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回帝都

關燈
長亭對岸,一道嬌弱的人影一閃而過,雪姬輕揚嘴角,浮現一抹難以尋味的笑意,她緩慢揚起白玉般的手指,勾住虞烈的下巴,盡情撩撥,而他,則盡情享受其中,仿佛忘了他還有一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夜夜獨守空房。

青州地境,一片太平,百姓夜夜歡喜,兵士把酒論英雄,這所論之人,自然是虞子君無疑,而有人歡喜,便有人憂愁,白山城外,清河河畔,那日血戰後的狼藉,早已隨波逐流,沈入河底,唯有伊人獨立河邊,翹首相望,一望,便是一整天。

直至夕陽落下,河邊山頭之上,韓山與秦震並肩站立,望著那依舊佇立在河邊的身影,憂心不已,道:“沐姑娘真是情深意重,都第五日了,不吃不喝,若是再這麽苦等下去,出了什麽意外,我等如何向幽州那位沐侯爺交代?”

秦震也跟著輕嘆道:“是啊,沐姑娘與我家主上本是天作之合,奈何命運弄人,對了韓將軍,你說我們主上真的喪命於清河之中,還是另有隱情?”

韓山側首註視著他,語氣驚異道:“那夜的情形,秦將軍應該比我更清楚,清河直通東海,水勢覆雜,本就生機渺茫,若是二殿下真的活著,在青州,除了來尋我們,他也無處可去。”

秦震本還懷著一絲僥幸,聽他的語氣,心裏猛地一沈。繼續道:“難道我家主上,一點生還的可能都沒有?”

“沙場生死,誰能預料,家父也本想借著此次平定戰亂之後,請殿下去府上一聚,好答謝當年相救阿浪的恩情,沒想到……,唉!”

韓山沈聲一嘆,神情凝重不已,渺渺水面,依舊沒有一絲動靜,觀之天色,夜幕已然降臨,韓山沈思一陣,望著依舊呆站在河畔一側的沐夕,對秦震道:

“殿下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沐姑娘,若是秦將軍不想殿下走得不安心,便與我一起,去好聲勸一勸吧!”

“嗯,走吧!”

秦震應了聲,與他一起,走下山頭,河灘之上,還留有幾支殘斷的羽箭,沐夕一裘青衫,臉色蒼白,雙目無神,嘴唇幹涸,站立於河畔一側,時至寒節,冷風不斷,她手中緊握著冷鋒的劍鞘,若是虞子君在此,定會深情相望,萬般溫柔的替她撩起額前那幾絲被風吹亂的碎發。

韓山二人慢步走近,見她背影蕭瑟,仿佛隨時都會倒地不起,憂心不已,遂出言勸道:“沐姑娘,大軍明日便要開拔,你是否要與我們一起回京,或是返回幽州,我與秦將軍好早作安排。”

風聲呼嘯,隔了一陣,才聽到沐夕微弱的聲音傳來:“將軍無需管我,待尋到想要的東西,我自會離去。”

韓山頓時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勸阻,秦震見狀只得胡謅幾句:“沐姑娘,你與我家主上尚有婚約在身,若是不養好身體,如何有精力去向皇上請命解除婚約?”

話音剛落,便見韓山沒好氣的盯了他兩眼,懊悔不已,此刻沐夕也轉過身來,問秦震道:“我與你家主上的婚約出生之日便在,又有皇上親口,怎能不作數,況且當日子君曾說過,若有誰意圖阻止這紙婚約,便誅他九族,連我,也不例外。”

“這……!”

秦震被這麽一說,反而有些惶恐,只怪自己嘴笨,在此種關頭竟去提這件傷心事,韓山見此情形,急忙出言調和:“秦將軍只是一時口快,還請沐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心上?”

散亂的幾絲秀發,掠過沐夕嘴角,臉色萬分憔悴,苦笑也顯得無力,她放在心上的東西,早已隨著虞子君流逝而去,還剩下什麽?

她抱著劍鞘,慢步至二人身前,凝視兩人一番,疑問道:“既然有此閑心,那請兩位將軍猜猜,那夜出行的計劃,到底是誰洩漏給百川文澤的?”

沐夕忽然反常,令兩人十分不適應,面面相覷一陣,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沐夕神色平淡,繞過兩人,冷聲慢語道:

“猜不透也罷,此生我便什麽也不做,也要尋出害死子君的罪魁禍首,為他償命。”

輕聲低語,聽在韓山二人的耳裏,卻是異常堅決,誰也沒想到,當初的誤會有多深,死別之後,愛得便有多深,沐夕漫無目的的往前行走,韓山不忍她如此低靡,擡手問道:

“沐姑娘要去何處?”

“取一樣東西,若是明早我還未歸來,你們便不用等我了。”

沐夕頓了頓腳步,看似簡短的一句話,卻讓韓山欣喜不已,追上前道:“那沐姑娘是願意和我們一同回京了?”

