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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溫綏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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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從覺醒靈智起, 就一直在重明山林中,這座山林陪伴他度過了許多歲月, 也許在旁人看來,那只是一片山林, 對他來說卻是他必須守衛的家。

重明山林裏靈氣極盛, 是許多靈物修行的福地,可同時,這裏因為某些原因,容不下任何一絲不潔之氣, 唯有擁有純凈的清氣和靈氣, 才能進入重明山林。

這道屏障為易擋下了許多心懷不軌之徒, 但是, 當變故陡生, 易身上也染上惡濁之氣之後,這座山林就將他也一同排斥在外。

那一日,易在山林中尋找一種靈藥, 涉過清澈溪水, 卻見到水中有黑紅血絲, 不斷從上游流下。他便順著水流往上尋找, 沒走多遠就見到一頭受傷的鹿, 這鹿原本是白鹿,可是不知為何從尾部開始,像是被什麽侵蝕了一般,半個身子都變得黑紅, 血肉零落,還有大股血汙從它身上噴濺出來,落在周圍的草地溪水上。

那頭白鹿周身惡濁之氣驚人,跪伏在地幾乎被黑氣籠罩,只能發出絕望的哀哀鹿鳴。

重明山林中的生靈並不多,但是都頗具靈性,若是在外,大多都是被爭搶的靈獸,特別是白鹿。易常在山中行走,山野間的一群白鹿都會跟隨在他身後,替他背負一些東西,往日他在溪邊休憩,這些白鹿也會親昵的湊上來。

易對這重明山林中的一切生物都十分愛護,所以他一見白鹿模樣,立刻上前救治。白鹿身上的惡濁之氣被他打散,傷也被他治愈。可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接下來幾日,易又不斷的發現了好些同那頭白鹿出現一樣情況的獸類。

易早便察覺要出事,只是一直不清楚會發生什麽,如今這事一出,他馬上就意識到,這就是星象中的禍事預兆。

花了一些時間,易在山間靈物們的幫助下,找到了惡濁之氣的源頭。惡氣從地底湧出,已經將周圍的山林全都化為鬼蜮。那些散發著清氣的花草樹木一旦沾染惡氣,就全都枯萎死去,而活物沾了惡氣,就會惡氣纏身,最後被惡濁之氣侵蝕殆盡,和那些易見到的獸類一樣。

雖然不知曉這惡濁之氣如何會出現在這重明山林之中,但是這惡氣必須盡快找出源頭,設法消去。

易沒有多考慮,就進入了那道地下裂縫,可是事情比他想的還要嚴重許多,那裂縫之中的惡濁之氣濃郁至極,饒是他都無法完全祛除,甚至是被惡濁之氣反噬。眼看事情僵持,易別無他法,只能鋌而走險,將散發惡濁之氣的源頭——一塊奇異的黑色骨頭轉移到自己的身體中,以自己的清氣之體隔絕惡氣。

這樣一來,他便要受惡氣沖撞,濁氣侵蝕之痛。而且,重明山林也將不再適合他居住,山間屏障的清氣自發排斥他,產生的清氣和體內惡氣不停互相吞噬,易全憑著一絲清明離開了重明山林。

離開重明山林之後,易幾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只剩下一些本能。他失去了自己的家,身上惡濁之氣又濃厚的能汙染周圍一切,於是他只能不斷游走,希望能找到一處無人之地,不至於牽連其他。

不知怎麽的,他穿過夢澤,來到了人界,還誤打誤撞走到了巫族溫獻部駐地。易並不知曉自己身在何處,他已經十分疲憊痛苦,幾乎連人形也無法保持,快要化為鹿身馬尾龍角的原型。

但是就在這時候,他被溫獻部族人發現了,並且於山嶺中捕獲。

若是惡獸,可能就直接被殺了,可是溫獻部族人都不知這被惡氣包裹的生物究竟是什麽,於是就只能將他抓住,帶回去交給族長定奪。

被抓住後的種種,易全然不知,他神智不清,勉力壓制著身體中的惡氣不沖出來傷人,到最後已然是昏死過去,也就無從得知一切。

因此,當易再次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被人安置在床榻上時,心中著實驚訝。他自己明白,自己之前那副形貌,普通人必不敢接近,更不要說替自己治傷。

易摸了摸身上,衣服竟然也換過了,身上的惡氣散了很多,不過那都是外表的惡氣而已,他體內那塊骨頭還在源源不斷的產生可怕的惡濁之氣。他一開始還能不斷消除惡氣,但是後來慢慢的就抑制不住,才會變成這樣。

