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家屬大院中央，洛一舉目四望，四周都是灰蒙蒙的墻。一棟又一棟形態相似的建築，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只知道，家裏的生意衰敗後，爸爸在老家的一所學校謀了個教職，很早就搬回老家，住在學校家屬區，可具體在哪一棟，她不知道。

如果不是艾陽提出陪她回家，考慮到或許該帶他見見生她養她的父母，大約，她還是不會回來。

此刻，看著碩大的家屬院，洛一很是迷茫。

身邊的艾陽，沒有催促，跟著她靜靜站著。擡頭，環顧四周，蕭瑟的城市，破舊的建築，單薄的身影置身其中帶起一片孤獨。

她找不到家了！

驀然，覺得很心疼，伸出手緊緊擁住她。

大約是俊男靚女的組合太過引人註目，小區裏的孩子繞著他們一圈圈的跑，男生女生路過回頭無不滿眼驚艷，就連大爺大媽也都來來回回地打量，滿口“嘖嘖”讚嘆。

洛一註意到，一位大媽已是第四次路過，在她第五次出現時，不覺攢眉。

這次，大媽沒離開，笑著走上來問，“你是老洛家的姑娘吧。”

老洛，是說她爸嗎？！洛一遲疑地點頭。

“嘿，我就說嘛，哪兒來這麽俊的丫頭，看著這麽眼熟。”大媽仔細打量洛一，“嘖嘖，真水靈啊，比照片上還好看！”

洛一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位大媽，但聽大媽滿口說著自己小時候的事，一臉困惑。

大媽的眼神轉向艾陽，“喲，這小夥子精神，是你男朋友？”

洛一看了一眼艾陽，被個陌生人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嗯，是。”

就見艾陽嘴角溜出一抹笑。

大媽滿目艷羨，“真好，真好啊！你回來，還帶著男朋友，你爸知道了還不知怎麽高興呢，也不虧他成天念叨你！”笑著拍拍她，“快回家吧，這個點兒啊，你爸肯定在公園下棋呢，我給你叫去。”

“哎，大媽，”見她要離開，洛一趕忙問，“您知道我家住哪兒嗎？”

大媽驚異，“嘿，你這孩子，連自己家住哪兒都不知道嗎？”

洛一垂眸，“這每棟樓都長得一模一樣，我看不出。”

“吶，就那棟，”大媽指著不遠處的樓，“一單元四樓西戶。記住嘍，貼著大紅福字的那家，別走錯了。”

“謝謝您。”

洛一笑著，拉起艾陽向前走去。

艾陽看著一路當先的她，明明心裏是那麽開心，怎麽就是倔強地不願回來呢？

門鈴聲響起，洛一驚覺，瞬間躲到艾陽身後。

艾陽就這樣被她推到前方，感覺門上的貓眼忽然一暗，一個女聲問：“你是誰？”

我是誰？！艾陽不知該怎麽回答。

你女兒未來的老公？！這麽說會不會太過分？！

艾陽笑，“阿姨，洛一回來了。”

“洛一……”

門打開，一個消瘦的女人站在門口，平靜的臉上掩不住急切的眼神。在看到艾陽身後探出腦袋的洛一時，垂下眼眸，背過身子，沒好氣道，“回來就回來，弄得神神秘秘的。”說完，消失在門口，留下大敞開的門。

洛一自艾陽身後走出，對著他撇撇嘴，一瞬間紅了眼眶。

“沒事，洛一，沒事啊。”艾陽伸手抹去她眼角浸出的淚，暗自嘆息，竟有點懷疑自己堅持要她回家的決定對不對。

擦幹淚，洛一小心翼翼走進門，對著空蕩蕩地客廳道，“媽，我回來了。”

臥室門打開，媽媽走出來，沒有看她，徑直走進廚房，丟下一句，“你們坐，我給你們做飯。”然後就傳來叮叮咚咚地聲響。

艾陽關了門，站在玄關，有些不知所措。洛一拉拉他的衣角，輕聲道：“我們過去坐吧。”

兩個人脫了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室安靜。

艾陽：“要不，去幫幫阿姨？”

