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陽繞了營地一圈，才將剛才說不清楚因由的慌亂壓下。回到研究所，洛一還在認真工作，似乎並不關心他的異樣，一股莫名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他失落地拉開椅子坐下。

洛一轉過頭，帶著淡淡的笑，“你回來啦。”

“嗯。”他應了一聲，只覺得耳根燒熱，“對不起，我剛才……”

“無妨。”洛一打斷他，“把你昨天做的數據匯總給我看一下。”

“好。”艾陽打開文件，默默守在一旁，看著洛一迅速移動鼠標，指尖輕擊鍵盤，表格在她手下整合變化，不一會兒變得簡潔明了。

洛一一面做，一面道，“商業匯報是傳達模型構架的靈魂，要在最短時間內將所做工作精準表達，就要去糙取精，突出重點，讓不懂建模的人也能看懂結果，明白嗎？”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好像一眼便能望進他的靈魂。

他點頭，沈穩的神色叫人安心。自那以後，他逐步完善程序，所做結果越來越一目了然。

洛一默默觀察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

夜已深，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洛一伸了個懶腰。見艾陽還在死磕程序，碰碰他的手臂，“我們出去走走，剩下的工作明天再做。”

“好。”艾陽起身，順手將外套披在洛一肩上，“夜裏涼。”

“謝謝。”

洛一撩開帳簾走出門，艾陽跟了上去。

兩個人繞著營地走著，微弱的燈光打在洛一臉上朦朧而柔和。她似乎在想事情，艾陽低頭註視，沒有開口打擾這份寧靜。

“艾陽，你想不想聽我當初擇業的故事？”

聽她突然這麽問，他挑眉輕笑，心裏巴不得她能多說說自己的事，掩飾住內心的驚喜，靜靜回答，“好。”

沈寂如水的月色，往事隨風飄散，曾經的迷惘如今回顧，就像揭示謎底的題目，不再艱難。洛一講述自己當初不選擇學術而進入工業界的原因，有意無意回避某些不願提及的往事，漸漸地，她覺得自己似乎同過去握手言和。她靜默地笑，擡起眼睛看艾陽，忽然有些感謝他肯聽自己傾訴。

艾陽陷入沈思，“所以，你是覺得當時的自己不足以教書育人，因而選擇到現實環境中歷練？”

洛一點頭，“我那時的狀態不好，急需一個高強度，高競爭的環境讓我能全身心投入，忘卻一些事，所以我選擇和朋友共同創業。後來，我發現自己的確適合在高壓下工作，這樣的環境更能激發潛力，我很慶幸當初做對了決定。”她擡頭望向艾陽，“你對未來還是沒有頭緒嗎？”

艾陽沈默片刻,嘆了口氣，“我喜歡學術，但我從未體驗過業界的生活，對於未感知的事物，我不知道該不該舍棄。”

“那你為何不嘗試呢？”洛一的笑容淡淡如徹夜的月光，恍然照亮漆黑的前路，“趁著年輕，不妨去試試不熟悉的領域，這樣就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

天剛蒙蒙亮，營地寂靜無聲，軍帳消融在漆黑的沙丘間，襯托晨曦的暗淡。在這片微光中，一個人影忽然閃過，步履匆匆不知趕往何方。

腳步聲驚擾了值夜的軍人，一道光束掃來，罩住前行的人，塔樓上有人用英文喊：“站住，別動！”而後傳來鐵片相扣的聲音。

人影瞬間僵化，雙手自然而然舉到對方看得見的位置。

兩個士兵快步趕來，待看清其面容，慢下腳步，明顯松了口氣，“原來是洛博士啊！”

洛一習慣早起，尤其在工作緊張時。白天不停思考運算公式會讓她做一晚上關於編程的夢，夢醒時分是靈感最好的時候，即使天還未亮，她依舊起床準備繼續研究,只是沒想到，剛出門就遇到這般驚險。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氣，極力鎮定心神，擠出一絲笑容，“早啊，David，在巡視嗎？”

“是啊。”David收起槍，撓撓頭笑道，“剛才真是不好意思，這麽早看到有人在營地走動，不免要出來看看，沒嚇到你吧。”

“小事。”洛一輕撫此刻怦怦亂跳的心，臉上的笑越發深刻，“我睡不著就打算過來繼續寫程序，白天也好輕松些。”

David 點頭，“那我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洛一目送他們離開，松了口氣，才發覺手腳都麻了，顧不上許多，快步走進研究所。

清晨，拉練的口號掀起一天忙碌的序幕，

朝陽下，軍人列隊晨跑，在經過研究所時自動慢下腳步，收起號聲，繞過這片區域後，才又加速前進。

“早啊，Dr.Ai.”

“早，David.”

David慢下腳步移到隊尾，和艾陽並肩而行。

“新來的那位博士可真拼！”

“你說洛一？”

“嗯，”David點頭，“你知道她今早幾點來的研究所？”未等艾陽開口，他便伸出四根手指，重點強調，“四點!”

