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之中接踵摩肩，冰嬋跑下花戲樓，想要靠近一些，仔細感受一番那手段的淵源。於是，她順著人潮遠遠隨在囚車後面，努力半天卻始終擠不到囚車近前。

即將到達行刑的午朝門時，冰嬋在沿街的一座茶樓前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幽涼的氣息。她揚起頭看向窗子，只見一位碧衣女子憑窗而立，冰嬋旋即被那淺淺的笑意吸引。

“舞婼仙師？”石冰嬋心中一喜，喊出了那個久遠的名字。

遠遠的，她看見樓上的碧衣女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後予她幽香一脈，日後自會指引她前去拜會。

花香撲鼻，琳瑯滿目的鋪子裏彌漫著陣陣幽香，沁人心脾。

“姑娘，需要什麽樣的胭脂盡管來看看，我們如念胭脂可京城最好的，若論……”花藥見有人進來立刻熱情地招呼起來。只是話未說完便聽見冰嬋道：“我不買胭脂，想見一位故人，不知姑娘可否允準？”

花藥從櫃臺後轉出來，打量了幾眼冰嬋，她身上散發出一陣冰冷的氣息令花藥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細細分辨起來，似乎還有一絲亡魂的氣息，於是道：“姑娘是何人，從何而來？口中故人又是哪位？”

石冰嬋報以微笑，道：“我名為石冰嬋，多年前曾在意曼仙山與舞婼仙師有過一面之緣，今日偶然看見想近前一敘。”

“不想石姑娘還識得舞婼，但如今我這如念胭脂鋪內並沒有你口中的舞婼仙師。”花藥微微一笑道。

石冰嬋怔住，方才分明感受到了舞婼仙師當年的氣息。她右手不自覺地放在胸前那顆水滴上，心中閃過一絲失落。

花藥看見她失望的神色，隨即道：“舞婼仙師雖不在此地，相信靈心姑娘亦可答覆姑娘。”

靈心，莫非今日所見的那一個女子就是她？細細思來，舞婼仙師確實不應出現在這凡世之間，遂道：“想必冰嬋今日遠遠看見的女子就是姑娘口中所說的靈心姑娘，勞煩姑娘通報，就說石冰嬋求見。”

“只是不巧，靈心姑娘這幾日並不見客，需稍等幾日方可。前來尋她的皆是有緣之人，姑娘若是誠心，就請隨我進後院等她。”

冰嬋此時已隱隱感受到花藥不可估量的靈力，應遠在各聖門掌門之上，知她非凡俗之輩，遂虔誠地彎腰拜了下去，之後隨花藥來到了後院。

進了垂花月門，便見那小橋流水旁有一個兩丈見方的花圃，花圃內種植著一種她見所未見過的花兒，花的葉子分開成條狀，五條每一條粗細長短不一，近前看來倒像是人的手，兩片葉子對稱著生出，奇就奇在單單在頂端盛開了一朵大紅色分外嬌艷的花，花瓣層層疊疊開成繁華的模樣。遠觀像是一雙手捧著一顆鮮活的心。

“此花名曰忘塵，是我們意曼山上獨有的靈花，石姑娘幫我將這一圃花采摘下來，即可等得到你想要見到之人。”花藥隨手將一個竹籃遞給她。

不過是一圃鮮花而已，況這花圃內也並沒有多少株花，采摘起來應不費事。石冰嬋接過竹籃道：“當真采摘完這一圃花便可見到靈心姑娘嗎？”

花藥笑了笑，轉身離去了。

石冰嬋沿著花莖處掐下來放進竹籃，伸手又去掐另外一朵，原以為不過是一炷香便可采摘完，誰料摘完這邊回望過去，卻又看見剛剛摘過的那些花再一次盛開一朵朵嬌媚的嫣紅。冰嬋會心一笑，擡手繼續采摘。

三日之後，冰嬋方才將那一圃忘塵采摘完畢。夕陽落下的時候，那些采摘過的植物便一瞬間全部枯萎了。

花藥笑盈盈走來，看著滿滿一竹籃的鮮花說道：“這幾日辛苦石姑娘了，請隨我來。”

冰嬋忙將手上的花籃放於花藥早已備好的一方青石案上，跟著花藥去了。

上了三樓，花藥擡手敲了敲門，“小姐，石姑娘求見。”門內人幽幽應了一聲，花藥轉身對石冰嬋微微頷首，示意她進去，自己則轉身下樓。

石冰嬋推門進去，一股幽涼的靈波瞬間將她包圍，一如當年初到意曼山見到舞婼仙師之時，這樣幽涼的氣息令她身心舒暢，就像回到了石湖讓她生出一股親切感，想來眼前的這位姑娘定是舞婼仙師的高徒，遂趕緊跪拜道：“弟子石冰嬋拜見靈心仙師。”

靈心坐在窗邊斟滿兩杯茶，擡眼看了看進來的人，微微一笑道：“石姑娘請起，無需多禮，請坐。”

冰嬋坐下來，然後擡起眸光，淡淡地註視著靈心，道：“冰嬋求訪姑娘，乃是想請姑娘助我度一人再入輪回。”

“姑娘於忘塵之間浸染整整三日，卻依舊不能忘卻前塵，如此執念，又是何必。”靈心的目光落在了冰嬋胸前的冰晶上，然後道：“歷這劫緣一世，他也算得功滿。”