洛一縮了腦袋：“要去你去，我怕被罵。”

……

就在兩人尷尬之時，門開了，竄進一個黑影。黑影一瞬就沖到他們跟前，一把抱住了洛一，“哎呀，你可回來啦！”

爸爸捧起洛一的臉，仔細打量，“瘦了，比以前瘦了。”

洛一一聲“爸”還沒叫出口，眼淚就花花地流。

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覺得爸爸緊緊的懷抱還是那麽暖那麽令她安心。

“都杵在那兒幹嘛呢？”身後傳來一聲喊。

爸爸松開洛一，轉身笑，“嘿，女兒回來啦！”

“我又不是沒看見，還不過來幫忙！”媽媽說完又往廚房走，人沒進廚房，轉向玄關，從鞋櫃裏找出兩雙拖鞋，往地上一扔，“哪有在家不穿鞋的。”說完進了廚房。

“對，對，這地上涼，得穿鞋。”說著，爸爸去撿拖鞋。

艾陽立馬走過去，先拿了鞋蹲下給洛一穿上，然後又自己穿好。

爸爸看著他，沈默不語。

“爸，這是艾陽。”洛一拉拉艾陽，“我男朋友，帥吧。”

“嗯，帥！”爸爸上下打量他，也不知看些什麽，良久，來了句，“是個好孩子。”

洛一很是欣慰，能被爸說好的，那是真的好！

“走，跟我給你媽幫忙去。”說著拉著艾陽一起進廚房。

洛一要跟上，艾陽一把攬住她，“我去就好。”心裏美滋滋地。

她站在門口，靜靜看著艾陽忙前忙後，看著爸媽相互嗔笑，一下子就像回到了許許多多年前，自己五歲時第一次回家的模樣。那時候，她也是坐在沙發上，陌生人一樣看著他們，看著騎在木馬上的洛野，流著鼻涕笑。

真是過了很多年，時間久到都忘記如何再同他們相處。

媽媽做了一大桌菜，洛一認得，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當然，其中也有幾樣由艾陽貢獻。

終於看到媽媽臉上露出笑容，她松了口氣。

“你們怎麽回來的這麽突然？”爸爸一邊給洛一夾菜，一邊問。

“出差回北京，就順便回來看看。”洛一答。

“哦，那住幾天？”爸爸又給艾陽夾菜。

“明天中午就走。”

爸爸的手一頓。

洛一看清，媽媽臉上的笑驀然一斂。

微不可聞的嘆息。

爸爸：“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多住些日子嘛。”

洛一：“你也知道，我很忙……”說的很沒有底氣。

艾陽拿起酒，給爸媽斟滿，也給洛一斟了一小杯，最後給自己滿上，拿起酒杯道：“叔叔阿姨，往後我和洛一會時常回來看你們，不用擔心。”

爸爸看了艾陽一眼，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和他一碰，“你小子，照顧好我閨女，我可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你們好了，我和他媽便好了。”

“哎。”艾陽笑答，轉眼遞給洛一一個眼神，洛一暗自垂眸，片刻又擡頭道，“爸媽，這話應該反過來說，你和媽好了，我才會好。”說著也拿起酒杯和爸爸碰碰，轉向又去尋媽媽的酒杯。

她看著媽媽，小心翼翼。

媽媽拿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一口喝盡杯中的酒。就好像千言萬語都在這酒中，這一口便冰釋前嫌。

洛一嘴角揚起，痛痛快快地喝幹了酒。

桌上的氣氛終於活躍起來。

幾盞酒過，爸爸的話多起來，拉著洛一的手，不停道，“你媽啊，她早就後悔了，可就是不說。”爸爸嘆了口氣，指指洛一，“她怎麽可能舍得拿用你換來的錢救公司。怎麽可能！”

“他爸！”媽媽在一旁喚著。

爸爸哪裏管她，只是一個勁兒道，“哎，她倔，你也倔，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誰都不肯低頭！”