“那會兒天還沒亮呢！我看到有人游蕩，還以為進了偷襲者，沒想到是洛博士。她說睡不著就過來寫程序。”他上下打量艾陽，“我還以為你和Dr. Kim已經夠拼了，沒想到還有更拼的，幹你們這行也這麽瘋狂？”

艾陽不語只是跟著笑，回頭，穿過重重帷帳，望向那間簡陋的單板房，這樣艱辛的條件豁然變得不那麽辛苦了。他大步向前跑去，好想快一些見到那張熟悉的面龐。

端著早餐進門，單薄的身影就趴在電腦桌上，他輕輕走過去，將早餐放下，脫下外套蓋到她身上，緩緩坐下，這一次，他沒有打字，而是註視著她，一瞬不移……

洛一醒來時看到艾陽就坐在身邊，直視屏幕，似乎在思考，而顯示器明明黑屏，也不知他在想什麽。

“早啊，艾陽。”她笑著，“既然來了，怎麽不開機？”

艾陽這才意識到平日裏睡眠狀態的電腦今天竟是關著的，慌忙伸手去開，就見一只手伸來，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燙一樣，他瞬間抽開手。洛一自然地按下開機鍵，屏幕閃爍，就如此刻他怦怦亂跳的心臟。

……

日子就這樣平凡又不平靜的匆匆流過。研究在洛一的幫助下有了明顯進展，兩個朝夕相處的人也越發默契。

臨近晌午，機器喧鳴的研究所顯得有些憋悶。幹燥的空氣中驀然傳來一聲輕咳，艾陽看到洛一舔了舔嘴唇，低眸望向她的水杯，杯已見底。他默默拿起它出門，再回來時盛滿溫水茶梗漂浮。

洛一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審閱模型。見他回來，指著屏幕笑，“你寫的程序不錯呀，邏輯性很強。”

“謝謝。”聽她如此直白的誇讚，艾陽的臉莫名燥熱，他低著頭走過去，將水遞給她。

“呀，我正好渴了！”她滿眼驚喜，接過水杯，起身將位子還給他。吹了吹上面的浮葉，見艾陽站著不動，拍拍椅背道，“你坐呀。”

艾陽順勢坐下。

洛一俯身，及肩的發隨風掃過他的面頰，纖長的手指輕點屏幕留下淡淡光痕，聲音輕柔，不遠不近就在耳邊縈繞，微若漣漪的檸檬清香瞬間攪亂他的心緒。

“你看，如果把這段提出，單獨寫成宏，之後的程式可以反覆調用，是不是更簡潔？”

艾陽驀然轉頭，她的臉就在自己的額前，他幾乎以為那忽爾而來的溫潤是碰到了她的唇，心緒翻江倒海。

洛一倒是波瀾不驚，微微後退，神色如常。待看到他緋紅的臉頰，才驚覺，這家夥，經不起逗啊！

中午，艾陽去領午餐。洛一趁著空檔趴在桌上休息。忽然，高亢的笑聲吸引她的註意，她看到一群軍人聚在陽光下有說有笑，年輕恣意的模樣著實引人註目，不覺起身向他們走去。

艾陽遠遠就看到一大群士兵圍在裝甲車前嘻嘻哈哈地笑。一張明媚的笑臉，在這群軍人間格外顯眼。

此刻，洛一正坐在引擎蓋上，眉飛色舞，神情激昂，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講故事，生動的模樣引得人們目不轉睛，此起彼伏的笑聲隨風飄蕩。都說笑容會傳染，艾陽遠遠望著她笑的沒心沒肺的樣子，不自覺嘴角上揚，鬼使神差般向她走去。

洛一擡眸看到人群外的艾陽，“呼”地站起身，踩著引擎蓋上振臂高呼，“艾陽，艾陽，我在這裏。”一下子比四周的人高出許多。

他俊逸的眼眸不再淡然，任笑容洋溢，滿眼都是她絢爛的模樣，“樣子好傻！”他默默地念，腳步控制不住的擠進人群。

站在車邊，他仰頭看她，晃晃手中的飯盒，“要不要下來吃飯？”

“我早餓了！”她蹲下身，想去踩車輪卻怎麽也夠不到。

艾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將飯盒往車上一放，雙手撫上她的腰，一用力，將她扯進懷裏，然後穩穩放下。

四周的軍人“哇”地一聲歡呼。

洛一一楞，顧不上搭理起哄的人，拿起車上的飯盒，在一片口哨聲中匆匆逃回研究所。

待她離去，艾陽才揮拳去打起哄聲最大的David，David笑著躲避，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十幾招，眾人才歡笑四散。

艾陽回到研究所，見洛一抱著雙臂團在椅子裏，面前是未開的盒飯。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她說的好生委屈。

他挑眉輕笑，快步上前，“在等我吃飯？”

“你說呢？”

見他坐下，洛一才打開飯盒，清香四溢。她重重撥了一口飯，將嘴填的滿滿的，努力壓下此刻砰砰亂跳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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