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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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燃在餐廳等人的時候就想好了,今天是他倆第四次見面,必須把一些實質性的問題拿出來“討論”一下,可是眼睜睜看著那人從門口坐到了自己對面的位置上,屈燃一下就沒了先前的氣勢。

“這次我能在長安多待一段時間。”王念昭低頭把弄著手機說道。

“我覺得咱倆得好好談談。”屈燃咽了咽口水,然後開口。

“談什麽,結婚的事嗎?你想要中式的還是西式的?”

“什,什麽中式西式的......你,你真的想好了要結婚嗎?想好跟我,結婚嗎?”屈燃被對方的話嚇到,瞪大了眼睛看著對面的人。

“這有什麽可想的,關於這件事,我以為在我們見面之前就已經彼此默認了。”

“默認什麽,有什麽默認的,我媽什麽也沒跟我說,我就只當出來見個人而已!”屈燃不自覺的往後靠了靠,仿佛這樣便能獲取一些的安全感。

“Ok!”王念昭雙手一攤,“所以呢,你今天是想跟我說什麽?我想應該不是拒絕,不然的話,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會跟我說了。”

屈燃又吞了吞口水,忽然發現現在事態的主動權落到了他的手裏,於是坐直了身子,準備用氣勢給自己加分,“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想好了沒。”

王念昭不解的看著宋離,然後撓撓頭,“你想什麽呢,我覺得我肯花費這麽大的精力來回飛就足以表明我的態度了,所以屈小姐,你現在到底是要跟我討論什麽?”

屈燃覺得這件事的發展根本沒有按照自己預期的來,瞬間有些發蒙。

“等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屈燃伸出一只手示意,然後別過頭去望向窗外,咬著嘴唇,準備重新縷縷原先的思路。

王念昭坐在對面看傻了。

十秒鐘後,屈燃轉過頭,開始說話,“接下來,我說你聽,你別打斷我,因為我好不容易想起來的,怕你一打斷就又忘了。咳咳,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我現在不想結婚。”

王念昭看了屈燃足足有三分鐘,然後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一下,“完了?”

“嗯,完了。”屈燃點點頭。

“哦。”王念昭喝了一口咖啡,想著是不是自己的時差沒有倒過來,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屈燃,半晌才問道,“所以呢。”

屈燃對於王念昭的“無動於衷”顯然有些措手不及,她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然後說,“所以?所以我不想跟你結婚。”

“不不不,你剛才說的不是這樣。”王念昭擺擺手,然後湊近了些,繼續說,“你剛才說的是你‘不想結婚’,你的這個命題裏沒有指定對象,就是沒有賓語,你只是在陳述一件事情。所以我覺得對於這個問題,我還是可以解決的。”

“怎麽......解決?”屈燃有些反應遲鈍。

“就是說我可以等你,因為你是不想結婚,又不是不想跟誰結婚,那現在好了,我只要等到你‘想結婚’的時候,就可以了。”王念昭自顧自的說完,然後看了看表,接著起身道,“你媽媽之前打過電話,說晚上要一起吃飯,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過去吧。”

屈燃把跟王念昭見面的經過全部告訴宋離的時候就是當天晚上吃完飯後,她借送王念昭回酒店的由頭偷跑了出來。盛夏的夜晚天氣悶熱,就算有風,也是熱風,宋離穿著背心,貼著面膜,一開門就楞了幾秒。

“所以呢。”宋離仰頭摸了摸面膜問。

“我很心塞啊,親故!明明事情的主動權在我手裏,可怎麽,怎麽後面就變成這樣了......”屈燃很氣氛,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涼白開。

宋離一開始沒搭話,只是小心的瞟了一眼身側的女人,半晌才說道,“其實我也想問你,你到底是不想結婚,還是不想跟他結婚。”

宋離的話,屈燃想了一個晚上,她睡在宋離身側,閉著眼,清醒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宋離吃完飯就出了門,宋離媽媽前一天去了宋離姥姥家,所以屈燃睜眼的時候都快十一點了。

