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銳接不上話。

公司發展到如今的規模, 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搞一言堂, 陳嘉禾作為他的妹妹, 資源向自家妹妹多傾斜一點無可厚非, 但一直傾斜一直打水漂, 公司裏的人不可能沒有抱怨。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誰能眼睜睜看著不如自己的人永遠占著最好的資源。

陳嘉禾如果退居幕後，和他一起打理公司, 輿論的影響也能小些,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陳嘉銳也的確心中有愧, 這個黑紅的路線是他一手給妹妹打造的, 陳父不同意這個計劃時就說過小心遭反噬，他沒怎麽放在心上。

他沒想到這反噬來得這麽慢，卻這麽劇烈。

“我不會認輸的。”陳嘉禾恨恨道：“我要讓淩枝寒知道，這些謾罵我就是承受得住, 我才不要看到她臉上得意的表情。”

“好吧，那你……”陳嘉銳妥協道：“那你這幾天好好休息, 休息好了再開始工作。”

陳嘉禾疑惑道：“電視劇不是明天開拍嗎？”

陳嘉銳躲閃著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延後了幾天。”

陳嘉禾明白, 這是又不能拍的意思了。

但她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就不可能在這種小事上生氣, 她願意等, 等下一個覆出的時機。

熱搜被撤以後, 吃瓜群眾很快散去，大家都趕緊處理了手頭的工作，開始計劃國慶去哪裏玩。

之前像是特意為了照顧相關程序人員, 國慶假期結束以後，下一個瓜就馬不停蹄地被送到了眾人面前。

新瓜是一個視頻，視頻內容是淩枝寒和蕭衍離婚後不久，在和大學同學齊聚KTV時發生的事情。

從錄制視角來看，錄制者應該也是淩枝寒的大學同學，原本應該只是為了留下同學聚會的珍貴影像而記錄，卻沒想到淩編喝醉酒以後，靈感爆發，金句頻出，成了當場聚會最有趣的一個環節：

“你們以為……嫁給明星很快樂嗎？告訴你們，嫁給明星的快樂你們想象不到！”

“粉絲們都叫他老公，但是當眾叫他老公他敢答應嗎？他只敢答應我的！”

“和他談戀愛，那叫一個萬眾矚目，連他出軌都用不著我親自動手去抓，都不用我親自去罵，千萬正義的網友都會罵得他留下心理陰影，多省心啊！”

“我沒醉我沒醉，沒事，我還沒說完……我跟你們說啊，他親小三的那張動圖我看了好幾遍，終究是背著人啊，不敢聲張，親的太敷衍了，居然還隔著口罩，其實他吻技超好的我跟你們講！”

“我不是發微博說了嘛，不用把我塑造成那種被拋棄的，怨婦形象，灑家堂堂正正的睡了這個男人，哪怕只有……一年？半年？唉不管了，總之灑家值了！”

“換首歌換首歌，我要唱那個……欸對對對就這個就這個，好了，話說完了，讓諸位酸了這麽久，我獻上一曲給諸位賠罪啊……”

也不知是醉酒以後反而激發了淩枝寒的唱歌潛能，還是這首歌本就被她唱過千百回，總之歌聲出口時，竟然神奇地沒有走調。

視頻上的她沒有離婚後的歇斯底裏，嬉笑怒罵，全然沒有受到傷害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感慨這世上怎麽會有心志這麽堅強的人。

一首經典的粵語歌曲，連歌詞都被淩枝寒賦予了某種冷幽默的意味：

你小心，一吻便顛倒眾生，一吻便救一個人，給你拯救的體溫，總會再捐給某人。

一吻便偷一個心，一吻便殺一個人，一寸吻感一寸金，一臉崎嶇的旅行。

視頻上了熱搜以後，似乎是為了追隨潮流，這首經典的歌曲也莫名成了各大商場的循環曲目。

陳嘉禾除了待在家裏，幾乎找不到不會播放這首歌的地方。

循環往覆，猶如魔音灌耳。

這讓她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向蕭衍乞求的那個吻，帶著撩人的氣息撲面而來，卻始終沒有真正落到她臉上，讓她從此對蕭衍死了心。

一吻便偷一個心，一吻便殺一個人。

當真如此。

陳嘉禾拿出手機，又一次撥通了淩枝寒的號碼，開門見山道：“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淩枝寒說：“好。”

劇本還在拍攝中，淩枝寒為了不耽誤工作，選了個離片場不遠的咖啡廳和陳嘉禾見面。

她平常不怎麽喝咖啡，為了不顯得自己像來店裏蹭WiFi的，特意點了一杯擺著。

陳嘉禾戴著墨鏡在她對面坐下，淩枝寒把飲品單推過去給她時開玩笑道：“別這麽草木皆兵的，這周圍沒什麽人，更沒多少人會在意你我。”

陳嘉禾直接問道：“你在KTV的視頻是你自己透露出去的吧？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們離婚的事鬧得最兇的時候都沒被你同學曝光出來，現在卻突然被曝光出來了？”

