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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大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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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亂成了一片, 阿練與大長公主面面相覷,各自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訝與擔憂。

她忙起身下榻,走到外面去查看,見廷尉府的屬官已經過來,正在與府中的管事爭執。

不多時, 宣平侯也從東邊走了過來, 腳步沈穩,仿佛天然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很快就讓這一片都安靜了下來。

宣平侯知道了對方的來意,向那為首一人道:“可否讓本侯與殿下說幾句話?”

那人面露難色, 看到宣平侯後面的霍笙,勉強抱拳道:“大人請快些吧。”

宣平侯卻未立即入內,而是走到霍笙身邊, 低聲向他說了些什麽,看他點頭,才又轉身進了屋子。

大長公主見他過來,焦急的神色略微減輕,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 掙紮著就要下榻。宣平侯立即上前扶住她。

“夫君,他們說呂嘉的死是你所為, 現在外面來了人,要把你下到廷尉府, 這是真的嗎?”大長公主仰著頭, 看向他, 秀麗的眉峰緊蹙。

宣平侯似乎嘆了一口氣:“是與不是,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我這一去,未必還能夠回來,有些話……”

“不!”大長公主止住他,眼中有清淚滑落,“我不相信是你做的,這其中一定是有誤會,我要去見母後,我要為你申辯!”她抓著宣平侯的衣袖,神情激動。

宣平侯將她抱住了,像哄孩子一樣地哄她,聲音輕柔:“聽我說,阿虞,你的母親並非是針對我,而是為了打擊高祖時期的功勳舊臣。”

呂嘉死的那天他確實不在府中,而是與平安回到封地的齊王派來的人會面,呂後敢將呂嘉之死安在他的頭上,即是一直盯著他的意思。

大長公主在他的懷裏輕輕顫著,有一種寒意從心頭漫過了全身,淚水流了滿面,哽咽地道:“她已經殺了這麽多的人,難道還不夠嗎?”

宣平侯替她拭去眼淚,靜得像深海一樣的眸子望著她,滿目愛憐地道:“我或許會死,但你永遠是她的女兒。答應我,別讓她生氣,好嗎?”她的眼淚流得更多,怎麽也擦不幹凈,宣平侯低下頭來,吻住了她,“阿虞,夫人,我不能陪著你了。她或許會再為你選一位夫婿,你要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不……我不要,我只要你……”劉虞雙手死死地抱住他,卻還是被強硬地拉開,淚水模糊的視線裏望見他的衣角,像一片流水一樣地遠去了,“你別走,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有一種壓抑的氣流自胸腔裏往上蔓延,隨即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劉虞支撐不住地伏在榻上,吐出了一大口血,頭目昏眩,耳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母親!”“殿下!”

……

要入夏了,天陰下來,空曠的長樂宮中也是一派沈悶壓抑的氣息。

呂後高高地坐在上方,看著跪在下面的霍笙:“你來做什麽?身為人子,父母有疾難道不該待在身邊伺候?”

霍笙向她叩首:“宣平侯是母親的夫君,亦是孫兒的父親——”

呂後和緩的面色頓時繃緊了,眼睛微瞇,有一種威壓從裏面流露出來:“你想說什麽?阿虞是我的女兒,就算朕殺了張敖她也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她仍舊是大漢最為尊貴的公主,朕可以再為她選一位更好的夫婿!”

霍笙將手中的東西高舉過頭頂,向她道:“這是呂徹殺害呂王而後嫁禍宣平侯的罪證,請陛下明察。”

呂後的語氣壓抑了幾分,並不理會他的話,而是道:“朕會派最好的禦醫到阿虞的府上。”

霍笙不語,他的外祖母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待了多少年,一顆柔軟的心早就化作了堅冰,再冷硬不過。她不會理解大長公主跟宣平侯之間相濡以沫十數年的夫妻之情,宣平侯若死,等於是要了他母親的命。

他雙手放下,再叩首:“請陛下明察。”

“滾出去!”

呂後猛地將手中的竹簡砸向他,憤怒的聲音再也掩蓋不住,鳴鐘一般地響在了空曠的大殿之內。

“轟隆隆”一聲,亮白的閃電劃過天際,在一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蒼穹,隨即消失。

暴雨傾盆而下,在屋外檐下濺起了密密匝匝的水花。霍笙走到了雨裏,轉過身來,跪下。

大雨立即將他的全身都澆得濕透,一片黑暗裏,唯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仿佛天邊飛逝的閃電。靜靜地跪在那裏,不言不動,像一匹沈默而孤獨的狼。