坐在電風扇的對面,屈燃打給了宋離。

“你幹嘛去了?”屈燃問。

“掙錢養你啊,怎樣,大小姐,你現在是剛睡醒嗎?”宋離這邊有點嘈雜,所以說話的聲音不自覺的也放大了。

“哎,算了,我回家了。”屈燃垂頭道。

“你自己看吧。哦,對了,我早上做了點兒飯,你一會兒要是餓了,就吃點兒,不吃就算了。”

“嗯。”屈燃沒精打采的掛了電話,然後又往電風扇跟前湊了湊,等吹得有點兒頭疼了,才起身去了浴室。

肖培站在宋離身後看她給不不蓋好了毛巾被,又順手關了床頭燈,才敢開口問,“那屈燃跟那個人現在到底是什麽關系。”

“不知道,應該沒關系吧。”宋離拉上門,轉身看著肖培撇撇嘴。

“我不太清楚你身邊那些朋友的狀況,只是感覺你最近都不是很開心,是不是幫我照看不不,讓你有些累了?”肖培寵溺的抱著宋離,宋離的下巴抵著他的胸口,故作撒嬌的望著他。

“怎麽了,要真是累了就跟我說。”肖培笑笑。

“跟你說你就有辦法嗎?養孩子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吧。”宋離也笑笑。

“對哦,我這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什麽來。”

宋離從肖培的懷裏站了起來,她擡頭看著肖培接著說,“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沒有以前那麽忙了。”

“明知故問。”肖培捏了捏宋離的鼻子道。

“那周末帶著我跟不不出去玩兒吧。”宋離笑得很燦爛。

屈燃掛了電話以後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動作,她坐在電腦前,看著暫定了的電影畫面,咬著嘴唇。

“你還沒好啊!”屈燃媽媽見屈燃半天沒出來,就過來催了催,“你幹什麽呢,收拾好了就趕快,等下念昭就過來了。”

屈燃那句“媽我不想去”還沒來得及說,媽媽就轉身下了樓,屈燃坐著,懊惱的拿腦袋磕了磕桌子。

半個小時以後,王念昭如願接到了屈燃。

“我糾正上次的說法。”屈燃一上車就說。

“你又幹嘛?”王念昭不走心的抱怨。

“我不想跟你結婚!”屈燃覺得這話的殺傷力滿格,可是車裏的氣氛卻冷掉了半分鐘。

“你想好了?”王念昭的反應不在屈燃的預料之內。

“嗯?”屈燃楞了一下。

“你要是想好了,那我這條項鏈就只能當做給你的分手紀念了。”王念昭從懷裏掏出了個盒子遞了過去。

屈燃楞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剛想打開,又想了想覺得不太合適,然後就又還了回去,“我不要,既然是散夥費,那還不如你請我吃頓飯呢。”

“散夥?”王念昭對於屈燃的形容有種莫名的喜感。

“對啊,我剛才說的,你不是同意了嗎,同意了,那咱倆就該散夥了啊。”屈燃沒敢看王念昭的眼睛。

“Ok!不過屈大小姐,有些話,我還是要告訴你的。”王念昭接著說,“其實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對我是哪裏不滿意,但是就我們生活的圈子來講,我覺得,我還可以稱得上‘不錯’,當然,如果你堅持認為我‘不行’,我也並不打算向你證明,因為你的主觀看法已經一棒子將我打死,我再做什麽,只能會更加顯得我‘作’。但是,對,其實這件事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提,因為我覺得我要是提了,只會在你心裏讓你覺得我更差勁,但是......Whatever,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我想我也還是要說。”王念昭看了一眼屈燃,然後接著說,“你之前的事情,我多少聽說過一點,當然,你的父母對於那件事是一點也沒有告訴過我,但是,我並不介意,這點,我希望你能知道。所以我覺得,既然事情已然如此,也就是說你早晚要通過我們相識的這種方式去與一個或許你根本不會愛上的“男人”去度過剩下的時間,那麽,我覺得,對,我覺得我還不錯。你覺得呢?”

