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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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莊靜靜躺著不知在思量什麽,子雨今夜卻是無論如何不肯再睡,倚在床角不時偷偷去看衛莊。不多時衛莊果然氣息平穩,沈沈睡去。子雨無聊至極,悄悄湊到衛莊臉龐,一絲絲打量起衛莊,看著看著自己輕輕笑起來,怕吵到大人睡覺,站起來走到門外。

夜朗星稀,月上柳梢。子雨倚在樹下擡頭不知不覺想起一些往事,卻又甩頭不想去想。只告訴自己,如今這樣很好,在大人身邊就很好,一切都很好。就這樣站了半夜,身上冷極了,才往房裏走去。想給自己加件衣服,床上人卻醒了,“過來。” 黑暗中子雨循著聲音走去,只要衛莊在那裏,哪怕是萬丈深淵,子雨恐怕也會飛身過去。

摸著子雨冰涼雙手,衛莊又不高興了。摟過來將被子給她蓋好,“陪我說說話吧,我睡不著了。”

“騙人” 子雨悶聲說道。黑暗中看不到衛莊表情,子雨說完噗嗤笑了出來。膽子更大了起來,擡手用指尖輕點衛莊眼角鼻尖,“餵,衛莊,給我講個故事。”

衛莊低沈嗓音在暗夜裏流淌開來,子雨靠在溫暖懷裏靜靜的聽。

據說母親懷著我時就被人追殺。被我父親的妻子追殺。後來舅舅找到我們,帶著我們回到北邊山脈連綿的家鄉。沒過多久母親舊傷覆發,不治去世,去世前留了信告訴我我的生父是當今權勢滔天的八賢王,而逼迫我們母子的,是他那溫柔賢惠的驪妃。韓飛,是我弟弟。

五歲時山寨遭仇家洗劫,我與蘇青,蘇白兄弟三人被大人拼死護了下來,流落他鄉。

六歲時三個人仍居無定所,被紅蓮的父親遇到,收留下來。紅蓮父親做的是殺人的買賣,我們無所謂,只要給飯吃就可以。蘇青蘇白改姓顧,是因為他們的母親姓顧。我本就跟母親姓蘇,紅蓮父親給我改作姓衛。姓名本就無所謂,只要不姓韓,怎樣都行。

我和顧白身體強健,紅蓮父親給我們找了師傅教我們習武;顧青身體柔弱,卻擅長讀書,便送了他去私塾上學。紅蓮與我們一同長大,喜歡粘著我們一起玩。就這樣過了七八年,組織規模越來越大,紅蓮父親越來越倚重我,將事務交給我。我不知道怎麽想的,一定要潛進京城。義父本不答應,卻耐不住紅蓮日日哭鬧。四年前義父染病去世,臨終將紅蓮托付給我。我想,如果我足夠強大,也許能夠為早逝的母親討一個公道。

我便開始在京城收羅人手,以西域商人的身份出現,接近韓飛。我要親手殺了驪妃為母親報仇,也要親自問問我的父親,當年為何不去救我的母親。

衛莊一口氣說完往事,緊握雙手半晌不語。子雨不顧傷痛緊緊抱住衛莊,埋頭在衛莊胸前也不出聲。半晌,衛莊才發覺胸前衣襟濕透,擡起子雨下巴,看她滿臉淚痕,自嘲一笑,“講個故事而已,哭成這樣,下次不講了。”子雨被逗得笑了出來,又聽衛莊說,“該你了。”

子雨拿眼去看衛莊,此時天色微亮,看清衛莊神色,子雨低頭想了半晌,開口道,好,我來講一個。

我小時候並不知道爹爹娘親的意思,我以為每個人都是跟在自己的道長身邊長大。

等我開始記事,有一個沈大娘會時常到山上來給我洗澡梳頭帶些小玩意給我玩。現在想想也不知當初道長是如何把我從小帶大。有時道長有事也會讓沈大娘帶我到山下她家裏去住幾天。

沈大娘也有個女兒,叫琪琪,我喜歡跟在她身後到處跑。我聽她叫沈大娘娘親,也跟著叫娘親,沒想到琪琪就生氣了,一把推開我,跟我說那是她的娘親,你去找你自己的娘親去。我不懂,我說我不認識我娘親。沈大娘把琪琪訓了一頓,後來琪琪說好吧,我把娘親分你一點吧。我問,要娘親做什麽?琪琪笑話我,你個笨蛋,娘親會給我做好吃的,會給我講故事,會給我買好玩的東西,晚上會摟著我睡覺,摔跤了會抱著我親我。鎮上的孩子都有娘親,你為什麽沒有?你娘親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娘親。

