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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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霄在今天早上7點42分與時嶼樊先生正式連線。

當時他站在自己房間的陽臺上, 看著雨過初晴的清晨湖景, 對電話裏的那位說了不太客氣的、三段話——

“您好, 我是重霄, 昨天是我把您的女兒從家中帶走。她現在和我在一起, 由我照顧, 很安全,您盡可放心。”

“想必您已經了解了家中發生的情況, 還有一部分, 我希望當面說給您聽。可以的話, 請接受我為您安排的A市行程。”

“我是誰?有什麽資格插手您的家事?剛才我已經做過自我介紹, 如果您真的還當時舟是自己的女兒並出於真心的關心愛護她,那麽我想,單憑‘重霄’這個名字,您可以在短時間內查到我所有的詳細信息。至於要不要到A市來見面, 取決於您自身意願,岳父大人。”

以上。

全程不足三分鐘的通話, 重霄單方面碾壓。

別怪他冒犯長輩。

當爹的這麽多年對女兒不聞不問, 若非擺了無所謂的態度,陶琳怎麽敢做到昨天那種程度?

幸虧時舟會畫、能畫!

憑本事自力更生, 不主動招誰惹誰, 徑自在島上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不然得被那個家刻薄成什麽樣兒?

又想, 按整個明珠島的人頭計,多少年能出一個像時舟這樣的天才畫家?

就是她這樣,都要被繼母算計, 被親爹忽視,被奶奶嫌棄……

要不是重霄插手,昨天時舟已經被打包賣給祁家了。

然後呢?

他不負責任的猜,等到時嶼樊回來,得知實情,頭上有老娘給幕後主使的媳婦撐腰,陶琳先假惺惺的認個錯,再以‘我還不是為這個家’為出發點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演完,時嶼樊被感動,接著妥協。

女兒嫁都嫁了,嫁得還不差,那就這麽著吧。

是麽?

重霄不能忍。

現在他是時舟的丈夫,名正言順給小仙女出頭。

與新海市鬧中取靜的老城區不同,A市的老城區是名副其實的大學城。

這裏總共有十多所類行不同的大學,其中包括首屈一指的音樂學院和南筠電影學院。

新老城區的中間是堪比帝都798的藝術園,場地豐富,藝術類型多樣化,且具有絕對的包容性,是年輕藝術家們的逐夢聖地。

重霄把‘見家長’的重要晚飯安排在這裏。

晚六點,北園區新開的中餐廳。

服務員將重霄和時舟領到‘花好月圓’包廂門外,禮貌的告訴他們,時先生在一刻鐘前入內。

兩人站定門前,各自醞釀三秒鐘——

時舟轉臉看向她的丈夫,輕飄飄的開解的語調:“我爸是巨蟹男,耳根子軟,說幾句好話就能混過去,不用緊張。”

重霄沒把早上在電話裏懟岳父的事兒告訴她,沒有告訴的必要。

緊張也是不存在的。

就是這會兒看時舟的態度,不是很想跟她老子計較的樣子……

“待會兒我要是跟你爸起爭執——”重霄話說一半,意思到就行了。

“我中立,你們隨意。”時舟一碗水端平。

重霄愉快的笑出聲,不禁多問一句:“那要是你爸刁難我,或者讓你跟他回去呢?”

時舟看出男人內心那點兒要不得的爭寵意味,淡定的面龐露出少許勉強:“幫你,不跟他回。”