屈燃聽完就傻了,她眨了眨眼睛,然後默默的轉過了身子,直視著前方的馬路,卻一句話也沒敢說。

跟王念昭的約會依舊索然無味的進行,屈燃不在乎對面人的心情,對面人也不關心屈燃的感受,晚上快十點的時候,王念昭把車停在了屈燃家門口。

下車順手鎖了車門,王念昭單手插兜低著頭上去敲門,卻忽然發覺身後的人沒有跟來,他轉身,一只腳踏在臺階上,“怎麽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屈燃雙手緊緊抓著包包的背帶。

“說吧。”王念昭的一只腳收了回來,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屈燃。

“你不愛我,那你為什麽願意跟我結婚。”這話屈燃憋了很久了,只是一直都沒敢問,如今兩個人的關系尷尬到了這個地步,這些問題卻忽然就顯得沒有那麽迫切了。

王念昭低頭抿了抿嘴唇,半晌向著屈燃走了過去,“屈燃,我希望你知道,愛情這種東西,實際裏並沒有你聽說的那麽......美好,當然,我並不是來糾正你的人生觀,只是......這樣說吧,屈燃,”王念昭背對著屈燃默默點起了一根煙,他猛吸一口,然後用力的一吐,屈燃看著煙圈散盡,才聽到王念昭繼續說話,“說實話,你在我認識的女生當中算不上最好,也許,當然,我這麽說,希望你別介意。”王念昭轉身,踩滅了煙頭,繼續說,“如果我是在酒會或者任何的一個公共場所見到你,我並不會多麽的註意你,因為確實,你並不算是可以讓人驚艷的那種。

屈燃知道王念昭的大概意思,只是聽著一個男生當著自己的面就這麽說,多少,自尊心還是有些受挫,她默默低頭,咬了咬嘴唇。

王念昭當然註意到了屈燃態度的變化,可是並未有多餘的表示,而是繼續說道,“但是屈燃,可是既然我們彼此的交際圈將我們推到了一起,我也並不反感,要知道這個世上的一切,到最後,都會變成‘習慣’。只是我願意‘習慣’你,可是你卻沒有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去嘗試著‘習慣’那個人以外的世界。”

屈燃知道王念昭口中的“那個人”是誰,所以莫名的心虛了起來,她的眼睛四處亂看,根本不敢與對面的人有任何的對視。

“其實到了今天我已然不在乎我們還有沒有‘如果’,因為我發現,有些話如果說開了,我們可能會更明白彼此的想法,而不是通過我們的父母或者中間的somebody來彼此推測,比如今晚的牛排有沒有達到你平時習慣的程度。所以,屈燃,”王念昭盯著那雙不敢直視自己的眼睛,“不要抱怨這個世界沒有給你們如果,現在的現實就是你們有了‘如果’,可是結果依然不盡人意。我不是你跟那個人中間的第三者,我是在你們確認彼此結束了之後才加入進來的,所以如果你們最後沒能走到一起,而你們彼此還將那種東西叫做‘愛情’的話,那就一定是你不夠愛她,或者,就是她,不夠愛你。”

屈燃覺得自己的呼吸急促了起來,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下來,暗夜中,她用手背粗魯的擦掉這個時候備顯軟弱的東西,然後死命的咬著嘴唇,等待對方留給自己一個“辯解”的機會。

“說實話,我很高興這次回來我們能有這樣的對話,不管你是把我當做敵人也好,還是其他的什麽,至少在你看來,我不再只是你口中的‘那個隨便出門見見的somebody了’。當然,我並沒有糾纏你的意思,如果你確實認為我們不合適,ok,我退出。只是這之前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心裏界定的‘合適’的人選只有那個人,那麽我想,你只會讓你的家庭走向難堪。好了,我進去跟你父母打聲招呼,我明天的飛機。”

這個夜晚的屈燃泡在浴缸裏很久了,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麽,她伸手拿起浴缸邊的手機,給宋離打了個電話。

手機響了很久宋離才接,因為已經很晚了。

“餵......”宋離勉強發出點聲音。

“宋離,是不是我跟小陌必須有一個人先愛上別人,另一個才能好好過。”電話那頭屈燃的聲音聽不出悲喜。

“嗯?”宋離楞了一下,隨即伸手打開了床頭燈,掙紮著半睜開眼睛,把手機從耳邊拿了下來看了看,見通話中的人是屈燃,才又回道,“你怎麽了。”

