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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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來的仙霖市由於缺少雨水的潤澤, 氣溫反而比之前梅雨季的夏日還高。

炎熱幹燥的空氣也在影響人的情緒, 片場的工作人員在聽到張導第十一次喊“停”的時候, 不約而同的嘆氣聲幾乎被擴大了好幾倍。

張導也察覺出眾人的煩躁, 讓所有人都休息一下喝幾口水, 把新人演員錢晟叫到跟前:“為什麽說了十幾遍臺詞還是出錯?是太緊張了嗎?”

“那些專業名詞太拗口了。”錢晟說著, 把目光轉向淩枝寒:“淩編,我能不能不說專業名詞, 就直接說‘那項技術’或者‘那條理論’, 指代一下, 觀眾也明白是什麽。”

淩枝寒平靜地訴說著自己的理由:“專業人士之所以能將這些專業名詞脫口而出, 是因為他們平日裏把這些詞說過成百上千次,你演的就是專業人士,如果做不到,只會讓觀眾覺得你不夠專業。”

錢晟不以為意道:“普通觀眾哪在乎這些, 只有影評人會在乎,如果怕影評人說這些影響評分, 只要找水軍壓——”

“錢晟。”淩枝寒叫了他的名字, 冷冷地打斷他:“我劇本中的臺詞是可以修改,但修改的理由只限於為了符合語境或者推動劇情這種對整體劇本有益的事, 不可能只是因為你個人怕麻煩而改。”

錢晟為難道:“可我真的背不下來。”

淩枝寒嚴肅地說:“你是演員, 背臺詞是你必須要做到的事。”

三人之間的討論漸趨激烈, 隱隱有吵架的苗頭,其餘人都紛紛退到遠處以免被波及。

童檸和姜謹休取水的動作慢了一步,拿了水轉過身時才發現其他人都退到了一邊, 只有他們離得最近,聽得見三人之間拉鋸的談話。

姜謹休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走開的好,如果事態發展太嚴重自己也好勸架,畢竟他叫蕭衍“蕭哥”,自己怎麽也得叫淩編一聲“嫂子”。

姜謹休不走,童檸也不好意思獨自走開,和姜謹休一起站在傘下躲避著毒辣的陽光,語氣略帶崇拜地跟姜謹休說:“國內像淩編這樣,有這麽大話語權的編劇我就沒見過幾個,不愧是嫁給影帝的人。”

姜謹休開玩笑道:“大佬的女人也是大佬,你是這個意思,對嗎?”

童檸忙不疊點頭:“對對對。”

姜謹休說:“我之前看淩編和蕭哥相處時的狀態,是真的想不到她在工作中會這麽強勢。”

童檸明白他的意思,蕭衍出軌的醜聞曝光,淩枝寒選擇離婚,這算做事幹凈利落,如今事情過去了六年,淩枝寒卻突然和蕭衍覆婚,又讓人感覺兩人似乎是舊情難忘,做事拖泥帶水。

童檸問:“你和蕭老師走得近,對淩編應該挺熟悉吧?”

姜謹休不想講人是非,敷衍道:“說不上熟,看到他們覆婚的消息我也挺震驚的。”

童檸明白他的顧慮:“我不是要聊八卦,你跟我講講淩編的事業發展,我就好奇這個,她究竟是怎麽做到這個年紀就能有這麽大話語權的?”

“我沒向蕭哥打聽過這個,我也不知道。”姜謹休說完,看到童檸好奇的眼神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知道自己不說點什麽是打發不了她了:“有次和公司的幾個人一起吃飯,在場的還有其他企業的老板,有一個就坐在蕭哥旁邊,問蕭哥能不能幫忙走個後門,預約淩編下一部劇本的版權。”

童檸疑惑道:“為什麽是下一部?”

姜謹休答:“因為當時淩編寫出來的那一部老板沒搶上。”

童檸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淩編劇本的版權……資方要用搶的?”