這年輕的兒郎,也只能以這種靜默的方式來向那個高高在上的人表達自己的不滿。

阿練一路從漪蘭殿過來,衣衫也已經濕重了,遠遠地看見了跪在大雨裏的霍笙,淚水一下子盈滿了眼眶。

快步進到長樂宮中,拜伏在呂後的腳下,青金磚的地面因著她的動作沾上了一層淺淺的水跡。

“太後,殿下在宣平侯被帶走的那天就吐血暈過去了,這些天病勢更加沈重,昏迷的時候還在叫著阿娘。請您,請您放過宣平侯,給殿下一條活路吧!”她的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很快就紅了一片,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許是聽到了大長公主的病況,呂後並沒有再發怒,然而那張冷肅的面容上也沒有更多的表情了。

阿練伏在手背上,片刻後擡起頭來,哽咽地道:“殿下是您的第一個孩子,是你唯一的女兒,陪著你從沛縣走到長安。是您一點一點地將她帶大,您不記得了嗎?”她膝行數步,來到呂後的近前,克制著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緒,勸說她,“當初殿下險些與匈奴和親,是您跪在高祖面前日夜啼泣,那時您多麽愛她,您都忘了嗎?您都忘了嗎?”

是什麽將一個慈愛的母親變成如今這樣,她只有一子一女,可是孝惠皇帝去世的時候呂後都能不哭不悲。現在呢,少女跪在她腳邊痛哭祈求,告訴她,她唯一的血脈現在命在旦夕,也只是令她稍稍沈默了一下,卻始終沒有松口。

阿練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動她那冷硬的心腸了。於是緩慢地起身,退出了宮殿,走進大雨裏,與霍笙一道跪下。

……

雨更大了,呂徹撐著傘出現在長樂宮的時候,那兩個人仍舊跪在那裏,在沈沈的雨幕中,像是一道縹緲而虛幻的剪影。

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身後的侍從有些疑惑:“將軍?”

呂徹收回視線,淡淡道:“走吧。”進了長樂宮。

再出來的時候,經過那兩人,卻被攔住了。

霍笙站起身,雨水沿著他英武的臉龐流淌,一步一步地上前來,而後猛地揮拳相向。

呂徹閃身避過,身旁侍從見狀傾身欲前,被他擡手止住了。

兩個人很快纏鬥在一起,徒手相爭,一招一式都用上了十成的力氣。

霍笙步步緊逼,銳利的眼睛刀刃一樣劈向他,忽而擡手一擊,將他擊得後退數步,指著他道:“這就是呂氏的手段?卑鄙無恥,栽贓陷害,你還會些什麽!”不屑地看向他,神色鄙夷。

呂徹嘴角勾起諷刺的笑:“霍二郎,你竟如此天真?那宣平侯私下串聯大臣,連太後要殺的人他也敢救,就該料到會有這個下場。”

霍笙雙手緊握,手背上青筋綻出,剛毅的面龐繃緊,眼睛裏燃起烈火來。

“大長公主的夫君又如何?真以為太後有多在意你們這一家子?”呂徹低而沈的聲音像是融在了傾盆的暴雨中,又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一般,“何況太後也不是沒有給過你們機會,是她自己不要!”指著他身後的阿練,聲音陡然提高了些,帶著些許的不甘。

又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在一瞬間照亮了大雨中表情各異的三個人。

阿練站在不遠處,看著重又纏鬥在一處的兩個人,她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阻止的。就像是時勢,呂徹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跟呂氏作對,宣平侯就是下場。而那兩個人打起來,是立場相對,是不共戴天,也是純粹的男人之間的戰爭。

兩個人打得激烈萬分,然而不遠處燈火輝煌的長樂宮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甚至沒有一個人出來看一看。呂後就像是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一個步步緊逼,一個不避不讓,拳腳像是雨點一樣地落在對方的身上。最後兩人都受了傷,重重跌倒在地。

阿練的身子輕輕顫著,淚水和著雨水鋪滿了整個臉龐。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跪在霍笙的身邊,將他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哥哥……”少女的手指溫柔地撫過他的面頰,替他將嘴角的血跡拭去,看著那一張英武的、現在卻滿是傷痕的一張臉,眼淚洶湧流淌,低下頭去,將自己的臉頰貼著他的額頭,哽咽著道,“我們回家。”

家?哪兒還有家?

霍笙閉了閉眼,擡手撫上少女濕漉漉的面頰,最終還是站起身來,兩個人慢慢地往前走。

呂徹看著那兩道依偎著的、漸漸消失在夜色和雨幕中的身影,一種苦澀又快意的滋味漫上了他的心頭。緩緩向後倒去,躺在大雨裏,閉上眼,笑了。

大雨傾盆而下,劈裏啪啦,在他的身旁濺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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