“......”電話那頭只有屈燃愈漸急促的呼吸,幾秒鐘後,電話被掛斷了。

宋離不明所以,看著通話結束的手機屏幕,忽的就清醒了。

蔣堯的車剛開進航站樓就看見了拿著一只行李箱等在門口的陳皓,匆忙停了車,剛下去想寒暄兩句,卻沒想到陳皓沒給蔣堯這個機會,擡手將箱子放進了後備箱,然後就徑自坐到了駕駛席的位置。

蔣堯楞了一下,嘆了口氣,就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紮好安全帶。

“你要回來也不提前打電話,萬一我在忙怎麽······”

“你在忙什麽,我會不知道。”陳皓冷笑一聲,打斷了蔣堯的話。

蔣堯一楞,轉而一笑來緩解內心的尷尬,“你說什麽呢。”

“你就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陳皓並不打算掩飾內心的情緒,因為能讓他連夜飛回長安的理由已經再明顯不過。

“說,什麽。”蔣堯心頭一緊,可還是打算死撐。

“你進公司,當初是我幫你找的人,蔣堯,你不會真的以為你做的事沒人知道吧。”

蔣堯抿抿嘴唇,可並沒打算開口說話。

“這麽多年,我以為你早已習慣,只是如今你臨門給我一腳,蔣堯,你以為我不在,長安就沒人管得了你了,是嗎。”

陳皓的話句句刺在蔣堯的心口,她轉頭看著那張許久不見的側臉,半晌,微微一笑。

“陳皓,你曾經為我做的,我很感激,只是時間長了,路,都還是要我自己走的。這麽多年,因為你,我進了公司,也是因為你,能做到我今天的位置,可還是因為你,陳皓,我到頭兒了,如果不走,在公司,我一個女人,這就是我的天花板。”

“蔣堯,野心這種東西,要知道適可而止,不然你不止會讓你自己疲憊,就連你身邊的人也會覺得累。”

蔣堯看著陳皓,陳皓不再說話,她默默轉過頭,也不再說話。

半個多小時之後,車停在了一個私人會所,蔣堯不解,轉頭問了一句,陳皓沒說,下車前只告訴了蔣堯,“別下車。”

蔣堯在車上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未知的一個小時著實難熬。

終於,陳皓從裏面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蔣堯叫不出那個人的名字,可是面熟。

陳皓跟那人在門口簡單說了幾句,然後握手,上了車。

蔣堯問,“你幹什麽去了。”

陳皓沒說,只是沈默的把車開到了蔣堯家樓下。

“我有點兒累,想睡一會兒,你要是忙到今天非去不可,就走吧。”然後一個人下了車,拎著箱子按了電梯。

蔣堯一楞,陳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她也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停好車,也跟著上了樓。

開了門,沒有見點點,“孩子呢。”陳皓問。

“我這兩天住在我媽那兒,孩子也在她那兒呢。”蔣堯把鑰匙放在進門的架子上。

“哦。”說完,陳皓就進了臥室。

大概晚上十一點的時候,陳皓睡眼惺忪的從臥室裏出來了,蔣堯坐在客廳,開著電視,剛跟媽媽和點點通完電話。

“我有點兒餓了。”陳皓說。

蔣堯起身,穿上拖鞋,“我叫個外賣吧。”

陳皓總說蔣堯做飯不好吃,久了,蔣堯的自尊心有點兒受挫,於是大部分的時間,兩個人的飯就都是在外面吃的。

“不用了,這麽晚了,你隨便給我做點兒什麽吧。”陳皓打開冰箱,喝了口水。

“哦。”蔣堯的反應表面上很平靜,可低頭的時候,還是不自覺的笑了笑,她也朝冰箱走了過去,看了看裏面的東西,然後說,“我最近不在這兒住,東西不多,就只有雞蛋和土豆了,我給你炒個土豆絲吧,再攤個雞蛋。”

“行,家裏還有大米嗎,我想吃兩口飯。”

“有,就是得現做。”

“沒事兒,我也沒那麽急。”陳皓朝著蔣堯指的地方過去了,蹲下身,盛了兩勺大米,轉身就去了水池邊洗。

一會兒,菜就炒好了,蔣堯趁著陳皓在客廳擺弄手機的空擋,低頭嘗了兩口菜,然後默默得意的笑了笑。

電飯煲的燈滅了,陳皓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就穿上拖鞋,走了過去。

蔣堯把飯盛好了,陳皓一看,兩碗。

“我也有點兒餓了。”蔣堯笑笑。

飯吃到後面,兩個人才發現氣氛的沈默,蔣堯喝了口水,問,“你今天幹嘛去了。”