他是體內清氣不斷的重瞳妖獸,就連他都這麽狼狽,若是換了其他妖獸,恐怕無法支撐到現在。想到重明山林中的靈獸們算是得救了,易心中多少有些慰藉。

不過……易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之前之所以要遮住雙眼,是因為這雙重瞳妖目會傷到人,用清氣靈紗遮住就不懼了,雖然閉著眼睛,他也能看到人和物。但是如今,因為身體裏的那塊惡骨,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真的看不見了。

看不見周圍的事物,一般人難免會生出恐懼,但易沒有,他在床邊靜坐了一會兒,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走到何處,然後感受了一下發現周圍沒人,便摸索著慢慢走出去。

溫綏在前殿辦完事回來,想看看那位不知名姓的男子醒來不曾,誰知剛來到後殿,就見廊下走來一個男子。

他步伐平緩,表情也很平靜,絲毫看不出正在承受著身體中激烈的惡氣侵蝕。他的身側是一根根托起殿頂蒼穹的高大圓形祭柱,陽光穿過那些祭柱,將花鳥火焰形狀的陰影投射在他的身上。雖然身上黑氣彌漫,但是這一幕莫名的讓溫綏覺得聖潔而莊重,感覺十分的奇異。

溫綏恍了一會兒神,也不出聲,背著手走到男子身側,側過臉去看他。

他身上的衣服是她給換的,他原本那身衣服洗了就掛在後面晾著呢,眼睛上那塊紗倒是他之前的,溫綏察覺到其中危險,並不敢亂動,怕有什麽影響。衣服換了,身子也擦了,頭發給洗了,打理的妥妥帖帖,最後還塞進了自己的床上。

溫綏長這麽大,還沒這麽小心的伺候過人,不過她雖然是一族之長,但是殿中也沒有服侍的人,就連後院林間的那群靈鹿都要她自己親力親為的去餵養,所以要她伺候一次人倒也沒什麽。而且這麽合心意的男子,她第一次見到就覺得心裏歡喜,幫忙擦擦身子什麽的,她完全不介意。

現在這男子身上穿著的是她哥哥從前的衣服,溫獻部的衣服花紋繁多顏色絢麗,這男子容色又太過清淡幹凈,按理說本不合適,可是衣服穿上之後,意外的襯出這男子的三分艷色來,溫綏承認自己剛才看著這男子遠遠走過來,著實驚艷了一把。

他個頭和哥哥差不了多少,但是顯然要瘦許多,袍子只是披著,沒有系上腰帶加上腰封,看上去就更加顯得這個男子飄渺消瘦。那腰細的,溫綏之前幫忙清理的時候順手用手量了量,好嘛,都快比她的細了,倒是胸膛比她之前想的要更加寬厚一點。穿著衣服,完全看不出來。

溫綏在這胡思亂想,忽然見身側那個男子停下了腳步。他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存在,微微側頭,開口說:“多謝你救我。”

他的聲音也好聽,溫柔的像一陣風似得,聽的人骨頭都酥了。溫獻部的男兒各個強壯豪邁,說起話來中氣十足,站在這邊山頭說話,那邊山頭的人都能聽見,溫綏哪裏見識過這樣外貌聲音性情都溫軟如風的男子,當即心裏那片草原已經招搖起來了。

她咳嗽一聲,說:“你怎麽知道我救了你,若我是個壞人,你這謝不就謝錯了。”

男子忽然露出個笑,只是微微的彎了彎嘴角,溫綏呼吸一頓,心裏暗道:總聽說凡間有君王為了一個女子神魂顛倒丟了江山,還以為都是些不中用的玩意,現在看來,世上果真有這種能讓人忘卻一切的美人。

“多謝你救我,可我身上惡氣會越來越多,普通人無法驅散,所以我不能在此久留,以免拖累你。”

溫綏一聽這話,臉上的調笑就消失了,她顰眉思考了片刻問:“你身上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查探不出來那散發惡氣的究竟是什麽?”

這事說來很奇怪,她們巫族世代鎮守底下汙濁之氣,但她對著男子身上的惡氣竟然毫無辦法,以她之力竟然也只能簡單祛除表面的惡氣,而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麽在散發惡氣。身為溫獻部族長,她的力量極強,正是因為力量強大,身體才無法負荷,會早早消亡。

溫綏對於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可是這事確實讓她束手無策。

身邊男子似乎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他說:“多謝你為我著想,只是引發此事的根源我也不知是何來歷,你不必為我苦惱。說來,我身上惡氣會侵蝕靠近之人,請問你身上可有損傷。”

溫綏:“沒有,我作為一族之長,區區惡氣還不能把我怎麽樣,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對了,還沒問過,你叫什麽?”

