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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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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阿練沒有想到自己會是戚夫人的女兒, 但是即便知道了, 她也有些無法理解呂後的態度。說實在的,她有些擔心呂後會不會傷害她。

至於那個老嫗提到的她的生父,阿練只知道他原本是楚國的貴族,後來秦滅六國,他就隱匿在鄉野之地,以牧羊為生。項梁起兵之後派人找到了他, 立為楚懷王, 以從民望。

阿練從沒有見過自己的生身父母,自然也談不上什麽感情, 她現在最想做的還是找到自己的父親。

後來阿練私下裏曾派人去看過那名老嫗, 送去了一些東西, 不過都被拒絕了, 她也就放下了此事。

這日霍笙讓人來告訴阿練,他在長安城裏的一家酒肆等她。

阿練跟隨來人前去,見霍笙正在一間單獨的屋子裏。這家酒肆有些偏僻,阿練不太明白他為何要在此處約見自己。

不過也沒有想太多, 阿練主動上前去, 在他身邊跪坐下來,將那老嫗所說之事告訴他。

“是不是覺得很驚訝?”阿練望著他黑亮的眼睛,問道。

霍笙卻突然伸手將她攬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中。阿練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顫抖, 問道:“你怎麽了?”

“沒什麽。”

霍笙將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處,不叫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幸好, 幸好霍郯沒有騙他,她真的不是自己的妹妹。

其實他自己原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有的只是他父親的一面之詞,而那完全有可能是霍郯隨口捏造出來騙他的。霍笙輕輕撫摸著阿練的頭發,她太相信他了,從來就沒有懷疑過。

他也想過要是阿練真的是他的妹妹,他該怎麽辦。答案是,要是在從前,他大概會放棄,可是現在,不可能了。他只剩下她一個,阿練就是他的命,是他的一切,要他放棄她,除非是他死。

阿練的身世明了,霍笙也就想明白了霍郯當初那樣做的動機。他父親之所以明明白白地告訴霍笙阿練與他並非兄妹,就是擔心阿練跟他扯上關系,被宮裏發現,畢竟霍笙與呂後關系密切。只是誰都沒有料到,呂後發現阿練之後不僅沒有殺她,還將她封為翁主。

而霍郯沒有直接告訴霍笙阿練就是戚夫人的女兒,大概也是怕他會傷害阿練。至於要求他不要告訴別人就更好理解了,霍郯畢竟曾是大長公主的夫婿,即便是後來改名隱居,但若是讓別人知道他為了一個並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女舍棄了妻兒,豈非令人懷疑?

“哥哥……”阿練輕聲喚道。

霍笙撫著她頭發的手一僵,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怎麽?”

阿練在他懷中道:“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很早就知道滅門的仇人是呂嘉。他死的時候我還高興了很久,只是沒有想到後來……”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可是他死了我就沒有辦法查探阿爹的下落了,哥哥,怎麽辦?”

霍笙的聲音也有些悶悶的:“會找到的,或許等到局勢平定,他就回來了。”

他說著,將阿練的臉捧起,低下頭去吻她。刻意地用了些力道,帶著些攻擊的意味,將她的嘴唇和舌尖都吮咬得有些發麻。

親了許久,讓她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霍笙把臉埋在她頸窩,輕聲道:“有個人要見你,可能一會兒就到了。”

阿練摸了摸自己有些紅腫的嘴唇,捶他一下:“你怎麽不早說啊,我現在這樣子怎麽見人?”

霍笙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外間果然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有侍從在外面傳話。

阿練跟霍笙分開,理了下鬢發,端正地跪坐好。

來人推開了半掩的門,進來。

阿練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一時間又驚又喜,竟沒有反應過來。等霍笙輕輕捏了一下她的右手,才連忙起身下榻,走到來人近前,細細打量他。

“渠大哥怎會在此處?”

來人身量高大,面容英武,正是昔日為了保護阿練被一眾賊匪擊暈在街市上的渠讓。

那時阿練為霍笙所救,兩人後來也曾返回渠讓暈倒的街市上去找他,只是毫無蹤跡,也只得放棄。

時隔一載有餘,渠讓似乎與昔日分別時的模樣大不相同,周身上下似乎沒有了那種身為食客寄人籬下的寒傖氣息,仍舊是一身常衣,但卻有一種氣度從身上散發出來,從阿練的角度看來,渠讓似乎比從前跟隨在她阿爹身邊時更具英武氣概了。

霍笙知道渠讓來見阿練不光是為敘舊,似乎還有別的話要說,於是也起身下榻,將地方讓給他們,道:“故人相聚,想必有許多話要說,你們聊,我在外候著。”

等霍笙出去,阿練請渠讓坐下:“當日渠大哥護衛之恩,我一直謹記心中,且兄長受我連累,下落不明,我心裏一直愧疚難安。不過今日相見,兄長風采更勝往昔,似乎另有奇遇?”