我回去問道長,道長不肯說。後來我大了一點,道長與我說,你還是不要認識你娘親的好。

六歲那年我下山去找琪琪,出了一樁事。

子雨停在這裏,仿佛不願講下去。衛莊下巴輕輕抵在她額頭上,並不催促。

那天琪琪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在街上玩鬧,許久沒有下山的我開心極了,也跟著琪琪到處跑來跑去。我已經記不得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只記得琪琪忽然摔倒了,不知哪裏來了兩只瘋狗撲在琪琪身上,衣服都被咬破了。我沖了上去,我沖過去,

子雨輕輕一抖,仿佛又回到那一日。

我記得琪琪在我身旁哭,周圍的人們嚇壞了,大家不敢靠近。沈大娘拿了一塊很大的布把我包了起來,連夜將我送回山上。可是道長不在,沈大娘和琪琪的爹爹將我放在床上,與我說“別怪我們,別怪我們啊。”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動不了,到處都疼,不知睡了多久。等我自己醒來,將破爛的衣服換了下來,包著我的布被血染得紅透了,我把衣服和布拿到屋後埋了。三天後道長才回來,問我怎麽自己在這,沈大娘呢?我說,沈大娘將我送回來就走了。之後很久不見沈大娘上山,道長下山去問,人們說沈大娘一家自出了事早就搬走了,不知去了哪裏。道長問出了什麽事,人們告訴她,前一陣她家有個小侄女被瘋狗咬死了,她自己女兒也被咬傷,許是怕侄女的家人來尋仇吧,第二天就搬走了。

道長覺得奇怪,回來問我,我說我不記得了。

過了幾日,我拿著刀削木塊,把自己手弄傷了。道長仔細給我包紮好,可是第二日,那傷口就不見了。道長這才發覺出了問題,仔細問我,我才說那一日是被狗咬了。將屋後的破衣服拿出來道長才信了。後來,道長不知從哪裏另外找了一個楊大娘來照顧我,再不許我下山。

自那之後,道長看我的眼神就有些怪,我不喜歡被人那樣看著,仿佛我是個,怪物。

道長既害怕我,又很開心。他找了好多書,在我身上試了些……

子雨說不下去,抖得更厲害了。閉著眼停了一會,子雨繼續開了口。

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道長有一天下山去不久山下就起了火,大火燒了很久,我等了七天都不見道長回來。幾天後楊大娘來接我下了山,跟我說道長死了。後來不知為什麽鎮上的人都紛紛搬走了,說是要打仗。楊大娘也搬走了,我自己住在空屋子裏,跟街上的乞丐混在一起。

後來,衛莊,你可還記得我們之前見過面?

衛莊聽子雨這樣問,想了半天記不起來。

子雨輕輕笑,從衛莊懷裏坐起身,裝作生氣的樣子問他,“你果然不記得了,哼!”

你不記得那時與紅蓮騎馬在街上撞到過一個小乞丐?

仿佛記憶深處一道閃光,躺倒在地的小乞丐,一雙眼睛平靜的看著自己。衛莊脫口而出“是你?”

衛大人,第一次見我就騎著馬撞我;第二次見面在大街上就想殺我;第三次見面直接拿劍刺我,

說罷,擡手掐住衛莊脖子,“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殺了你才對啊?”

衛莊低頭直視子雨雙眼,“對,是該殺了。”

子雨卻撇開頭,松了雙手,

我以為張梁與別人不一樣,他並沒把我當怪物,有吃的不會忘了我,冷了會給我買衣服。教我如何殺人,得了錢財與我平分。加入組織也護著我,我受了傷他從沒撇下過我,我睡著了他必定在一旁守著。八年,我跟著他八年,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他說過等他攢夠了錢會帶著我去江南,買一處院落,會娶我,也生幾個孩子,他說不在乎我是人是鬼……

子雨再說不下去,身體撐不住癱倒在床上。

衛莊小心避開傷口,將子雨抱在懷裏。子雨淚如雨下,覺得過去這些年的眼淚都沒有今夜流的多。

“你,恨我將張梁逼走?”

子雨不說話,衛莊卻不給子雨時間,使勁擡起她下巴,逼著她擡頭看他。

“說,你可恨我?”

“恨!”

不待他反應,子雨忽然用力前撲,將衛莊壓在身下,手肘狠狠壓上衛莊脖子。衛莊不動等子雨自己開口。

子雨清明雙眼盯著衛莊,緩緩開口,

“衛莊,你若敢拋下我,我一定親手殺了你。”

聽到這樣的答案,衛莊笑了起來。一個翻身將子雨壓在身下,甚是滿意的看著子雨。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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