姜謹休點點頭:“那時候他們已經離婚了,雖然說關系好,但是蕭哥可能尊重淩編的意願吧,推脫說自己最多就幫忙問問,沒辦法下決定,還說電視劇的成功不能只靠劇本,導演演員資金也很重要啊什麽的。”

童檸覺得事情愈發好玩了,激動地問:“然後呢然後呢?”

姜謹休慢條斯理地說:“結果他們的談話被其他幾個企業的老板聽見了,都蜂擁而上過來詢問,表示如果可以的話,要預約下下一部、下下下一部的版權……”

童檸笑了:“人人都想走後門就不行了,這事談崩了吧?”

“嗯,蕭哥出去打了個電話,也不知有沒有真的打,反正回來就說自己被淩編罵了一頓,這事談不成了。”姜謹休肯定了她的推測,“然後我就聽那幾位企業老板交談了大概十幾分鐘,話題緊緊圍繞‘淩編的劇本絕對是鑲了鉆的’而展開。”

童檸明白了:“所以你是被那幾位老板科普了淩編的事業發展?”

“是啊。”姜謹休承認道:“什麽‘定制劇本拯救顧允義的演技’、‘僅憑一部劇就把冷門影帝送上頂流位置’、‘從開拍到播完都一直在上熱搜的劇’、‘雲淩霄漢的名頭比演員還響’……彩虹屁吹得蕭哥自己都聽不下去。”

童檸捂著嘴偷笑:“大家總喜歡把一部劇的成功看做是一個人的功勞,然後對此趨之若鶩,瘋了一樣攔都攔不住。”

童檸和姜謹休聊得開心,不知不覺間另一邊已經結束了談話。

淩枝寒沒同意改臺詞的要求,轉而說道:“這樣,你回去再練習一下臺詞,我們先拍別的演員的戲,好嗎?”

淩枝寒的語氣一直很平靜,沒有大吵大叫也沒有讓人聽了不舒服,錢晟也不好意思再提,勉強默認了這個建議。

張導叫停了休息時間,讓眾人都回到各自崗位上。

接下來的拍攝比較順利,隨著日漸西沈,溫度漸涼,眾人焦躁的情緒也被撫平。

拍攝完成後,其他演員過來約童檸一起出去吃飯,童檸回頭看了一眼姜謹休道:“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負責叫童檸的演員面露難色:“車上的位置不夠了……”

童檸疑惑:這是要去多遠?還要開車?

姜謹休笑笑說:“我就在賓館的餐廳吃就行,正好還有事問張導和淩編。”

姜謹休說完便走了,童檸沒來得及挽留。

“走吧。”負責叫童檸的演員拉著她出了片場。

幾個演員聚餐的地方不遠,根本沒有坐車,童檸走到門口才終於回過味來,拉住了那個叫她的人說:“你故意不叫姜謹休過來?這是做什麽?”

那人對童檸的遲鈍頗感無奈:“你不會同情他吧?人家有淩編和蕭老師親自保駕護航,帶資進組,哪輪得著你來同情?”

童檸聽得莫名:“誰說他帶資進組了?”

“打敗了吳燃爭取到男主角的位置,這得是多深厚的背景,還不算帶資進組?”同行的另一演員反問道。

錢晟聞言,後知後覺道:“蕭老師對同公司的後輩這麽照顧嗎?我還以為他這人會公事公辦……”

“沒有!”童檸親歷了換人事件,自然清楚其中細節:“是資方自己要換的,姜謹休是憑實力爭取到的男主角。”

“明明都定下吳燃還被換了,這是憑哪門子的實力?”其中一人譏諷道。

童檸還想再說,被叫她過來的演員勸下:“好了好了,大家吃飯吧,我們跟姜謹休不是一個學校畢業的,這就算我們內部的聚餐,下次把他喊上行了吧?”