未見回聲,只聽一聲輕鳴,樹林之中,風馳聞聲飛奔而來,沐夕手握韁繩,躍身上馬,策馬離去,望著她逐漸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韓山連連點頭,對秦震道:“此番最好,沐姑娘若能看開,殿下在天之靈,也能有所告慰了。”

反觀秦震的臉色,卻有幾分擔憂:“以沐姑娘的性子,再加上有赤狼衛相助,若是回到帝都,恐怕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了。”

北風呼嘯,黃沙飛揚,青州通往建康的古道上,軍旗飄飄,凱旋而歸的三軍將士,不覺辛勞,本以為會有如何驚天動地的一場血戰,卻不料竟是以東島一紙降書作罷,將士扛槍策馬,或悲或喜,喜在可以回家與親人團聚,悲傷,則是因為清河一役,三軍主帥,命喪河底,淒涼不已。

蜿蜒的隊形當中,除了有長旗軍的旗號,程熨所率領的慶龍軍也尾隨其後,方正王猛鄭剛皆有同行,中軍位置,秦震與韓山手握韁繩,並肩前行,兩人眉間皆有說不出的凝重,大部分還是因為韓山大恩未報,龍影衛也沒了主子。

秦震回身凝望慶龍軍的軍旗,心頭似有想法,將視線移向一旁的韓山,不解道:“韓將軍,青州形勢剛剛穩定,程副都督為何會率領大半慶龍軍,跟隨我等一起回京?”

韓山瞟了眼前面不遠的文侯,放慢了語氣嘆道:

“此次慶龍軍與長旗軍本就有爭功之嫌,程熨以去荊州觀摩我軍操練為由,實是進宮求青州都督一職,那日白山城下本是擊潰百川文澤的大好時機,若不是殿下派我去查探東島的糧草所在,又何來清河一畔的慘劇。”

秦震斟酌一番,徐徐點頭:“嗯,原來如此。”

兩人談話間,忽聞身後馬蹄聲急,片刻功夫,數十鐵騎越過大軍,朝前方糧草營飛奔而去,秦震定睛一看,疑聲問道:“赤狼衛不是回幽州覆命去了,為何往返而來?”

韓山凝了凝神,揮手令三軍停下,也策馬上前,才見赤陽率領的數十鐵騎,停在了一輛拉糧草的輪車前,車架之上,似有人睡得安穩,一裘墨青披風,覆蓋身上,只露出小半個額頭,絲絲散亂的碎發,隨風飄動。

“怎地停下來了?”

沐夕掀開披風,頓覺陽光刺眼,擡手擋在眼前,手中緊握一精致的酒壇,壇中烈酒,早已落入愁腸。

衣袖遮擋下,她的臉色依舊十分憔悴,隔了半分,她才移開手臂,緩緩睜開雙眼,望著面前來人,迷迷糊糊道:“赤陽,原來是你們,之前叫你們回幽州向阿爹覆命,為何不聽?”

赤陽下馬,一臉堅決道:“我等奉侯爺之命,才跟隨小姐來此處,刀山火海,我等誓必追隨,侯爺那邊,屬下已經派人回去覆命,請小姐放心。”

沐夕眨了眨眸子,註視他一陣,又重新將披風覆於額前,沒過一會兒,從裏傳出一陣輕微的聲音:

“你願跟著,便跟著吧!”

赤陽微微屈身,道:“屬下遵命。”

三軍再次開拔,這群跟在火頭軍一側的赤狼衛,斂起殺意,英氣勃發,他們脫離了充滿血腥的戰場,再入帝都,為的,不過是跟隨沐夕左右,為逝去的虞子君和數千長旗軍戰士,討回一個公道。

一個月後,帝都已入深秋,天氣漸涼,長樂門中,慕雲歡本在化雨亭對面的長廊上獨自佇立,似隱約聽到一陣敲門聲響,卻又難辨真偽,這數十天,他從未睡過一個好覺,往昔風流如斯的他,此刻卻少不了夜夜惆悵。

沈思間正遇上琸雅要去開門,聽到腳邊那只雪貂發出陣陣低鳴,輕輕晃首,便提步跟了上去,琸雅走下臺階,打開門閂,望著門外站立之人,顫聲驚道:

“小……小姐!”

她的聲音裏,夾雜著絲絲泣意,沐夕撩起裙擺,走上前輕笑道:

“丫頭,好久不見。”

這是她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舒展笑顏,可惜笑得有幾分苦澀,令琸雅難以分辨悲喜,此時慕雲歡也至前廳,望著門口站立的那位青衫女子,心中生笑,急忙合起手中紙扇,快步上前,詢問道:

“小夕,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沐夕轉身從赤陽的手裏接過一個翁子,遞給慕雲歡:“這是你托子君索要的白雲邊,子君要我親手帶回來,只可惜路上口渴,獨自飲了大半,已剩的不多,你先收著吧!”

慕雲歡接過那瓷翁,頓斂起笑意,望著沐夕那雙憔悴的眸子,一時,竟不知所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