陳皓低頭扒拉了兩口飯,又盛了一勺,“以後做事多個心眼,你以為公司是我開的,任由你來去。他們吃了那麽大的虧,你是當全世界都是傻子嗎。”

蔣堯低頭,她知道,他都知道。

“就你給的那點兒錢,正好夠他們請個律師搞死你的,不見風聲,你還真高枕無憂了。”

“什麽意思。”蔣堯蹙眉。

“什麽意思?!你也不想想,既然我能知道,那你說他們什麽意思。”

“所以你今天是去見我原來公司的人了?多少,你給了他們多少?”蔣堯忽然緊張了起來。

“水。”陳皓伸手,蔣堯趕忙倒了一杯遞了過去,“多少也不會夠的,他們要的不是錢。要知道,既然敢當著我的面把你從高層上的名單上擼下來,他們根本就不在乎錢。”

“什麽意思,你說的明白點兒。”

“前陣子他們跟我們在歐洲的一個項目上有過碰面,我是不在意的,可是後來項目方通過中間人私下裏跟我們透露了點兒消息,說如果我們在方案上不做優化,很有可能會失去這次的合作。”

蔣堯瞬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低頭思忖半晌道,“這事兒,我根本就不知道。”

陳皓吃完碗裏的最後一粒米,手背蹭了蹭嘴,然後說,“正常,你是我介紹進公司的,你有句話說對了,不管你多有能力和野心,如今的這個位子,就是你的天花板了。”

“今年年初的時候,高層人事大換血,上面,就再也沒有可以信得過我的人了。”

陳皓點點頭,把碗和盤子往前推了推,從紙抽盒裏抽了兩張紙,抿起掉在桌上的飯粒兒,然後說,“高層的人事變動,無非就是要遵從‘大多數’人的利益,你們公司年後的效益就不好了,下面的人事調動,也不只是你們一個部門,這都是上面默許的,大幅度的縮減人力,無非就是滿足他們所謂‘大多數’人的利益,沒有了這些‘無謂的支出’,他們就能抽出更多的資金來‘背水一戰’,只是市場這種東西,有時候,還真不好說。你的事情巧就巧在一個時間點上,公司主力都在歐洲市場,卻不料‘後院起火’,如果你換個時候,我想這件事情,是不會這麽輕易的就過去的。”

“所以,你是跟他們交換了什麽......”蔣堯忽然很緊張。

“呵......”陳皓低頭一笑,拉起桌上蔣堯的手,“有時候你就是太聰明。”

“你說啊,別吊我胃口!”

“我答應他們,分給他們歐洲項目的10%。”

“......”蔣堯感覺被人猛抽了一個巴掌,她坐在那裏,渾身卻不自覺的顫抖。

“你別這麽看著我,感覺好像要以身相許似得。”陳皓假裝很輕松的一笑。

蔣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果然,事情還是被自己搞砸了。

“你呀,別有的時候自作聰明,有本事搞事情,卻沒本事了事情,每次都讓我給你在後面擦屁股。蔣堯,我最近真的挺累的,我爸要拓展海外市場,可是國內的事情也都還沒做好,兩頭兼顧,要是沒有陳曦,我得累到吐血。快一個月了,都沒今天睡得踏實。”陳皓說這話的時候是帶著半開玩笑的口氣,可是在蔣堯聽來,每一個字都紮心。

“我......”蔣堯低著頭,眼淚砸在陳皓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背上。

“呦,你這是被我感動了,怎麽,要不要以身相許啊。”陳皓探頭看著蔣堯,笑了笑。

“那宋離......”