渠讓微笑點頭:“說來話長,那時我為人所救,後來因緣巧合之下到了代王的軍中,慢慢地升為王爺的近衛。”

“原來是這樣。”阿練目光真誠地看向他,讚道,“兄長為人忠勇,武藝高強,代王又有識人之明,想來兄長日後定有一番更大的作為,我真為兄長高興。”

如今的局勢晦暗不明,高祖的兒子就只剩下了代王劉恒和淮南王劉長兩個,然而朝政卻牢牢把持在呂氏的手上。代王遠在北地,卻也不是不憂心的,於是派他來長安打探消息。

然而少女看著他的目光是那樣真誠,語氣裏的歡欣和讚賞更是發自肺腑,渠讓想到了自己接下來要告訴她的事,一時間喉頭竟有些滯澀,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渠讓艱難道:“女君,某此次前來長安,是有要事相告。”

阿練見他神色鄭重,遂收斂了笑容,安靜聆聽。

……

霍笙看見門打開,阿練走了出來,渠讓跟在後面。

她的臉色很白,身子搖搖欲墜,茫茫然,落在眼前的一處虛空。

霍笙心裏一跳,上前扶住她,關切道:“怎麽了?”

阿練搖搖頭,勉強笑了一下,掙開他:“沒事。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霍笙沒作聲,看著她在侍女的陪伴下走出了酒肆,眉頭微皺,目光轉向身後的渠讓。

阿練回到宮中,面色仍是不好,侍女道:“翁主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要請禦醫來?”

“不用。”阿練在矮榻上坐下來,衣服貼在了背上,才發覺出了一身的汗,向侍女道,“去備水吧,我想沐浴。”

“是。”

侍女將白玉雕砌的浴池裏註滿了熱水,把需要的東西都備好,便恭敬地退下了,守在水房外面。

沐浴這樣私密的事,翁主並不喜歡她們在旁邊伺候。

不多時,水房裏隱隱約約傳來壓抑的低泣聲,侍女心中一震,凝神細聽,卻又聽不見了,只疑心是自己的錯覺。

……

天陰,內室裏點了燈,卻還是昏暗的。

呂媭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她站在榻邊,透過蓮青色的帳幔看見裏面躺著的人微微動作,接著傳來一道蒼老而虛弱的聲音:“是阿嬃嗎?”

呂媭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太後竟病得這麽嚴重?

宮人掀開了帳幔,呂後被人扶坐起來,向她伸手,呂媭忙上前在榻邊坐下,握住她幹瘦的手。

數月不見,呂後幾乎瘦脫了相,臉色青白,病容滿面,再沒有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之感,反倒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遲暮老人。

呂媭問:“阿姐,您怎麽病得這樣了?禦醫怎麽說?”

呂後輕輕擺手,讓宮人都退下了,示意呂媭靠得更近些。她如今說話已經十分吃力,聲音不大地道:“我叫你來,是為交代後事——”

“阿姐!”呂媭驚呼一聲。

呂後止住她:“沒有用的話就不要說了,我有些話,你仔細聽著。”

呂媭正色。

呂後道:“這天下是高祖皇帝打下來的,他曾與大臣們約定,‘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如今我封呂氏為王,大臣們定然心中不平。”說到此處,閉上眼,泛著青白之色的眼窩鼓動兩下,覆又睜開,“我活不了多久啦,皇帝年少,那些功勳舊臣恐怕要伺機生變。你告訴呂徹跟呂祿,讓他們帶兵守住皇宮,不要為我送喪,以免為人所制。”

呂媭一一記下了,見呂後伏在榻上,輕輕喘息,伸手幫她順氣。

呂後指了一下一旁案上放著的一冊詔令,看向呂媭道:“這是遺詔,你將它交給審食其就行。我這裏還有一道詔書,是命令呂徹為相國,統領北軍,呂祿為上將軍,統領南軍——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們做的了。”

