,沒有任何動向,死寂一片。她又打開她網上的連載小說,出事以來她就沒再更新了,也沒放請假條。她寫小說這麽些年來,就是感冒發燒打著吊針也不曾斷更過,她是個堅強又有責任心的人,失戀無疑要了她的命,連最愛的事業也不想要了。

文下已經有人在打負分,一大片,吳婳看不下去,上了自己的號去留言:我是大大的朋友,大大生病了暫時無法更新,請大家耐心等待,給大大一點修養的時間,她絕對不會棄坑的。

列車一直在進山洞,信號十分不好,這一句話都發了好久才發送成功。她只好放下手機,一切等回到江城再做打算。

吳家夫婦來機場接她,一家人久別重逢自是感動又其樂融融。

吳媽媽看著女兒笑盈盈說:“我本來以為你去了那邊要吃苦,現在看來小周把你照顧的不錯,你現在的氣色比結婚前好了很多。”

“是嘛?不是因為懷孕變胖的緣故?”吳婳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不信問你爸。”

吳爸爸在旁邊連連點頭,說:“臉色紅潤,是比以前好。”

吳家父母招呼著送人的兩個小戰士一起吃頓飯,兩人連忙婉拒,說馬上還要回部隊不能久留。

吳爸爸說:“只是吃頓飯表表我們的心意,不會耽誤多少時間的。”

吳婳卻說:“爸,算了,部隊有紀律的。”

吳家父母只好作罷,提著吳婳的行李回家。

她畢竟是個孕婦,一天都在路上,有些體力不支,吃過晚飯後就上床睡覺了,第二天一早醒來,她就爬起床去看陶詩景。

陶詩景的爸媽都在外地做生意,家裏有一個多年的住家保姆沈阿姨。沈阿姨聽著門鈴聲來開門,見是吳婳,楞了下笑著說:“哎喲,是小婳啊,很久沒見了,過的好嗎?”問完看到她微凸的小腹,笑著恭喜她。

吳婳把帶來的水果給她,兩人寒暄了幾句,她就上樓去看陶詩景。閨蜜家她很熟悉,江城富人區三層聯排別墅,她住三樓。

吳婳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上去,她的房門緊閉,她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詩詩,是我。”

幾秒鐘的安靜之後,她聽到裏頭說:“進來吧。”

吳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眼前的一幕讓她楞住了,她原本打了一路的腹稿,想了一肚子的安慰話,在看到這一幕後,打亂了她所有的思路。

只見陶詩景一掃陰霾與頹廢,正坐在梳妝臺前描眉化妝。

“你……”她找不到話來開場。

陶詩景在鏡子中看著吳婳,笑著轉過身來,“你回來啦?”

吳婳楞楞地看著她,秀眉微擰,說:“詩詩,你這樣子讓我有點擔心。”

陶詩景拿起桌上的鏡子,對著繼續描眉,說:“我都振作起來了,你還擔心什麽。”

“正因為你振作的太快太反常,我才擔心你。”

“你是不是有病,我哭你讓我別為渣男哭不值得,我現在好好打扮自己你又說我反常。”

吳婳慢慢坐在她床沿上,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陶詩景偽裝的笑容頓時落了下來,背轉過臉去抽了桌上的面紙擦眼淚,過了好一會兒,穩定了一下情緒。她才重新轉過臉來說:“我打算去相親了,都是高富帥,哪一個都比他強一百倍。”

她艱難地扯出一絲笑:“算命的說我是大富大貴的貴婦命,也許是命運都不舍得我跟著他吃苦,準備給我安排一個良配。”

“詩詩……”吳婳有些哽咽,“你振作起來是對的,我也很欣慰,時間終究會治愈一切,但是你現在這時候,我有點擔心,你可千萬不要因為一時賭氣,做出不理智的人生選擇,我希望你真正幸福。”

“你放心吧,我已經被他耽誤了十二年,我還能蠢到讓他耽誤一輩子,接下來老娘要好好過,要過的比任何時候都要好,讓他後悔這輩子沒娶我是他的損失。”

她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心裏是沒有釋懷的,十二年哪那麽容易說忘就忘的,人間最是意難平,忘不掉。吳婳此刻希望自己擁有一瓶忘情水,能夠讓閨蜜趕緊喝下去,忘卻一切,真正的重新開始。

這樣日子僅僅過去了十天,陶詩景和一個只見了幾次面的男人閃婚了,曬出結婚證的那一刻,吳婳驚的心都在顫抖。

情傷對一個女人的傷害實在太大了,真正付出所有的愛情死去以後,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陶詩景和她先生請吳婳吃飯,吳婳硬著頭皮去了,事已至此,她除了送上祝福別無他法,畢竟就算是再好的閨蜜,她也無權幹涉她選擇的道路。

陶詩景小鳥依人的倚在那個男人身邊,手指上鴿子蛋大的鉆戒散發著奪目璀璨的光華,是真的閃瞎人眼。她笑的讓人根本看不出剛剛結束了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長跑,她笑著向她介紹,男人是美籍華人,跨國公司,家大業大,是真正的高富帥,說是對她一見鐘情,於是兩人一拍即合閃婚了。