易說:“我叫做易,自重明山林而來。”

溫綏心想,重明山林是什麽地方?不過她也沒問出來,只是說:“我叫溫綏,這裏是巫族溫獻部駐地,既然你來到這裏,也不用急著走,多住些時候,說不定我能找到幫你的辦法,否則你一個人又要走到哪去?”

見易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溫綏繼續道:“而且我就這麽隨便讓你走了,誰知道你什麽時候身上惡氣爆發,會將我們周圍的山林都毀了,要知道你前些時候可是毀掉了我們部族山嶺間一大片的林子。”

溫綏瞎話張口就來,一點都沒有騙人的羞愧感。

易則是真的以為自己將人家部族周圍的山林毀了,表情立刻就帶上了歉疚,“我很抱歉,雖然我盡力壓制,但還是釀成這種禍事,待我康覆,會盡力賠償你們。”

“賠償就不必了,我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總之你現在就先乖乖待在這裏一段時間。”

“……如此,那我就叨擾了。”

溫綏摸摸下巴,這男人真是好騙。

就這樣,易被溫綏忽悠著暫時在溫獻部住了下來。部族中的人們已經許久沒見過外來人,每日都有人好奇的討論著那個被族長藏在殿中的男子。

“我聽說那男子長得非常美貌,族長是看上人家了,所以把人家關在殿裏。”頭戴彩色絲絳的男子神秘兮兮的說,明明是說悄悄話,聲音卻大的連周圍十幾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才不是,族長姐姐哪裏是那種人,芻祭司哥哥說了,是因為那個男子很危險,族長才要親自看著他的。”

“你們都不知道,我就真的看到了,我上次去了殿中給族長送菜,見到族長和那個男子肩並著肩坐在那給靈鹿餵食,兩個人有說有笑可親密了!”

“你別瞎說了,族長怎麽會看上個外來人。”

“我怎麽就瞎說了,你是沒看著那男子長得多好,比瑜爭妹子都好看。”

“一個男人,怎麽也不能跟咱們瑜爭妹子比吧?”

“哎呀,如果族長真的看上了那個外族男子可怎麽辦呀?羊婆婆說了,外頭的男子最會騙人了,要是族長也被騙了……”

溫獻部族中常年也沒什麽新鮮事,於是族長和外來神秘男子的傳言就越傳越廣,到後來幾位長老也坐不住了,一起去找了族長。

“族長,您該成家了。”胡子花白的長老嚴肅的說。

溫綏:“哈?”

“若是能留下孩兒,日後也能接任幼夏的位置,溫家只剩兩人,恐日後無人可繼。”長老目光炯炯的看著溫綏。

左右這裏只有幾位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老,祭司們都不在,溫綏也不端架子了,用一種頗無賴的口吻說:“各位老爺子著急什麽呀,幼夏不是還在外面嗎,說不定等她過幾年回來都能帶個孩子回來了,幹嘛非要我生。”

幾位長老被她這話氣的胡須直飄,“你這是當人家姑姑說的話嗎?!”

“族長,說實話,我覺得戰祭司就很不錯,他也對族長有意,只要族長點頭,馬上就可以準備婚祭。”

溫綏一聽,連連擺手,“別別別,我不喜歡戰祭司那樣的,這樣吧,你們給我找個跟易那樣的,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幾位長老一聽這話,立馬炸了,他們就是擔心自家族長看上那個外來人,才會急哄哄來找人,現在聽族長這話,她還來真的了?!

“萬萬不可!族長,綏娃子!你難道看不出來,那男子並非尋常人嗎?你連他的底細都不知道,怎麽能這麽糊塗!”長老拍著大腿,大有溫綏不改口,他就倒在地上撒潑的意思。

溫綏不為所動,“我知道他的底細,我都打聽清楚了。他是妖族,之前住在夢澤的重明山林裏,因為一場禍事才會離開,然後來到這裏。”

“還有一事,我本不想現在就說,因為我還不確定,但是既然長老們都找來了,那我就告訴你們也無妨。”溫綏頓了片刻,深沈的目光在幾位長老身上滑過,緩緩道:“我懷疑他身上那產生惡濁之氣的東西,是巫骨。”

“我之所以強留他在此,正是因為這事。”當然還有私心,不過這個就不說了,溫綏一臉端莊的想。

“巫骨!”所有長老都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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