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青的話說的太過直白,甚至有些難聽。

穆偉神色依舊,只是眉頭皺了皺,精明的目光變得深邃,裏面含滿了探究。程青青坦然的接受著他這樣的打量。

有些壓抑的靜謐,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四目相對許久,最後竟是穆偉在程青青清澈的眸光中敗下陣來。

他輕聲一笑,大方承認:“沒錯,我確實揣了公報私仇的心思,那又如何？我的姑娘,被我嬌生慣養長大,我不許任何人逆著她的心思,但是,”話鋒偏轉,穆偉冷了眉眼,“沈遲他憑什麽,敢傷我女兒的心,敢退我穆家的婚？我如果輕易的放過他,倒顯得是我這個做父親的不稱職。”

這一番話,說的程青青有些動容。驀地有些羨慕穆偉的女兒,能有這樣好的一個父親,事事依她,處處護她。在她面前,穆偉應該不會擺任何的總裁架子,始終是一個慈祥的父親。

如果此事與沈遲無關,她或許真的會就此放棄，只可惜……

程青青笑了笑:“所以,穆總是想做個稱職的父親,而不是做上千員工的好領導？您的員工家中也有兒女,他們也想做一個處處維護兒女的父母。與沈遲合作,他們每年的福利明顯能高出兩三成,能給兒女一個更好的生活,可這更好的生活,最後卻斷送在了領導的一己私利之上。”她嘆息,“穆總對女兒有了交代,那對這些靠著您養家糊口的員工,有交代了嗎？”

“你……”

穆偉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涉世似乎也未深的小姑娘,竟然能而且有膽量敢在他面前滔滔不絕的說出這些話來。重要的是,他卻被質問的啞口無言。

程青青仔細的打量著穆偉,見他表情有了幾分松動,自己的語氣也軟了下來:“沈遲退了與令千金的婚事,想來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如果勉強讓沈遲按照兒時兩家父母定下的婚約結婚的話,未來令千金的日子也未必能過得好。都說強扭的瓜不甜,穆總肯定也懂這個道理,如果將來兩人真出了問題,您讓您女兒怎麽辦呢？”

不知是她那句話觸動了穆偉,他竟默然的垂了頭,程青青雖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但卻能從他渾身散發出的氣息感覺到一絲絲的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穆偉一聲自嘲的冷笑:“是啊,是啊,感情的事最是勉強不來,我怎麽還不懂……”他像是想通了一樣,重新將視線落在程青青身上,眼中多了一絲欣賞,“你說,你叫什麽名字？”

“程青青。”

“程青青,”穆偉呢喃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不可置信的看她,“青青,你是……”

猜到了？果然,喜歡聽她節目的,都是上了年紀的大爺和大媽。

“A市廣播電臺,《傾聽》的主持人。”

程青青這句話特意壓低了嗓音,讓聲音和節目中聽起來一個模樣。穆偉恍然大悟:“難怪難怪,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麽年輕的一個女孩子。”

程青青笑了笑。

“記得當年……”人歲數一大,就容易回想當年,程青青耐心的聽他回憶,“當年有那麽一段時間,我執著於一些事情,還曾給你的節目打過電話。”

啊？程青青徹底的震驚了,完全沒印象!不過這也不能怪她,打來電話的聽眾,向來是不問出身不問身份的,只要提供年齡和姓氏就可。

但是在她的印象中,打來電話的聽眾,十有八九會被她訓的很慘。眼前的這位,不會……

程青青趕緊給自己打圓場：“嗨,節目而已,好多話是為了節目收聽率不得不說,所以穆總不用太過介懷。”

“不,”穆偉搖頭,“當年確實是你的幾句話,讓我對婚姻和人生,有了不一樣的感悟。”

這麽看來,她當年說的還挺靠譜,程青青嘿嘿笑了兩聲,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又閑聊了幾句,穆偉有些好奇:“我一直想問,青青對盛林集團的林總,似乎很不看好。”

林喬？事過境遷這些年,已經談不上什麽看好不看好。

“只是客觀對比。沈遲,是一個能和穆總並肩作戰的人;而林喬或許幾年後能做到這樣,但如今還是一個需要靠穆總扶持的人。”

這話說的一點沒錯,穆偉點了點頭。

“我也一直想問,穆總有意提攜林喬,當真只是為了給女兒出氣？”

聽她這樣問,穆偉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深刻,卻顯得愈發的和藹:“不全是,我只是又被困在了往事裏,現在想想,執著於過去,還是太過幼稚了。”