男人很紳士,聽說兩人是最好的閨蜜,出手也財大氣粗對得起他霸道總裁的身份,送給吳婳的見面禮就是一個價值數萬的香奈兒包包。

陶詩景告訴她,在國內舉辦完婚禮以後,她就要跟著他一起去美國定居了,去做她的上流社會富貴太太。

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婚禮很盛大,一擲千金,是所有女人都憧憬的夢幻西式婚禮,賓客無數,皆是商界名流。江城沿江最顯眼的幾塊電子屏幕上,都在滾動播放兩人的結婚喜訊,巨幅的婚紗照,上面男才女貌笑容甜蜜,不禁讓路邊的人們駐足停留,艷羨有錢人的童話愛情。

吳婳看著挽著新郎胳膊,穿著華麗魚尾婚紗,舉著香檳酒,穿梭在賓客間語笑嫣然的陶詩景,她這樣子仿佛是真的忘卻了一切。

吳婳心裏很覆雜,一方面覺得閨蜜在自欺欺人,一方面又覺得事已至此,希望她從此真的幸福,而不是一時沖動。

華燈璀璨,器樂聲聲,滿庭賓客言笑晏晏,吳婳只覺得心裏堵的慌,一個人悄悄溜出去透氣。燈火闌珊處,她眼睛一花,像是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陳思源?

等她再定睛一看卻沒了蹤影,她四下張望,一個人也沒有。

她暗自嘲笑自己,她許是出現了幻覺,竟然期望出現小說一般的情節,希望他來帶走詩詩,告訴她一切都是誤會他有苦衷。

可現實就是現實,她轉過頭去,身後還是一樣的滿眼錦繡,閨蜜還是那個閨蜜,可是隔著密密人群,她忽然又覺得她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樣了。

***

陶詩景完婚後,沒有在江城多做停留,幾乎是想逃離一樣,迫不及待跟著她老公回美國了。豪車自有專職司機,保姆在一旁給她準備下午茶,精致的骨瓷配著馬卡龍,豪門生活就算坐車也是精致萬分。她坐在後座望向窗外,熟悉的一街一景,她即將離開這裏,去往異國他鄉開啟新的生活。她吩咐司機降下半幅車窗,她還想最後感受一下家鄉的空氣。

路邊不遠處有一對小情侶,穿著校服,一人騎著一輛自行車,陽光毒辣,男生撐傘舉到女生頭頂。車子很快越過他們,她看到兩張年輕的臉上都是甜蜜的笑容,窮卻甜的校園愛情,最最純潔真摯的愛情,不摻雜任何功名利祿,所有的一切只為我的心裏有個你,與其他一切都無關。

他們可曾想過,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會在一起嗎?還會想起曾經年少時有個人在烈日下無怨無悔地撐過傘。

她看著看著,不自覺的眼淚從臉頰滑落,糊了一臉。

“親愛的,你怎麽了?”

男人握住她的手,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她用手擦著眼淚,一時間卻怎麽也擦不幹凈,只笑著說:“灰塵迷了眼睛,還是把窗關上吧。”

***

漫長的夏天,終於在連下了幾場的雨水中漸漸散去了暑氣,已經立秋了,學生們也重新背起書包進入了新學期。吳婳懷孕六個多月了,為了洗頭方便剪了短發,穿著孕婦裙,肚子高高挺起,行動也變得沒那麽利索了。

電視機開著,她坐在沙發上,手中正給孩子織著毛線小鞋子,是她照著網上學的,現成搭配好的毛線包,搭配的十分好看。孩子的預產期在平安夜,那時候已經是冬天了,她在家閑著無事,就給孩子做了好些東西。雖然媽媽就在產科工作,但她沒有去查孩子的性別,想著這樣才更有驚喜,所以她給孩子準備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偏中性的顏色,男女寶寶都能用。

門鈴響了,這個點也不知道是誰,她應了一聲,放下手頭的活慢慢起身去開門。

打開門的一霎那,她簡直喜出望外。

“小婳,我回來了。”

是周啟駿回來了,他笑著伸開雙臂抱住她。她真的又驚又喜,擁抱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老公,你終於回來了!”

她緊緊揪著他的衣襟,靠在他的胸前,喜極而泣。

他摟住她親吻她,久違的思念,化為唇舌交纏,過了好久,兩人才稍稍分開。

他上上下下仔細的打量她,簡直不可思議:“我走的時候你的肚子才一點點大,現在居然這麽大了,一切都好嗎?”