洛一眼淚翻湧，所以，因為倔強，我們錯過了多少時光？

她悶了一口酒，辛辣無比，激出了淚，任它流淌。

然後，她就醉了。醉的不省人事。她不知是誰抱她上床，又是誰為她蓋上暖暖的被子。她只覺得有一只手撫摸她的臉，從眉目到面頰，帶著顫抖，久久不離……

那一夜，爸爸和艾陽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說了很多很多……

洛一做了好長一段夢。午夜夢回，她睜開眼睛盯著空白的天花板，想起那段被她隱藏在深處的記憶。

感情上的折磨，學業上的不利，再加上父母事業的不順，給了她一個又一個沈重的打擊。一開始，她想奮力反抗，生活要她向命運下跪，她卻偏偏要站起，咬著牙也要向前走。

當她戰戰兢兢回家，小心翼翼的問原本已處於事業低谷的父母可否資助她完成學業時，媽媽卻以資助為籌碼要她嫁入X集團，用以換得註資，那一瞬間她崩潰了。蠻力築起的城墻坍塌得她即使跪著用手扶，也再托不起。

幾乎是逃回陌生的國度，逃離熟悉的家，從此再不踏上故土。

開始的那幾年，她靠著白天拼命學習、工作，晚上去看心理醫生，吃大把大把抗抑郁的藥，才活了過來。當事業漸漸有了起色，她重新找到自己的價值，心緒才得以平靜。

只是，和家人的聯系大抵也就只剩一條虛無渺茫的網絡，還有每月定時的轉賬。

門外傳來一聲響動，她側頭，身邊的艾陽睡得還香。

起身悄悄打開門，廚房的燈光微亮。她慢慢走過去，就看到磨砂玻璃內，一個人影忙前忙後。

香氣撲鼻，永遠的熟悉，是她高中時每一天都能吃到的味道。那時候，媽媽每天早上都會早起給她準備早餐，三年如一日，日覆一日。她的早餐成了同學們談論的話題，天天打賭猜洛一的媽媽又給她做了什麽好吃的。

什麽時候，這些美好被遺忘，又在什麽時候，最親近的人開始彼此傷害？

洛一緩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媽媽身後，只要一探手就能碰到她。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她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媽媽。

“媽，辛苦你了。”

媽媽沒說話，洛一只覺得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她閉上眼，生生壓下即將決堤的淚。

抱著媽媽，才覺得她好瘦。近了，才看得清黑發裏藏著的銀絲。她是第一次意識到，媽媽真的老了。在她心裏那個呼風喚雨，遮天蓋地的女子也會老去，也會有一天需要她的臂膀。

她不願去想痛事，也逃避著生命中的人，用笑臉包裹受傷的心。只是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備受折磨的同時也在折磨著愛她的人。還好，自己還有機會，還好，一切都不算晚。

“媽，對不起……”

盡管這一句，遲到了十年。

洛一側目，看到門口站著的艾陽，滿眼都是欣慰的笑。

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活著的意義，好像艾陽都在為她解答。

一天那麽短，短到一眨眼便要離家。一天又那麽長，長到足以撫平了許多年的傷。

吃過早餐，洛一和艾陽出發去機場，爸媽執意要送他們。

站在安檢口，媽媽握著洛一的手久久不肯放。爸爸上前，攬住了她的肩，“孩子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的。”

媽媽點了點頭，手握的更緊了。

“媽……”洛一說了一個字，就開始哭。

一直堅強的媽媽也紅了眼眶。

“爸，媽，我工作忙不能總回來，要是你們有空，來我這裏住段時間吧。”

“哎，有空有空。”爸爸拍拍洛一，“你媽沒事做，我那兒隨便說一聲就能請半年假。我們護照簽證都辦好了！”

媽紅著眼睛瞪了他一眼，爸爸“嘿嘿”地笑。

洛一也笑了，什麽都準備好了，大約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吧。

“那好，我等你們……”

兩人同爸媽擁抱告別，走入一片擁擠人潮。只是，洛一知道，她的身後有兩雙眼睛緊緊跟隨著她，這一次，她再也走不丟。

看著她輕快的背影，艾陽一路在笑，這樣的洛一真好！

“洛一，等你明白你名字的含義，就會知道他們有多愛你。”

洛一，洛一，洛家的唯一……

作者有話要說：

哇，這一段真是寫得我眼淚直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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