在老婆面前智商幾乎為零的男人,心滿意足的笑著,推開面前的大門——

包廂是一室一廳的格局,以中國紅作為裝修的主色調,隨處可見刺繡屏風、京劇臉譜等傳統元素作為裝飾。

外間的休息區比較像茶室,穿過垂著流蘇的雕花拱門,時嶼樊就坐在十分有排場的圓形餐桌前。

他有一張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偏黑,精瘦,正常人的普通穿著。

雖然坐著,卻難掩身材矮小的事實。

重霄只是在走進裏間的時候順勢望了一眼,腦海裏匆匆掠過‘最多170’的數據。

若不是今天約在這裏,他絕對不會把坐在那兒的那個男人,和‘時舟的父親’聯系在一起。

坦白說,有些失望。

這種失望並非來自時嶼樊不起眼的外表和身高,而是氣勢。

他沒有氣勢。

重霄不指望時嶼樊是標準款的中年霸總,但私心裏期待過,他能在他們四目相觸的那一刻,拿出父親應有的氣勢,為他的女兒向自己興師問罪。

結果時嶼樊只是先到了15分鐘,然後僅僅等在這裏,而已。

既然期待落空,而且還是最糟的情況,接下來別怪他不客氣。

簡單到發指的寒暄過後,落座,隔著一次能容下十五人就餐的大圓桌,距離輕易拉開來。

時舟挨著重霄,兩人正對面是時嶼樊。

服務員上完茶退出去後,重霄先道:“我媽剛散會,最快二十分鐘到,勞您再等一會兒。”

他相信時嶼樊在上飛機前已經把自己徹底調查了一遍,家底什麽的,也就懶得自報了。

時嶼樊聞言低低的應了一聲,點了下頭,沒有接話,看起來頗有些手足無措。

重霄眼色不由變得鋒利,心裏自嘲說:大約一輩子也不會有那種女婿上前給岳父端茶遞水的拍馬屁的機會。

可惜了。

時舟坐在他身旁,安寧的視線在兩個男人之間往來了幾趟,最終還是給了時嶼樊面子,主動匯報道:“爸爸,我結婚了。”

“啊?喔,我知道!”時嶼樊正伸手去抓果盤裏的瓜子兒,聽到女兒出聲,把抓了個空的手收回來,局促的拍了兩下,笑著,擡眼望向女兒身旁年輕而陌生的男人。

重霄並沒有給他客氣的眼神。

就在這一瞬間,時嶼樊意識到什麽,臉上強擠出來的笑化作雲煙,轉而,早上被冒犯的情緒緩緩上湧,讓他蹙起眉,感到不快。

“結婚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時嶼樊沈下語色,用目光輕斥著正對面的兩個年輕人。

好了,這個人總算想起父親的身份,開始在女兒和女婿面前擺譜。

重霄身體後仰,微弓的背靠住椅子,雙手環在胸前,擡起下巴:“您是舟舟的親生父親,有些情況我不想隱瞞——如果不是尊夫人設計舟舟,打算把她強嫁給祁安河,我們不會那麽快結婚。不能提前告訴您,是我考慮不周。”

時嶼樊臉色青一陣,再白一陣。

他理虧在先,跟重霄辯個‘我對你錯’是不可能的,只好轉對女兒解釋道:“我已經狠狠把你媽說了一頓,祁安河是個什麽東西!簡直胡鬧!”

“我媽?”時舟呆呆的楞住,反應真實。

時嶼樊頓時尷尬。

重霄搖著頭笑了兩聲,收起來時準備為老婆好好出頭的想法,換了副隨和臉孔,溫言細語地——

“別硬扯關系了,陶琳對時嘉雯和對時舟能一樣麽。”

“岳父大人,您要怎麽治家是你的事,今天我安排這頓飯,兩個原因:其一是想讓您知道,祁家的事情由我料理了,您不用再操心,畢竟跟祁安河牽扯不清的是我們公司的藝人。”

“而說到底,您也不會真的願意把女兒往虎口裏推,對吧?”

“其二呢,也是想借這個機會讓您跟我家長輩見一面。”

“中國人講究禮數。我媽早先說過了,她的兒媳婦,她要給足體面。”

“聘禮、婚禮,結婚照包括蜜月地點,您要是有想法或者要求,盡管提,別跟我客氣。”

讓我們平心靜氣的把事情談妥,溫和善良的劃清界限。

從今天開始,時舟歸他管。

太子爺表完態,在桌下牽起小妻子的手,十指緊扣,新婚燕爾,不能再恩愛了。

時嶼樊坐在對面,直覺自己成了不相幹的外人,方方面面的話都給不熟悉的女婿說周全了,他實在挑不出錯。

而在來時,他也把人裏外查了個遍。

坦白說,對方的家世滿意程度高出祁安河一大截。

不管攀上重家往醫療實業方面發展,還是搭上潘家的大船投資娛樂圈,在時嶼樊眼裏都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非要說點兒不好,大約是重霄對自己的態度。

“既然是這樣,那就等你媽媽來了之後詳談吧。”時嶼樊權衡了輕重,決定等一個和平輩的對話機會。

重霄喜聞樂見:“完全可以,應該的。”

