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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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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入骨

過了幾日,雨娘身上已經痊愈。這一日早早起來將雨妝送去學堂,買了酒肉往城外走去。

城外有一處小山坡,山頂有一個小廟,一個主持兩個小和尚,日子過得清苦卻樂得逍遙自在。山下有一個院子,緊鄰湖邊,門前長長棧道伸到湖裏,湖岸一片柳樹,景色怡人。這小院子是雨娘買下,皇上出手大方,當年給了子雨好大一筆錢,雨娘花的心安理得。

雨娘買了吃食在院子裏忙活起來,收拾的差不多了,站在院子裏擡頭往寺廟看去,

“下來吃飯啦!”

不多時山上飄下來一個老和尚,笑瞇瞇的說,“怎麽這麽多天沒來啊?我都餓瘦了。”

“家裏有些事,”雨娘走來走去將做好的飯菜擺好,擡頭仔細看了看老和尚,“我看看,嘖嘖,還真是瘦了,這可不得了。”

老和尚哈哈一笑,“怎麽不見小雨妝跟你來?”

“學堂上學呢。”

“哦,對,”老和尚喝著肉湯,想起件事,“對了,與你商量件事,我有個,嗯,算是朋友吧,要在我這裏住幾日,還麻煩你最近多來幾趟。”

“朋友?什麽朋友?”

“嗯,算是來切磋武藝的朋友吧。”

雨娘撇撇嘴,“都是些日子過得太清閑的人啊。”

兩人不再說話,安靜的吃起飯來。飯後和尚打著飽嗝回了寺廟,雨娘收拾了碗碟,拿出酒壺,往棧道盡頭走去,席地而坐,倚著欄桿喝起酒來。

那一日回到家哄雨妝睡下了,才發現頭上發簪已經不見。子雨坐在銅鏡前楞了好久,起身在櫃子裏拿出一件黑色披風披在身上,枯坐一夜。

一口接一口,不多時子雨覺得眼前模糊起來。思緒也紛繁繚亂起來。

一晃眼原來離開京城已經這許多年,雨妝眼見就要十歲,時間真快。

那一日被馬車拉走,子雨只覺得世間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整日渾渾噩噩似夢非醒。直到一日張梁搖晃自己,一個陌生人在自己眼前與她說,恭喜夫人,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子雨的眼睛裏才慢慢有了光彩,身孕?我?子雨不信自己還能得上天如此眷顧,竟肯給她一個孩子。

等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子雨慢慢有了真實感,停了哭泣,臉上慢慢浮出笑意來。張梁已成家,此時他娘子也有差不多的身孕,兩個孕婦便湊在一起,日日跟著請來照顧他們的婆子學著做小孩子衣服,子雨手巧,一件件小褂子,小棉襖做的像模像樣,惹得眾人誇讚不已。子雨覺得開心極了,漫漫歲月,終於有了依靠。

本來一切順利,張梁的兒子生下來已經一個多月,過了農歷年子雨眼看也要生產,忽一日卻收到一封京裏來的信。子雨以為是衛莊出了什麽事,忙拆開看,卻不料一行字映入眼簾,“紅蓮已與衛莊成親。” 短短幾個字竟覺得刺眼,忽然肚子裏一痛,當夜孩子出世,子雨卻流血不止,昏睡了兩天才悠悠醒來,雨妝被放在她身邊不住啼哭,子雨忍著淚起誓,再不要去管那人,再不要去想他,如今我有了女兒,別的什麽都不重要了。

雨妝一天天長大,子雨整日都守在身邊,將全部心思都放在女兒身上。給女兒做漂亮的小衣服,為女兒做各種樣式的點心,看著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攀爬,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向子雨,輕輕喚她娘親,子雨歡喜極了,夜裏抱著女兒,思念還是漫了開去,夢中那人抱著雨妝對她說,子雨,我很開心。眼角一行淚,被相思燒成灰。

後來雨妝能到處跑了,到了上學堂的年紀,壓抑許久的思念鋪天蓋地而來,子雨慌了。將城外的小院收拾出來,有時跑到那裏獨自飲酒,醉了依稀能看見那人出現在身旁,得一晌貪歡,子雨覺得也不錯。時間長了,與半山上小廟裏的主持熟識起來,這主持是個酒肉和尚,時常央求子雨做些葷腥給他吃,也時常與子雨聊天講經,大多時候兩人在樹下靜靜喝酒,不言不語。

那兩年接連收到顧青的書信,紅蓮生了個兒子又有了個女兒。子雨漸漸習慣,看完書信冷著臉轉身就燒成灰,仿佛並不在意,可是深夜噩夢裏的眼淚無法欺騙自己。聽聞衛莊親自上陣,便日日跪在廟堂裏誦經念佛,也不許和尚吃肉,說這是對佛祖大不敬。等聽說衛王爺打敗匈奴凱旋而歸,獨自大醉一場。

雨妝五歲時,顧青來看過她一次。子雨不曾對他露個好臉色,見他對雨妝十分吃驚,

“怎麽?與紅蓮的兩個孩子可像?他們可得叫妝兒姐姐呢!”