“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到沙發上,她笑著躺在他懷裏。他回來了,她也就安心了。她雙手抱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裏,感受被他包圍的氣息,這一切讓她心安。

他一下一下用指腹摩挲著她的臉蛋,說:“比以前胖了一點,白白胖胖手感真好。”

“神經病!誰管你的手感,孕婦太瘦怎麽行。”她笑著掐他腰間。

他吃痛地躲閃了一下,又問:“頭發怎麽剪了?那麽長的頭發剪了多可惜。”

“長頭發洗頭不方便了,我現在穿鞋都彎不下腰了,腳趾甲都是我媽幫我剪的。”

“辛苦了。”他說:“現在要剪指甲嗎,我來幫你剪。”

她搖搖頭,“不用,才剪過的。”

他又低下頭來吻她,她伸出手來勾住他的脖子,只有彼此的觸摸才能讓她實實在在的感受到愛人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你曬黑了。”她瞧著他說,眼眸都是晶亮的。

他呵呵笑著說:“天天雲裏來霧裏去的,黑也只能黑點了,你不嫌棄就好。”

她嗤嗤笑了下,忽然像想起什麽重要事情似的,說:“你扶我一把。”他扶了她一把,她起身,說:“你等等,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罷神秘兮兮地進了房間,等她出來,手上多了張照片。

“你看。”她獻寶似的遞給他。

周啟駿拿在手上看,是寶寶的一張四維彩超圖,很清晰,可以看清大概的五官輪廓與手腳。

她說:“這是寶寶的第一張照片,你看是不是長的像你,我爸媽都說像你,眉眼鼻梁下巴無一不像。”

他細細地看著,越看越激動,將她抱坐在腿上,在她臉旁重重落下一吻。

“小婳,謝謝你,讓我擁有一個完美幸福的家庭,從今往後讓我好好守護你們娘倆。”

他說:“我們不必回原來的駐地了,我被調去東部軍區了,離江城不遠,高鐵一小時就能到,你以後想回來看看,小住幾天也方便多了。家裏的東西我已經叫人搬過去了,我來接你直接住進去就行。”

“你在哪,家就在哪,我永遠追隨你。”

她靠近他懷裏,她之所求不過是,這樣依偎在一起的平靜日子能多一些。

兩人靠在一起,閑閑地說了一會兒話,周啟駿說:“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什麽事?”

他說:“陶詩景怎麽樣了?”

說到這裏,吳婳嘆了口氣,將她閃婚定居美國的事情告訴了他。

周啟駿也沒料到事情居然是這樣的發展,發楞了一會兒,嘆口氣:“那就沒必要說了。”

吳婳好奇,追問:“究竟什麽事?難道和詩詩有關,和陳思源有關?”

他說:“雖然事已至此再談起也沒什麽意義了,但我還是想要說一下,陳思源他不是渣男。”

吳婳心都揪起來了,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說:“我也是剛剛得知,陳思源在國外執行維和任務期間,為救當地一個孩子,恐怖分子的子彈擊中他的右臂,因失血過多沒能及時動手術,右臂截肢了,所以他才提前回國了。現在全軍都在報導他的英勇事跡,所以我才知曉。”

吳婳心下一沈。

所以他是覺得自己是殘疾人了,配不上陶詩景,不想拖累她,所以忍痛斬斷了一切,甚至不惜背負上渣男的名號讓她記恨一輩子。

那麽她結婚當天,那一晃而過的身影,不是她眼花,而真的是他,來看一眼心愛的女人穿婚紗步入婚姻殿堂的樣子?

她不敢想象陳思源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肯定不會比陶詩景好到哪裏去吧。

吳婳好難過,這個消息直接讓她郁悶了好些天,甚至在她心裏,她寧願陳思源是個渣男,這樣還好一些。可他偏偏不是,卻以這樣慘痛決絕的方式斬斷了情絲。

吳婳幾次點開陶詩景的微信想告訴她,可最終還是忍住了。告訴她了又怎樣,她都懷孕了,高富帥對她也不錯,一切已成定局。如果告訴她只會打破她如今平靜的生活,叫她抱憾終身,痛苦地活著。不如就成全了陳思源辛苦做的局,讓他們在時間的長河中,將彼此相忘,直到記憶模糊。

很久以後,吳婳看到陶詩景開了新文,開篇第一段寫道:不是所有人的愛情都能善始善終,當我們最終被油鹽醬醋淹沒,為雞毛蒜皮爭得面紅耳赤,被殘酷的現實打敗之時。多年前一首熟悉的老歌,是否會讓你憶起記憶中的某個閃光點。多年前的課堂上,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頭頂的吊扇晃悠悠的轉著,老師在黑板上演算著永遠研究不透的數學題,那個坐在你身後的壞小子,偷偷扯一把你的馬尾辮,你轉過頭去狠狠瞪他一眼,他握著筆的手撐在腦袋上,嘿嘿朝你壞笑,他的眼眸裏倒映出來的都是你,你的臉莫名紅了……

一看就是以她自己為原型寫的小說,吳婳看了幾行,感慨萬千,再不忍看下去。

不是每個人的愛情都能善始善終,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殘酷,月老沒給牽的紅線,再怎麽努力掙紮也走不到最後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這世間從初戀走到最後的又有幾人?大概初戀就是來給我們回憶的吧,埋在心底,偶爾想起甜絲絲中夾雜著淡淡的苦,那是難全的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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