他可不保證潘女士跟自己一樣好說話啊……

潘簡霓出現的時間比重霄預計的提早了五分鐘。

保持距離的寒暄結束,她坐在兒媳婦的左手邊。

對比了解女婿家世背景後決定歡天喜地賣女兒的時嶼樊,更像時舟的家長。

服務員開始上菜。

潘簡霓保持開會時的端正坐姿,十指交錯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揚起,比起兒子做出這個習慣性的動作要多兩分矜持,少一分過於外露的囂張。

即便如此,周身氣場已然不容人忽視。

“談到哪兒了?”潘簡霓忽略了一臉有話要說的時嶼樊,先問重霄。

重霄露出個勉勉強強的表情,餘光斜向對面的男人,“岳父說,等您來了詳談。”

潘簡霓聞言,輕輕揚了下眉梢,“嗯,好,我知道了。”

潛臺詞: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重霄也揚眉,眼神表示:您看著辦就好,不用太給我留面子。

母子兩不需要提前溝通,對待時家的態度是一樣的。

今天這頓飯就是走個流程,避免將來無端的麻煩和詬病。

那麽——

潘簡霓擡起交錯的十指置於下巴前,試探性地說道:“雖然我家孩子多,但只有重霄是我親生的,我對他有多嚴格就有多疼愛,所以他的婚事我很期待,生怕哪裏委屈了他。您呢,有什麽想法大可說出來,我們可以慢慢商量討論。”

時嶼樊的想法可多了。

但這女人話裏都沒提到自己的女兒,什麽叫‘他的婚事’?

說得好像結個婚,時舟只是重霄身上的掛飾、陪襯!

那時家成什麽了?

他不遠千裏從新海市飛過來坐在這裏是面聖啊還是聽訓?

時嶼樊心裏不舒服,沈著臉色道:“沒有哪個父母不疼愛自己的孩子,親家母期待這樁婚事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我女兒是畫家,身份體面,享譽國際,一幅畫在拍賣行八位數起拍……提這些不是想顯擺什麽,我本意是覺得,既然之前重霄說到的婚禮、聘禮還有結婚照等等,那麽至少要配得上她。”

怎麽樣才算配得上?

重霄雙手抱臂,微斜著身子靠在椅子裏,心裏善良地說:您可千萬別跟我媽光提錢不談感情啊岳父大人!

遺憾,晚了。

當潘簡霓心領神會向時嶼樊遞去‘還請直言’的眼神,後者理直氣壯:“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門當戶對。”

潘總似是斟酌的點點頭,緩慢的揉搓著掌心,到菜市場包場掃貨的口吻:“我們潘家世代做生意,錢是有一些的,我的兩個哥哥相信我,把家業交給我操持,我呢,自認維系得還算可以。重家那邊,雖然我和重霄的爸爸離婚多年,不過我是看著重敬從白手起家到如今的……也跟我一樣還算可以吧。重霄是我們唯一的兒子,更是兩家跨國公司唯一指定繼承人……享譽國際的畫家和億萬繼承人的婚禮,您本意覺得,多少預算合適?”

開個價吧。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在潘簡霓這裏就不是問題。

一頓晚飯商量下來,單單宴會開場用的香檳到正餐前的葡萄酒,都必須詳細到酒莊產地以及年份。

只是貴還不行,得追求品質。

還有時舟結婚穿的婚紗,用的化妝品,穿戴的珠寶……是現在開始找設計師訂制,還是從珠寶商那裏直接購買?

重霄都數不清晚飯的兩個小時裏,從潘總嘴裏說出的世界知名奢侈品牌到底有多少,更不確定他那位講求‘門當戶對’的岳父大人究竟認識幾個。

到最後,時嶼樊被繞暈了,只剩下點頭附和的份。

商量下來的結果是:婚禮由男方也就是重霄家這邊全權負責。

時嶼樊自認非常豪爽的承諾,給時舟一百八十八萬嫁妝。

晚,九點半。

飯店門口,停著兩輛頻頻引路人側目的勞斯萊斯。

重霄送潘女士上了前面那輛更顯高貴的拼色款的後座,趴在半開的車玻璃上,沖裏面的人比大拇指:“您要去演戲早把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獎杯捧回來了。要是諾貝爾有一個‘年度奢侈品精研獎’,您一定是獲獎第一人!”