她說得哀戚,呂媭不由得泣下沾襟。

呂後將手從妹妹的掌中抽出,又慢慢躺了回去,一雙蒼老而疲憊的眼睛看向蓮青色帳幔上的鳳凰紋。

之所以只召呂媭一人前來,就是為了不要引起朝中大臣們的註意。如果她的時間夠多,完全可以安排得更為周到。可是來不及了,在殺了張敖之後,還沒有能夠著手清理功勳舊臣的勢力,她就突然病重了。

周勃還在,陳平還在,那些她忌憚戒備的人都在等待她的死亡。饒是強悍如她,終究也只得拜伏在光陰的腳下。

內室裏靜悄悄的,呂後忽然開口了:“那個小姑娘……”

呂媭很快明白過來她指的是誰,私心裏,她是希望姐姐能夠殺了她的。可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呂後再開口,沒有說殺,也沒說不殺。

她好奇地探頭去看,卻見呂後靜靜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姐姐?”她顫著手去探呂後的呼吸,結果大驚失色。

“太後!”

呂媭悲聲呼喊,起身下榻,大拜於地。

……

向晚,霍笙出了衙署,走到一處僻靜之地,背後卻有一人在叫他。

轉過身來,見一素衣女子身姿娉婷、款款而來。她頭上戴著冪籬,輕紗罩面,霍笙一時沒認出是誰。

等那女子將輕紗掀開,拂到腦後打了個結,露出了一張芙蓉面,霍笙才有些驚訝地道:“是你?”

“霍表哥,能否借一步說話?”呂愫向他道。

霍笙與呂祿向來沒有什麽往來,跟他女兒攏共也沒有見過幾次面,最近的一次當是在她與劉章的婚禮上。當下淡淡的,不置可否。

呂愫倒也沒有在意他的冷淡,只是道:“我剛從家中過來,有重要之事告知,表哥不妨一聽?”

兩個人一起往前走。

那呂愫直接道:“我也不兜圈子了,才剛聽得的消息,太後崩逝於長樂宮,去的時候只有姑祖母陪在她身邊。”

霍笙心中一驚,擡頭往四處去看,見沒有什麽人,才低聲道:“為什麽告訴我?”

現在傳出來的消息都是太後臥病,在宮中靜養,所召見的也只有呂家人,竟是已經崩逝了嗎?如果是真的,呂愫在第一時間跑來告訴他,所圖為何?

呂愫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太後已經去世,我卻並不看好呂氏能夠繼續掌權。不說齊楚兩國手握重兵,就是高祖舊臣如絳侯等人,沒有了太後,呂家的哪一個人能夠彈壓得了他們?況呂氏作孽猶多,遲早會遭到反噬。”

對於時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那呂愫也是個肚裏有思量的,故而選擇了站隊劉氏。

霍笙淡淡道:“若是如此,你直接告訴朱虛侯豈不更加方便?”

呂愫微笑:“我自然知曉這個道理,只是太後命令朱虛侯守衛皇宮。身處這個位置,免不了要跟呂家的人打交道,我家夫君生性耿直,若是告訴了他,難免言行間露出痕跡,叫呂徹等人看了出來就不妙了。”

太後的旨意傳出,命呂氏將南北軍,而朱虛侯守衛宮城,也是個制衡的意思,她畢竟不想自己剛死外面就亂起來。

“你要我做什麽?”霍笙的眼睛沈沈地看向她。

呂愫道:“我夫婦二人曾與兄長齊王通信,得知當日原是宣平侯大人救了兄長,若是表哥將太後崩逝一事告知齊王並且請他發兵,想來兄長不會拒絕。”

霍笙沒有立即答應她,反而問:“說了這麽多,那你呢,你要什麽?”

呂愫搖頭:“我不要什麽,只求呂氏若是覆滅,不要牽連到我。”

“這樣啊。”霍笙輕輕一笑,“你方才說的事的確很要緊,只是你確定要站在劉氏這一邊?”