不欲與他多說,轉身就下了逐客令。

“子雨,我不知……”

子雨轉身冷眼看著顧青,“顧青,你到底想要怎樣?當初要我離開的是你們,如今我已離開了,紅蓮與他必定也……”子雨說不下去,頓了一下,“我和你們早就沒了關系,他不是已經忘了我,你們還在擔心什麽?就算我抱著女兒去找他,以他的性格他會信嗎?顧青顧統領,還請放我們孤兒寡母一條生路。”說到這,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你們若是敢動我女兒的心思,別怪我翻臉!”

顧青看著子雨的眼裏閃爍的殺意,滿心的愧疚,“子雨,我只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子雨垂了眼簾,“我很好,你不必再來看我了,也不要再寫那些信了。他可平安?”顧青點點頭,

“平安就好,就快了,我就快忘了他了。” 說完,子雨轉身關上了門。

忘?說的容易。

年年過年對子雨來說都像一場折磨,元宵節從不肯出門,一個人躲在屋裏將玉簪子擦了又擦,摸了又摸,帶上又摘下。還有那年衛莊沒有要回去的黑色披風,如今子雨披在身上,就好像被他抱在懷裏,仿佛還有當時的溫暖。沒了,他留給她的就這兩樣東西了,影翼早就被衛莊收了放在莊園裏。

也不對,還有一個女兒。雨妝剛出生時大家都說女兒像極了子雨,可漸漸地,子雨覺得女兒的眼角眉梢越來越像衛莊,日日對著女兒就像日日對著他。

要如何忘了他?當初,是不是應該也讓青玉將自己記憶抹去,日子或許能過的輕松一些?

寸寸相思入骨訴不盡,子雨想,罷了,如何能忘了他,就這樣吧,這樣也很好。

擡頭又喝一大口,一壺酒喝完,子雨覺得身體有些發飄,她想,他就快出現了吧?

身後響起腳步聲,子雨不想老和尚來打擾,胡亂說道,“你走開,別過來。”

腳步一頓,來人說了句,“抱歉。”

子雨被這聲音一震,忙轉過頭去。那人黑衣白發已經轉過身去,子雨輕聲喚他,“衛莊?”

衛莊停住腳步,回頭望。

只見女子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奔了過來,嘴裏不住地說,“衛莊,你別走,別走。我在這呢,”奔到衛莊身前,呆呆看了半天,伸手往衛莊臉上摸去。半晌聽她輕輕出聲,“衛莊,我好想你。我忘不了你,怎麽辦?” 說完,踮起雙腳,摟住衛莊脖子,雙唇貼了過來。

已經多年不曾被人近身的衛莊,此刻一動不動任由這女子摟著自己,唇齒相依。手臂擡起將人圈在懷裏,黑白發絲在風中糾纏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子雨自夢中醒來,只覺得昨日夢裏衛莊的懷抱有些過分溫暖,夢醒卻清冷。苦笑搖搖頭,起身將庭院打掃整齊,又開始做飯。喊了幾聲和尚卻不見人影,獨自吃了飯,有些意興闌珊,索性跳到樹上倚著樹枝眺望湖面。不免想起那時在衛府,與紅蓮在一起聊天,如今紅蓮有了兩個孩子,應該會很幸福吧?衛莊如今在做什麽呢?做了大將軍領兵沙場比之前只能在暗地裏搞暗殺來的過癮吧?如今兩人成了親,顧白可會傷心?想起顧白,不由就想起那一夜。

子雨自被韓飛捉住送回京城,一路上將事情前因後果思來想去,最終想明白是顧白騙了她。韓飛應是許了什麽條件給顧白,讓他將自己騙到道觀。韓飛自然知道韓林那夜就在那裏,而子雨聽說韓林要嫁禍衛莊必然會出手殺了韓林。韓飛不費一兵一卒,該殺的殺了,想抓的抓了,只不過,他恐怕沒想到當年的太子卻是個與子雨一樣的不死之身。回到京城,子雨還未曾見到韓飛的面,就被青玉救了出來。

嘆了口氣,不再去想這些往事。喝了幾口酒,不知不覺睡意朦朧起來。

衛莊已經在廟裏住了有些時日,與和尚倒頗投緣,日日切磋劍術,此處風景也不錯比起京裏要瀟灑自由的多,就是住的地方慘了些,小小廟宇沒多餘的房間,與和尚同住一屋,日日被和尚呼嚕聲吵得夜不能眠。衛莊昨日一早起來沿著湖岸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下午回來見和尚睡的正香,滿嘴酒肉味,不覺啞然。早幾天就聽和尚念叨山下的廚娘怎麽好幾日不來,抱怨自己肚內空空,如此看來今日應該是吃得很滿意。不欲擾人清夢,衛莊往山下湖邊棧橋走去,遠遠瞧見一個影子坐在那裏,仿佛是在喝酒。衛莊看著背影不覺皺眉,大冷天的在這裏喝酒,不怕著涼麽?正想著,忽聽那人開口,“別過來,走開。” 衛莊心中不喜,還是停了腳步。

待那女子貼近自己時,衛莊覺得自己的心裏,仿佛什麽東西破土而出,不能自已的蔓延開來。

將已經醉了的她抱起來往小屋走去,懷裏人不老實,摟著衛莊脖子不肯放,嘴裏時不時會喊衛莊。衛莊抱著她在屋裏坐了很久,直到她沈沈睡去,才將她輕輕放下,一直到第二天淩晨時分才離開。

衛莊更加堅定要在這裏住下來,這女人,很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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