潘簡霓坐在車裏,被兒子捧得通身舒坦:“你這嘴貧的基因是突變得來的吧,不隨我更跟你爸沒半毛錢關系。”

小時候只會跟她橫,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寧願餓死在天橋下也不肯低頭服軟的。

以前,重霄是這麽一塊啃不動嚼不爛的硬骨頭,直叫潘簡霓頭疼。

現在怎麽看怎麽可愛,說話跟百靈鳥似的,悅耳!

到底是自己親生的,沒抱錯!

重霄往後面那輛車掃去一眼,見時舟跟自己一樣把時嶼樊送上車了,貓著腰聽車裏那位說話。

飯店大門外紅燈籠散出來的微光,籠在她認真專註的側臉上,極盡美好。

忽然他就理解了於思潔對時舟偏執的維護。

時嶼樊有兩個親生女兒,對時嘉雯的態度肯定和對時舟不一樣。

一百八十八萬的嫁妝,若放中產之家是絕對可以了,以時家的家境來說……委實寒酸。

給不起和能給卻不願意給那麽多,完完全全的兩回事。

“愛情使人眼花繚亂。”重霄斂起對岳父的不滿,轉對潘女士道:“今天辛苦您演戲了,改天我下廚,給您做頓豐盛的。”

“這話我上心了,你可別光說不做。”潘簡霓嘴上敲打他,看他的眼色裏無不透著溢出的滿意和欣喜,“時家那邊你也用不著太介懷,反正以後舟舟跟你過,你要是心疼她,想著法兒的對她好就是了。”

重霄頷首應聲:“明白的。”

潘簡霓又道:“既然回來了,婚姻大事也有了定數,公司那邊我不會對你客氣,卯足了勁兒好好幹,我現在擁有的這些,以後都是你的。”

“不管我想不想要,是吧?”

“少來了,你媳婦兒現在一幅畫賣到多少錢,自己上網查查清楚,你沒壓力,我還替你著急呢!”

潘簡霓演技不到位的扔了兩句狠話,吩咐司機開車。

重霄站在人行道邊上,目送車開遠了,扭身看向後面那輛純黑的勞斯萊斯,時舟還勾著背在那兒任她不靠譜的老子沒完沒了的叨叨。

走過去,就聽見時嶼樊鬧不明白的詢問從車內飄出來:“你喜歡那小子哪兒?”

時舟照老樣子一半心不在焉、一半又好像認真思索的樣子‘唔’了一下,背書似的,說:“吃苦耐勞,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家境還算殷實,為人不驕傲……長得不醜。最重要的一點——是我一眼相中的。”

車內,時嶼樊蜜汁沈迷。

估計接不上話了。

重霄聽得笑出聲。

竟然把那天他在沙灘上誆她親自己一口自賣自誇的話,說出來敷衍她爹?

不過,都是大實話就對了。

“還沒聊完呢?”重霄走過去,一手掛在時舟肩上,弓身和時嶼樊對了一眼:“您放心吧,我會對舟舟好的。”

狠話、賭氣的話,說出來能爽到他自己的話,都懶得說了。

結了婚就是一家人,再是疏離,一年四季總有幾天要打交道。

何必把關系搞那麽僵呢。

重霄覺得自己是真的成長了。

他這邊在內心裏做著自我升華,沒想到時舟看了他一眼,暗暗定了心,蔥白柔軟的手扶到車窗上,對時嶼樊說:“我會好好生活,不委屈自己,就這樣,順風。”

劃清界限這件事,於她而言也不難的。

送走時嶼樊,肩並肩站著的兩個人同時側首看對方——

重霄讚許的對小妻子笑笑:“挺勇敢啊。”

他還顧慮著她的心思想法,生怕哪句說得不對傷害了她的感情,誰知她反而快刀斬亂麻,跟時先生‘父慈女孝’的戲碼演得不耐煩了,打開天窗說亮話。

幹脆得直讓重霄想把人摁懷裏獎勵的親一頓!

時舟淡淡然看著男人,眼神裏逐漸流露出不屑和鄙夷:“我才值一百八十八萬?嘁——”

重霄噴笑,把人往懷裏摟:“您是無價之寶!走,帶你去看看我們新家,一周之內,拎包入住。”

生活不如意?

嘁就完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粗長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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