呂愫微微福身,向他道:“表哥請放心,我今日既然來找你,就沒有想過做那反覆無常的事。況且我已經嫁給了朱虛侯,自然要算是劉家的人。”

等她走後,霍笙自然又去親自查探了一番,得到的結果與呂愫所言無異。當即召集了謀臣在府中商議。大多數都同意盡快通知齊王,於是命人傳信。

齊王劉襄亦是個有決斷之人,見時機到來,當下也不猶豫,立即就要發兵。齊相與他意見相左,見王令將出,遂舉反旗,將兵欲圍齊王,反為劉襄所誅。齊王遂與瑯琊王合兵西進,傳檄諸侯,直言高後已崩,歷數呂氏之過,末了道,不當為王者,人人得而誅之。

消息傳到長安,呂氏之人聚集商議。

呂徹坐在上首,看著下方吵吵嚷嚷的,不成樣子,心中竟湧上了幾分疲憊。從呂後去世到現在,他一直盡力維持著局面,只是情況遠比他想象得要覆雜。

在以前的日子裏,呂後就像是一棵高大的樹,蔭庇著呂氏的所有人,現在這棵大樹轟然倒塌,並且留下了一個十分棘手的局勢。呂氏今後該當如何,其實他心裏也沒有什麽把握。

“相國……”有人小心翼翼地喚他。

呂徹擡起頭,回望過去,聽見他道:“相國是帶兵的奇才,不若將兵東進以擊齊王……”

“不行!”呂祿一聽就打斷了他,“相國乃我大漢之柱石,怎可輕易離京,我不同意!”

呂祿最是庸碌無為的性子,若是呂徹不在京中,那他豈不是要頂到前頭去,還不如殺了自個兒。況且如今呂氏一門人才雕敝,十來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呂徹一個,他要是不在,呂祿心裏總覺得不安。

“那上將軍的意思呢?”有人問道。

呂祿想了想,朝著呂徹道:“潁陰侯灌嬰是宿將,要是派他去迎戰齊王小兒,想必是手到擒來。”

呂徹面上沒有表情,淡淡道:“可。”

……

蕭豫幾乎是和灌嬰同時抵達滎陽的,當即入了漢營,求見潁陰侯。

士兵將他領入,見灌嬰在大案前端坐,上前行禮。

“小將軍此來,所為何事?”灌嬰開門見山地道。

蕭豫答:“某奉王命,來請侯爺撥亂反正,匡扶大漢江山。”

灌嬰也是高祖舊臣,有著被爭取的可能,所以霍笙派他前來勸說。

“本侯是人臣,聽令而行才是本分,梁王身佩相國之印,某也不得不遵之,至於小將軍空口之言,恕某不能聽信。”

蕭豫神色平靜:“諸呂將兵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此乃大逆不道之舉。況有高祖遺命在先,齊王率兵誅不當為王者,乃是義行。侯爺發兵攻齊,豈非更加助長呂氏氣焰,此等助紂為虐、倒行逆施之舉,恐怕天下人都不能讚同吧?”

灌嬰笑了笑:“若是非劉者不當為王,閣下之主豈不是也在其中?”

蕭豫道:“王爺所行皆順勢而為,名正言順,不需要誰來指摘。”見灌嬰沈默,又正色道,“這天下終究還是劉家的天下,高後已崩,還望侯爺順應大勢人心,莫要逆勢而為,使得朝野動蕩、萬千黎民重陷戰火之中!”

灌嬰擡手止住他:“小將軍休要再多言,某心中自有思量。”命人請他出去。

蕭豫無法,只得拱手告退。

……

滎陽情況未明,拱衛京師的南北兩軍皆在呂氏掌握之中。絳侯周勃雖身為太尉,卻無法掌兵。

這日正在與丞相陳平商議,下人卻忽報魯元王到訪。兩個人迎出去,只見霍笙身後跟著一人,卻是曲周侯之子酈寄。

屏退了下人,霍笙道:“當日太後欲封呂氏為王,兩位大人表示讚同,並且為此與王陵大人起了爭執,事後卻道‘面折庭爭,吾不如君;全社稷以安劉氏,君不如我’,不知這話可還算數?”

周勃頷首:“然。只是苦於不得將兵,為之奈何?”

霍笙看向他,而後指了指身後的酈寄:“我為大人謀一將印,如何?”

……

趙王呂祿與酈寄最是交好,兩人一道外出游獵,呂祿自是一臉的笑容,那酈寄卻是愁容滿面。

呂祿不由問道:“好好的,你這是為的什麽?”

酈寄嘆了口氣:“某是為王爺憂心啊。”

呂祿奇道:“我有什麽可憂心的?”