淩枝寒笑著問：“這對我有什麽好處嗎？”

“我也一直在想你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直到昨天才剛剛想通。”陳嘉禾定定望著她：“在維持公眾記憶點這件事上，你做的也算一絕了。”

淩枝寒垂眸攪著咖啡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陳嘉禾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推測娓娓道來：“你知道你丈夫沒有出軌，你本來可以選擇不離婚，等這件事自然過去。可你偏偏選擇離婚，坐實他出軌的名頭，再坐實我小三的名頭，結果你的態度反覆無常，讓所有人都對這件事保持著好奇心，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把這件事拿出來再說一遍。”

孤註一擲，背水一戰，於絕境處求生機——這本來是淩枝寒劇本裏的臺詞，誰知道她真能把這種方法運用得爐火純青。

陳嘉禾佩服道：“你成功了，你讓我深陷輿論的漩渦無法自拔，你讓我的事業沒有半點前進的可能，你用這種方法來折磨我，來逼我就範。”

淩枝寒撐著臉笑了笑：“你把我說的也太有本事了些，這麽多年的計劃，需要多高的智商去布局啊？”

陳嘉禾冷笑：“是你太謙虛了。”

淩枝寒沒有接茬，反問道：“你還喜歡他嗎？”

陳嘉禾楞了一下，答道：“不喜歡了。”

“你應該說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淩枝寒糾正道，“這件醜聞的始作俑者是你，你如果喜歡他，怎麽會眼看著他被罵渣男而不出來解釋呢？你不過就是個只會躲在別人身後哭鼻子的廢物罷了。”

“廢物”二字戳到了陳嘉禾的命門：“我有什麽好解釋的？他從來沒喜歡過我，我無論做什麽他都不會看我一眼！連那個世人皆知的吻都是假的，連……”

陳嘉禾突然止住話頭，怔怔地看著淩枝寒道：“你剛才都錄音了，是嗎？”

淩枝寒掃了一眼陳嘉禾帶來的手包：“你不也錄音了？”

可淩枝寒沒說出陳嘉禾想要的內容，陳嘉禾倒是說出了淩枝寒想要的內容。

淩枝寒放下咖啡杯裏的勺子，不緊不慢道：“現在你來選擇，是你親自去向公眾解釋，還是由我公布錄音？”

陳嘉禾還是不懂這其中的差異：“有什麽不一樣？”

淩枝寒望向她的眼神，仍舊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憐憫：“區別在於你選擇自己回頭，還是我逼你回頭。”

她的語調雖平緩，卻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

陳嘉禾看得心驚，略帶懼意地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快步走了出去。

她思緒繁亂地回到家裏時，發現父母和哥哥都坐在客廳等她，見她回來，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到她身上。

陳嘉禾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準備上樓，不怎麽想聽他們說話。

“嘉禾。”陳父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溫和的叫過她，陳嘉禾的腳步不由得一頓。

“我們聊聊天吧。”陳父說道。

陳嘉禾猶豫片刻，坐到陳母身旁，與陳父相對的位置。

陳父拿起一張照片遞給她：“還記得這個嗎？”

照片上的陳嘉禾正是在念幼兒園大班的年紀，參加歌唱比賽獲得冠軍，抱著獎品和獎杯對鏡頭笑得非常燦爛。

陳嘉禾不明所以，回道：“記得。”

“爸爸當時做錯了一件事。”陳父認真地望著她，語氣自責：“我請主辦方幫忙，讓你成為了冠軍。”

陳嘉禾說：“我知道，我後來發現了。”

“我一直沒問你知不知道……”陳父繼續說道：“如果我早點問，該早點告訴你這樣的做法不對。”

“我沒覺得有不對。”陳嘉禾放下照片：“你的能力是我能獲得冠軍的保障，我沒和真正的冠軍差多少。”

“你們當時都還小，所受的培養差不多，除非個別有天賦的，不然的確分不出什麽差距。”陳父嘆了一口氣道：“你當時所處的世界也還小，不像現在你所處的圈子，天賦和實力比你強得多的大有人在。”

陳嘉禾說：“你說我沒用的話已經說了太多回了……”

“是我沒有教好你和你哥哥。”陳父望了一眼陳嘉銳：“嘉禾，你喜歡追星，但你不喜歡當明星，你也做不好，你只是看重當明星會有的紅利罷了。”

陳嘉禾從未被人這樣直接地指出過自己的心思，當即就想否認：“我沒有……”

陳父說：“你要你哥哥花重金拍攝電視劇，請蕭衍出演男主，是沖著拍戲去的嗎？”

陳嘉禾啞口無言。

陳嘉銳幫忙辯解道：“嘉禾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現在她不這樣了……”

“在任何行業想要立足，都必須先立身。”陳父邊起身邊道：“你們之前所炒起的熱度，究竟能不能帶來實際的收益，你們自己心裏應該很清楚——嘉禾、嘉銳，爸爸老了，已經不能像你們小時候一樣給你們多少幫助，以後的路，你們要自己走。”

陳父說完，自己一個人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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