“哎,幸虧啊,你抱上了我這個‘大腿’,不然就你那三腳貓的本事,你跟宋離都得蹲大牢。到時候回來找你算賬的,可就不是我一個了,先說好,陳曦那小子的脾氣可比我壞多了。”

蔣堯低頭緩了緩情緒,然後擡頭,蹭掉了眼淚,“我想謝謝你。”

不知道為什麽,蔣堯說了那麽多陳皓都沒覺得有多感動,只是這一句,他忽然就心軟了,他起身,走到蔣堯身邊,輕輕抱著她,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長發,“蔣堯,我欠你跟點點的,我這輩子也還不清,你不用感激我,我所做的,都是在贖罪,贖我愛你的一個罪。”

王念昭走了有幾天了,屈燃一直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搞得家裏的氣氛一直很緊張,屈燃的父母以為是自己逼得太緊,於是松了口,讓屈燃出去散散心。屈燃蒙在被子裏,兩只眼睛一直睜著,兩個小時後,她下樓,說自己要去外地旅行,媽媽楞了楞,轉而笑道,“你要不想在國內玩兒,要不,就出國。”

屈燃搖搖頭,轉身就上了樓。

宋離還沒下班的時候就接到了屈燃的電話,嚇了一激靈,掛了電話就給媽媽打了過去,大概就是問問她什麽時候回家,姥姥頭疼,去醫院了,每天輸液,辦得醫保要查房,就不能回家,只能住院。宋離跟媽媽說屈燃過來了,媽媽說這周回不去家,讓兩個孩子按時吃飯。宋離說改天去醫院,媽媽“哎呀哎呀”的說著別來了,有那時間還是趕緊出去找個正經工作。

六點下了班,公交車擠不上,打的打不上,宋離低頭用軟件加錢叫了輛車。

“我餓了。”屈燃拿著一只皮箱,坐在宋離家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一雙腳走到自己跟前,笑了笑,擡著頭說。

宋離嘆了口氣,拉著女人起了身,開門放下了箱子,就帶著她去了家屬院外不遠的一個小火鍋店,點好了菜,又要了三盤肉,宋離把冰峰推到了屈燃面前。

屈燃一口氣喝了半瓶,宋離仰頭試圖讓空調吹散臉上的紅暈。

“你怎麽跟你媽說的。”宋離問。

“她讓我出來散散心。”

“散心你跑我這兒幹嘛。”

“我沒地方能去了。”

“......”

“這幾天你能不能陪陪我,別讓那個肖培過來。”

“......”

“我說陪我也不是讓你不上班,就是,就是晚上回來陪我吃吃飯。”

“......”

“行不行,你說句話呀。”

“我說不行,你聽嗎。”

“服務員,再加瓶冰峰,要涼的。”

宋離又上了兩天促銷就結束了,廠家給了領工資的時間和地點,宋離在超市買了點兒零食就回了家。

兩個人吃完飯,屈燃說想出去走走,反正時間還早,宋離就換了身衣服,在客廳等著那個女人化完妝。

去哪兒。

兩個人坐在客廳大眼兒瞪小眼兒,後來屈燃說,“去世園會轉轉吧。”

哦!

宋離才想起來,前兩年長安辦了世園會,反反覆覆,多多少少的大小事兒,反正最後就是沒去成。雖然展覽都結束了,可是還好公園保留了下來,宋離點點頭,低頭一查打的過去要好多錢,屈燃忽然興奮的大叫,門口居然有輛車是直達。

兩個人是午飯後走的,到了公園都快下午三點了。進去走了兩分鐘,宋離忽然發現,她和屈燃這樣的兩個人時間,竟會莫名其妙的有些尷尬。

“真不知道長安有什麽好玩兒的,每年那麽多來這兒旅游的。”屈燃低頭踢著路邊的石子。

“嗯。”宋離想自己該說點兒什麽。

“我活這麽大,鐘樓也沒上去過。”屈燃又說。

宋離想了想,道,“我也沒上去過。”

屈燃轉頭看了看宋離,眨眨眼,然後說,“要不咱倆明天去。”

“......聽說還要門票。”

“......多少錢。”

“四......四五十?”

“......我請,咱倆明天去吧,晚上我請你去東大街吃好吃的。”

宋離嘴角抽了抽。

然後手機響了,宋離一看來電顯示,倒吸了一口涼氣,背過身去,接通了。

“餵。”

“你幹嘛呢,鬼鬼祟祟的。”韓筱陌在電話那天張牙舞爪的問。

“沒,沒幹嘛呀,你不上課了?”