酈寄道:“你且聽我說來,當日高祖皇帝和太後共同平定了天下,劉氏所立的九王和呂氏所立的三王,都是大臣們商議的結果,且已經布告諸侯,眾人都覺得合適。”

他先將自己擺到了呂祿的立場上,所言雖不盡屬實,但卻得到呂祿的讚同。

呂祿點頭,又聽他繼續道:“然而如今太後崩逝,皇帝年少,足下身佩趙王之印,卻不趕緊前往封國,而是做了上將,領兵留在京城,如此焉能不為大臣和諸侯猜忌?”

那呂祿被他說中了心中的隱憂,也開始煩悶起來:“照你這樣說,該怎麽辦呢?”

酈寄循循善誘,勸他道:“王爺不妨歸還將印,把兵權交給太尉。也請梁王歸還相國之印,和朝中的大臣們定下盟約,如此齊國必定罷兵,大臣們也能夠安心,足下也可以享有千乘之國,高枕而無憂,這難道不是萬世之利嗎?”

呂祿聞言,撫掌道:“妙啊!”以為此計甚善,頻頻點頭,“就這麽辦。”

歸家時路過臨光侯的宅邸,於是前往拜見,姑侄兩人在大榻上相對而坐。

呂祿將酈寄所獻之策告知呂媭。

誰知呂媭一聽便怒了,指著呂祿的鼻子罵道:“蠢材!身為將領卻主動放棄兵權,何異於太阿倒持?你是要將呂氏一門的性命都交到別人的手上嗎!”

她是長輩,又生得英氣嚴肅,一向是呂氏中除了呂後之外最有威嚴的人,現下發怒,就連呂祿這麽個三十來歲的大男人也覺得心驚。只是雖然戰戰,卻仍頂著姑母的怒火強辯道:“酈君素來與我相善,必不欺我。”

呂媭氣得狠拍了一下桌子,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寶架上,隨手抓了一堆珠玉寶器扔到堂下,只聽得一陣刺耳的聲響,珠玉碎落一地。

“你要把兵權拱手讓人,我呂氏一門還有什麽立足之地?這些東西我還要它做什麽,遲早是別人的!”

呂媭也是氣極,才會有如此不顧儀態的舉動,她向來知道自己的這個侄兒蠢,卻沒料到會蠢到如此地步。

只是在呂祿看來,呂媭的這番舉動卻是癲狂之態,他也不敢久留,遂起身告退,縮肩彎腰地往外走。

“站住。”呂媭聲音涼涼地道。

呂祿只好停腳,回身道;“姑母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呂媭好似已經恢覆了平靜,低頭整理一下衣衫,曼聲道:“你也別急著做決定,說到底,這也是呂家的大事,怎麽也要跟阿徹他們商量一下吧?”

呂祿未及開口,又聽呂媭道:“就今晚吧,我在府上設宴,替你將他們請過來,你也聽聽大家的意見。”

見她安排得如此周到,呂祿也挑不出什麽錯來,遂拱手道:“有勞姑母大人。”

呂媭淡淡點頭,也不看他,讓他自去了。

……

冷月如鉤,臨光侯府的正堂上卻只點了一盞燈,看上去有些昏暗。

呂祿走進去的時候,只見到了呂媭一個人。她坐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晦暗不明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瘆人。

“怎麽只有姑母一人?不是說叫了阿徹他們?”

裏間卻傳來腳步聲,只見一道勁瘦挺拔的人影轉了出來,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了呂祿的腳下。

“原來是躲到裏間去了,其他人呢?”呂祿問。

呂徹一步一步,走到呂祿的近前,瘦削的臉頰在火光的映照下更顯得陰郁了些,眼睛深黑色的,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潭。

呂祿被他神色所驚,下意識地就要後退,結果卻被鐵鉗一樣的手鎖住了,下一刻就有刀刃刺入自己的腹中。

“啊!”呂祿慘叫一聲,擡起手來,顫抖著指向他,“你——”

呂徹輕輕一推,那有些肥碩的身軀即倒在了地上,掙紮了一下,不動了,血流了一地。

呂媭有些厭惡地看了已經死去的呂祿一眼,皺眉拂袖道:“姐姐怎會把兵權交到這樣的人手上?”

呂徹的臉上仍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淡淡道:“姑母,人我已經殺了,他的兵符是不是該交給侄兒了?”