冰嬋將冰晶墜子摘下來遞到靈心面前，道：“我這一世，總是欠他太多，不奢望能夠清償，唯願傾我所有贈與他當年求而未得之安好。”

靈心目光掃過冰晶墜，微微一笑道：“石姑娘情重，只是情重必自苦。或許，靈心開出的條件姑娘未必舍得。”

“姑娘只管提出，無論何條件冰嬋皆無怨無悔，便是取我性命，冰嬋也必無二話。”

“你的原身。”靈心擡眸淺笑，神色淡然。

原身？想當年師父養她育她，到頭來，也只是為了她的原身。現如今師父仙去了，她以為這原身再不會有人提起，卻沒成想多年之後，依舊有人惦念，石冰嬋把目光投向窗外，往事重重疊疊地在腦海中翻湧上來，石冰嬋冰封了多年的記憶開始融化，那些陳舊的回憶如海浪般洶湧而至，歷歷在眼前……

隱於世間的九天之上，有一方聖潔之地名曰慈悲聖界，諸神皆尊稱為悲憫聖尊，聖尊主司人之善念，屬光明神靈，品階卻又介於仙與神之間。且九天聖地廣布，聖尊亦是門派分庭各不相擾。大致分為九大聖門，而冰嬋當屬聖門之首的依霞山一門。

煙雲繚繞的依霞山茹悅峰頂有一方圓數十丈的冰湖曰玹湖，玹湖湖水四季冰冷，各大掌門皆也難以承受。

玹湖上空常年氤氳著裊娜的霧氣，偶有靈鳥點水掠過。

那日，身著火紅色衣裙十二三歲的石冰嬋興沖沖來到了玹湖湖岸，她興奮的小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環顧四下無人，便彎腰將兩個庫管卷了起來，伸手在湖水中探了探，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了下來，將白凈似藕荷般的雙足伸進了湖中，而後兩只手擎著地仰著頭哼起歌來。

輕悠悠的小調在靜謐的山頂飄向遠方。

“嬋兒，你又在偷懶了吧？”彌漫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一張面若桃花的臉，眼角眉梢帶著寵溺的笑意，雖是責備，卻也輕聲細語，充滿了寵溺。

冰嬋吐了吐舌嘻嘻笑道：“師父，練功太悶了。況且那一式烈火幽蓮我實在練不好。”

“既然五行之火式修煉不好，就先練習其他，若是這些都不行，就去悅兮殿背誦法門咒語。為師雖在閉關，但你的舉動還是能夠看清楚的，好自為之。”

師父素吟荷的音容在霧氣中消散了，石冰嬋卻搖了搖頭，自顧自縱身一躍跳入湖中，像魚兒般輕快地游走了。玹湖湖水的清涼很快將剛剛練功上湧的血氣熱浪壓制了下去。小女孩在湖水中自在地翻了個身旋轉幾圈之後躍上湖面，偌大的湖面仿佛一面銅鏡，倒映著她火紅的裙擺，女孩如履平地般在湖面上跳起舞來，如一團靈動跳躍的火苗。

天邊忽然呈現出一片火紅色，看上去像夕陽下的火燒雲。但卻透露著隱隱的殺氣。緊接著一條九頭龍忽然躍了出來！它扭動著靈活的身軀，九個巨大的頭顱上，都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緩緩向湖面上跳舞的石冰嬋逼近。

石冰嬋在平靜的湖面倒影中看見了那個龐然大物，心驟然一緊，然後聚精會神地望著它，將全部的靈力聚集起來，但見九頭龍其中一張口內噴出一道火，火舌迅速蔓延到她的腳邊，小女孩靈活地躍起，躲過腳下的火光，隨即默念了一個咒語，雙手打出一道冰柱，冰柱湧上去，卻不足以將火光熄滅。女孩面對九頭龍的進攻，並無他法，只能反覆以冰防禦，格外被動，節節敗退。

就在她即將被火舌包裹之時，頭頂的天空忽然被一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冰傘遮蓋住，周身的火光瞬間擊退，原本灼熱的空氣迅速地清涼下來。一個白衣女子從天而降，她將手上的冰晶傘遮在石冰嬋頭上，自己飛身躍向半空，默默地捏了個法訣，身下的湖水瞬間升騰起來，化作一柄巨大的冰劍飛向九頭龍。

“師父！”石冰嬋分外激動地看著師父素吟荷，眸子裏盡是崇敬。

冰劍迅速斬下了九頭龍一只頭顱，那頭顱頓時化作一顆巨大的火球滾落下來，九頭龍斷首之處噴湧而出的鮮血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紅色暴雨，瞬間染紅了整個玹湖，然而那些鮮血融入玹湖之後，頃刻間被玹湖的湖水凈化，殷紅的血液瞬間蹤跡全無。

九頭龍咆哮著隱沒在山野間，那巨大的吼叫聲地動山搖震耳發聵。

素吟荷再次施法將斬下的那顆頭顱封印入玹湖湖底，巨大的火球在進入湖內面一瞬間熄滅了，須臾間，湖面再次恢覆了平靜，一如當初。素吟荷伸手將石冰嬋頭上的水晶傘收了起來，她愛憐地招招手：“嬋兒，你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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