“中間休息。”

“哦......”

“......”

“......”

“你到底幹嘛呢。”韓筱陌半晌又問。

“我沒幹什麽呀。”宋離眨眨眼,雖然對方看不見。

“不說我就去找肖培。”

“......”

“說,在哪兒呢。”

“......世園會的那個公園,浐灞。”

“......你跟肖培?”

“不是......”

“......那跟肖培他兒子?”

“不是......”

“......”

“我跟屈燃。”

“......倆傻逼。”韓筱陌把電話掛了,宋離一楞,轉頭看見屈燃盯著自己。

“韓......韓筱陌。”宋離覺得這事要是瞞著屈燃,就好像她跟韓筱陌兩個人背著屈燃偷情,又想了想這事其實沒什麽好瞞的,也就說了。

屈燃楞了一下,轉過身,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悶熱的天氣加上尷尬的氣氛只會讓人更加煩躁,回到家,都六點多了,屈燃說晚上不想吃飯,宋離就在家屬院門口的大爺那兒買了西瓜。

第二天一早,屈燃被宋離吵醒了,她穿著白色的吊帶背心靠在臥室門口。

“我姥姥住院了,我過去看看,早飯我冒了點兒粥,在鍋裏呢,還想吃什麽,冰箱裏有東西,自己做,我就不管了,中午可能回不來,你自己看著弄,回頭給你打電話。”宋離說完穿上涼鞋,拿著個保溫飯盒就出了門。

屈燃站在門口站了好久,半晌,她轉身去了廁所,半個小時以後,沒拿鑰匙就出了門。

其實韓筱陌在這裏上課的事兒,屈燃是通過宋離知道的,她無意的說起,她便無意的記在了心上。

其實一開始,屈燃這次出來“散心”就是想找韓筱陌的,只是她不敢,因為她們身邊的所有人,都希望兩個人互相放開彼此,所以屈燃,不敢。

她站在路邊,對面就是補習學校,十點多應該是第一節 大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學校門口很多沒吃早餐的人在排著隊買飯,然後屈燃,就看見了她。

她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在不遠的一條小路口,低頭,點了根煙。

她很久,不抽煙了。

一個男生走了過去,韓筱陌別過頭去把煙扔在了地上,踩了踩,然後沒理那個人,走到了煎餅攤上買了早上沒來得及吃的早飯。

男生站在補習學校的門口,屈燃看不清,但手裏拿的應該是豆漿一類的東西,他遞給韓筱陌,韓筱陌側身閃過了那個男生,坐在大廳一樓吹著空調吃完了煎餅果子。

可能是休息的時間快要結束了,門口的人熙熙攘攘的都進去了,男生的豆漿放在門口的垃圾桶上,等著人都走完了,也不見韓筱陌起身,於是轉身上了樓。

屈燃不知道韓筱陌在幹嘛,她只是看著半天也沒能吃完的早飯,卻也沒有上樓。

然後。

然後屈燃就看見她大步穿過馬路朝著自己逆著車流走了過來。

屈燃哭了,她站在原地大哭,身邊經過的人都對她側目,可是她還是哭。

韓筱陌跳過人行道的欄桿,一把拉過站在路邊傻哭的屈燃,走進了不遠處一條無人問津的小胡同。

韓筱陌靠著墻面,抱著屈燃,深深的吻在她的唇上。

屈燃還在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得頭暈眼花,過了許久,韓筱陌才緩緩的放開她。

屈燃臉上還掛著淚,她盯著韓筱陌,然後說,“下次,你能不能別吃完煎餅果子就親我。”

韓筱陌破涕一笑,“傻瓜,我就怕,沒有下次了。”

在醫院陪著姥姥吃過了午飯,宋離在樓梯間吸著二手煙給屈燃打了個電話,三個,無人接聽。

她抿著嘴唇,看著窗外,然後半晌給肖培打了個電話。

“屈燃走了。”宋離說。

“嗯,她去哪兒了。”肖培問。

“東西沒拿,還在我家。”

“嗯,你還好嗎?”

“她去找韓筱陌了。”宋離不知道這句話是有多感人,只是說完,聽的人無動於衷,自己卻跟個傻逼一樣蹲在樓梯間裏落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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