“不急,”臨光侯曼聲道,“你已經掌握了較為強盛的北軍,這南軍的兵符交給誰,還需仔細斟酌一下。”

呂徹沒有計較她的過河拆橋,低頭擦拭著自己手上的血跡:“那姑母便斟酌吧。”

此刻廳堂外忽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人飛奔而來,見到堂上的屍首,臉色青白了一下,跪地道:“卑職有辱使命,趙王呂祿的兵符不在他的府上——卑職持刀命典客取來,兵符卻不在典客處,竟是不翼而飛!”

聞言,呂徹的神色不再平靜,轉而凝重起來,一雙陰鷙的眼看向呂媭:“看來有人跟我們一樣,打著南軍兵符的主意。”

呂媭也已經意識到了不對,有些慌了:“那怎麽辦?”

呂徹擡頭看了看屋頂的承塵,灌嬰六軍不發,齊楚蠢蠢欲動,南軍又落入了別人手中。

“逼宮,現在。”呂徹微微瞇起眼,平靜地道。

呂媭有些被他的大膽嚇到了,然而細想想,放手一搏總比坐以待斃要強。況且呂徹手中的北軍是京中最為強盛的一支軍隊,若是出其不意挾持了少帝,而後再逼他退位,則呂氏的滿門榮華可期。

時間就是所有,呂徹做了決定後便匆匆往外走,他要抓緊時機布置好一切。

呂媭卻突然叫住了他:“阿徹。”

呂徹輕輕轉頭,問道:“還有事?”

呂媭走下了臺階,一步一步地道:“若是事成,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呂媭道:“等你打進宮城,我要你殺了樂昌翁主。”

呂徹轉過身來,深黑色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理由,隨即離去了。

……

這一天是八月裏極尋常的一天,庚申日,月隱星沈。

左右衛把守外宮諸門,此刻宮門緊閉,甲衣持戈的衛士正在值守,為首的一名將官看到遠處一行人自夜色中來到宮門前,橫槍一指,喝他道:“宮門夜閉,不得入內,爾等速速退去!”

那人從懷中掏出鈞令:“奉相國之命,宮城內外緊急換防,快把宮門打開,某還要去內宮傳令!”

右衛將官叉手道:“相國掌北軍,司京城戍衛之事,與宮城防衛有何……”還未說完,即被來人一刀刺破了胸膛。

士兵見狀大驚,遙望不遠處有滾滾煙塵襲來,高聲呼喊:“有人逼宮!速去通知朱虛侯!”

幾名右衛士兵皆被來人斬殺,宮門內聽到動靜,知道不妙,急忙派人去通知在內宮值守的劉章。

左右衛共兩千人,此刻皆被調動了起來,一部分趕赴外宮門處防守,一部分留在內宮。劉章親自率兵衛護宮門。

城墻下面已經搭起了攻城梯,呂徹統領的北軍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攀爬,左右衛舉著石塊和火把猛力扔砸,慘叫聲、喊殺聲不絕於耳。那厚重的宮門被裏面的士兵死死地抵住,外間的叛軍則合力架起了木錘不停地撞門。

戰況膠著而慘烈。

稍早前,蕭豫帶著剛剛到手的南軍兵符去見霍笙,向他道:“潁陰侯屯兵滎陽,看來是聽進去了屬下的勸告。聽說他還派了使者私下與齊王並諸侯聯合,道是待呂氏生變,合兵共誅之。”奉上兵符。

霍笙接過,在掌中摩挲一下:“如此一來,呂氏孤掌難鳴,且看呂徹如何應對——若是他肯像酈寄說的那樣……”

話未說完,一名負責查探消息的屬下飛快入內:“稟王爺,梁王集合了北軍,已經向著宮城去了!”

霍笙面色一繃,緊攥著手中的兵符:“這個瘋子!”

他早該料到的,呂徹看似深沈,其實行事最是偏激,殺謝駿,殺呂嘉,其實全然沒有考慮過後果,現在竟然膽敢率軍逼宮。

蕭豫道:“呂徹此舉意在少帝,翁主應當不會有事,王爺切勿太過擔憂。”

霍笙心裏充滿了自責,他應該第一時間將她接出來的,就不該心存僥幸!也不敢再耽擱,立即去了太尉府上。

周勃見他遞上兵符,也不推辭,正色道:“誅殺呂氏,正在今日,王爺可願與我同去?”