看來,穆偉這人真如趙楠所說,是個與眾不同,而且……有故事的人。

半個小時過去,助理幾番提醒,穆偉不得不起身離開了。離開前,他又深深的看了程青青一眼:“沈遲說是因為有了喜歡的人而要解除婚約,如果那個人是你,我也就心服口服了,”頓了頓,他又神色莫名的輕聲說了句,“青青你,倒是比林喬更像我的一位故人。”

**

程青青覺得,以前她對沈遲的猜測,需要全部推翻重新來過。

沈遲喜歡的,不是穆偉的寶貝女兒,難道是另有其人？他那個一直牽掛著的女朋友,給譚阿姨發的照片上的女朋友,到底是誰？

突然,腦中有靈光一閃。

程青青終於想明白了!起初,沈遲花錢租她假扮女友,是為了安譚阿姨的心,那……其實也有可能,沈遲是胡亂照了兩張照片,給譚阿姨發過去,假裝這人是他的女朋友,來安她的心的。

這麽想來,可能性極大。所以,難道一直都是她誤會了,沈遲他……根本沒有女朋友嗎？

可是,穆偉分明說沈遲是因為有了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

驀地,程青青又回想起了那個漫天繁星的夜晚,沈遲雙眸迷離的看著她,嘴裏重覆的一直是——我喜歡的……

哎!程青青將頭埋進了胳膊裏,一陣心煩意亂。怎麽辦,她又開始懷疑,沈遲喜歡的人,或許是她了。

到底是她自作多情,還是確實如此呢？

大老板果然是大老板,還真是不讓人省心！整日裏內斂個什麽勁兒,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像她一樣多好,非得讓別人費盡心思去猜他的心。

這人心啊，真不是個好猜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程青青告別了趙楠,坐上了回A市的飛機。回程時,她的心情有種說不出的愉悅,還夾雜著幾縷莫名的期待。

她幫沈遲搞定了穆偉,他會不會很高興？高興之餘,會不會非常感激她？感激之餘,應該少不了表示表示？表示之後,她趁著沈遲高興的勁兒,是不是可以得寸進尺的和他好好的聊聊感情問題？

程青青覺得,這一趟C市來的還挺值。不僅學到了一些主持的技巧,還看透了自己的心。

她終於承認,自己應該是有點喜歡沈遲的。如果沈遲對她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們倒是可以先相處一段時間,如果沈遲對她沒有想法的話,她也好盡早止步,免得越陷越深。

打定了主意,回去就去找他把話說清楚。

**

回到A市,程青青先去了醫院。

院長不知和譚璘在聊什麽,很是開心的樣子。見到程青青推門進來,笑的更深:“青青回來了。”

程青青走近,將在C市買的一些特產放在了桌子上,“嗯,院長最近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院長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聲音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青青,我和小璘商量過了,過幾天就辦理出院手續,和她一起去國外療養。”

去國外……

程青青的笑僵在了臉上,心頭有些酸澀:“去國外,就再也不回來了嗎？”

她的話問的很輕,有些害怕聽到院長的答案。

“不會,等我身子好一些,就回來看你和沈遲。如果你想我了,”院長的眼圈逐漸紅了,“如果想我了,就請假讓沈遲帶你來國外看我。”

“可、可是……”

可是,她從小到大其實只有譚琦一個親人。雖然她總是叫她院長,但心裏早已把她當成母親看待。所以無論是在福利院還是在醫院,只要有譚琦的地方,她就覺得那裏是她的家。她的根在那兒,她的心也在那兒。

可如果連譚琦都離開她,她在A市就真的沒有任何的親人了。從此,不會再有人和她分享喜悅,不會再有人聽她訴苦,不會再有人細聲安慰,更不會再有人和她擠在一張床上,為了讓她入睡而輕拍著她的後背。

再也不會,有人將她還當做孩子看待。

到那時,她該怎麽辦呢？

眼淚唰的一下子湧上了眼眶,程青青趕緊低頭,不想讓院長看到她難過的模樣。她拼命的眨著眼睛,想把這些眼淚眨回去。

“去國外也好,”調整了一會兒,程青青才開口,“國外的一些醫療條件會比國內好些,院長的身體,會很快的好起來的。”

“青青……”譚琦感覺到,程青青握著她的手在顫抖,有些心疼的叫了她一聲,然後將她抱在懷裏,“別怕,院長不是再也不回來了。而且在A市,你不是自己一個人,沈遲他答應過我,會照顧好你的。”

可沈遲是沈遲,他和院長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完全是不一樣的。

“院長在,能給我一個家,可沈遲他……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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