霍笙與他一樣,也是一身的戎裝,聞言將手按在刀背上,神情鄭重地道:“自然願意。”

一行人星夜趕赴南軍大營,周勃入內,召集了三千士兵,高舉著虎符道:“呂氏為亂,欲逼宮劫持陛下,爾等皆我大漢忠臣,當與我一道誅殺奸賊,護我大漢!”

他是高祖舊臣、百戰宿將,向來積威深重,振臂一呼便有凜凜的氣勢,當下就有不少人心中松動。

周勃近前一步,高聲道:“為呂氏者右袒,為劉氏者左袒!”率先袒露左臂。

這一聲之下,著實震撼人心,眾人見太尉及身旁的魯元王等皆高舉左臂,便也爭相左袒。

“誅殺奸賊!護我大漢!”

“誅殺奸賊!護我大漢!”

三千南軍齊聲呼喝,雄聲震天,在周勃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地向著宮城行去。

……

另一邊,朱虛侯雖是勇武,但到底兵力不足。北軍剽悍,領兵的呂徹又是沙場上的將才,最擅奇襲。左右衛漸漸支撐不住,有了後退的趨勢。

平旦,宮城破。

在敗退的趨勢初初顯露出來的時候已有人飛奔著前去未央宮報信,少帝縮在阿練的懷中,聽著外間紛亂的聲響,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

“翁主,現在該怎麽辦?若是梁王帶人殺了進來,我們會不會……”

阿練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將劉恭推給青葙:“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這宮裏人手不足,未央宮遲早也是守不住的。”向青葙道,“你跟殿中的侍衛保護著陛下先躲起來。”

綠夭道:“我保護翁主。”

“可是梁王人多勢眾,一旦打進宮中,不消多久就會找到我們的!”有人顫著聲道。

“那就在這裏等死嗎?方才你們都聽到了,叛軍只有呂徹的北軍,這說明南軍已經被劉家的人掌握了,這對呂徹來說也是一個掣肘,他們未必能夠分出那麽多的精力來搜尋天子。”命侍衛保護著劉恭先走,“不能再耽擱了,一定要快,要藏在隱蔽的地方!”

和劉恭分開後,阿練向著另一個方向逃去,一路上在心裏祈求兩個人都不要被叛軍找到。

身後跟著幾個侍女還有漪蘭殿的侍衛,正倉皇間,忽聽得身後一陣馬蹄聲傳來,阿練驚慌回頭,卻見一身戎裝的呂徹騎馬而來。

他在她身旁勒馬停駐,翻身下來,甲衣上遍染鮮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此刻站在她面前,就像是從修羅血池中走出來的一樣,渾身散發著殺氣。

綠夭上前欲護住她,卻被呂徹身旁的士兵一刀刺入腹中。

“不——”阿練忍不住呼喊出聲,眼淚洶湧而出,顫著手要去接她,卻被呂徹一手掐住了脖子。

“皇帝在哪兒?”他深黑色的眼睛看著她,沒有表情地問道。

阿練沒有看他,眼睛大大地睜著,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侍女,看她像一朵花一樣地迅速雕敗枯萎了,心頭襲來一陣劇痛。

呂徹面目冷肅,收緊了手指。

阿練難受得皺緊了眉頭,終於將視線轉向他,帶著濃重的厭惡與仇恨。

呂徹放開了她。

身旁副將道:“周勃跟魯元王帶人進了外宮,正在跟我們的人廝殺。那霍二郎對這女子甚為在意,不若以她為人質。”

呂徹同意了,命人押著阿練往前走,一起去到未央宮前的廣場上。

吩咐人先入內搜尋,得到少帝不在此處的消息後,微皺了眉頭,命人在宮內搜索,而後帶人在大殿四周布防。

晨曦初露,天邊一線霞光暈染,卻還是刺不破深藍色的迷蒙天幕,照不到這未央宮前來。

遠處有火把,有人影,有血光,傳來鋪天蓋地的喊殺聲,慘叫聲。

呂徹布置好未央宮的防衛,重又回到陛階上,站在阿練的身旁。半晌後轉過頭來,問了她一句話。

阿練冷笑了一下,他便沒有再說話了,看向前方。

呂徹的人還在跟退到未央宮附近的左右衛廝殺,劉章已負了傷,仍堅持著領兵沖殺,而遠遠地,南軍的人似乎也殺了進來,場面極度混亂。

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劍影中,忽有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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