童檸看了一圈周圍,的確都是同校的同學,她也知事情不好鬧僵,憋了滿腹替姜謹休的委屈,和眾人一起在椅子上坐下。

她才不管吳燃是不是當紅流量,有多大的市場號召力,她只是不想和沒演技沒教養的人搭戲罷了,那會使她身心俱疲。

和姜謹休工作很開心,她不想對同事抱有這麽大的惡意。

童檸知曉自己管不住嘴的性格,吃著飯的時候不斷給自己洗腦:閉嘴吃飯閉嘴吃飯閉嘴吃飯……

錢晟也知道自己今天拖慢了進度,在眾人碰杯後開口道歉:“今天給大家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淩編這人太愛較真,要求高,大家都知道。”

“畢竟嫁了影帝嘛,可能看誰都是以蕭老師的標準去要求,我們都是新人,哪能到蕭老師那個程度。”

“可是背臺詞……”童檸話說到一半,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後半句話憋了回去。

背臺詞明明就是演員必須做的事,什麽時候算要求高了?

童檸拿筷子惡狠狠地戳著米飯,盡量做到在不引起其他人註意的前提下發洩不滿。

錢晟被其他人這麽安慰著,心情好了不少。

聚餐結束,眾人一起走回賓館,童檸磨磨蹭蹭走在最後,越想越覺得憋氣。

錢晟註意到她的情緒,放慢腳步和她並肩:“怎麽啦?誰惹你生氣啦?”

“你啊。”童檸對他翻了個白眼。

錢晟覺得自己真是冤枉:“我哪裏惹到你了?我看你不開心還想關心你呢,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

“你是好心,可你也傻啊。”童檸嘆了口氣,反問道:“你是真看不出來大家都在安慰你嗎?你真覺得演員念不好臺詞是一件正常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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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晟被童檸問得愕然, 好半天才勉強笑著道:“你怎麽了?怎麽跟淩編一樣對人苛責?”

“要你背臺詞是苛責?”童檸感到一陣雞同鴨講的無力:“好, 是我苛責, 沒事了, 我不用你安慰。”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把她的勸告當做是苛責, 那她也沒有多餘的話好說。

童檸加快腳步,迅速回了賓館。

童檸在自己房間呆坐了一會兒, 越氣就越想吃東西, 但是今晚聚餐已經吃得夠多, 再吃不好維持體重。

於是她下樓去往餐廳, 想看看有什麽不容易發胖的食物可以隨便對付一下。

然而令人尷尬的是,她在餐廳看到了還在聊劇本的姜謹休、淩枝寒和張導,當著編劇和導演的面,她不好意思再吃。

但是已經出現在這裏, 不打個招呼說不過去。

童檸硬著頭皮走過去,寒暄道:“你們還沒休息啊?”

姜謹休看出她是來找東西吃, 為了幫她免於被導演和編劇問她為什麽來這裏的尷尬, 主動邀請說:“淩編在跟我解釋劇情,你要不要過來一起聽?”

童檸滿口答應, 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淩枝寒本想問童檸為什麽來這兒, 但被姜謹休輕巧帶過也就懶得再問, 張了張口疑惑道:“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姜謹休提醒她:“說到各種因素導致城市規劃有所不同,首先是人口。”

“哦,對。”淩枝寒接上自己剛才的思路:“比如像仙霖這種人口過千萬的城市, 和人口只有幾十萬或者幾百萬的城市相比,絕對不僅僅是人口數量的疊加和公用設施的簡單增多,作為全國經濟領先的城市,它的服務對象甚至可以擴展到全國範圍內的所有人。”

姜謹休大概聽懂了一點:“也就是說,仙霖會有其他城市沒有的建築,其他城市沒有的功能,需要比其他城市擁有更高的治理水平,比如交通,仙霖決不能比人口百萬的城市堵車還嚴重。”

淩枝寒對姜謹休的悟性非常滿意:“沒錯,仙霖如果在這些方面出現了嚴重問題,造成的經濟損失絕對會比其他城市要大的多,這樣的後果是災難性的。”

童檸恍然大悟,對自己那句“在城市的黃金地帶停泊一座爛尾樓是對城市規劃的極大阻礙,也是對我職業生涯的極端侮辱”的臺詞理解更深了一層:“仙霖寸土寸金,不僅只體現在土地的價格方面,更是它天生的經濟地位所致,保證每一寸土地都必須物盡其用,是這個城市所承擔的使命。”

淩枝寒讚許地看著童檸道:“總結得真是太好了。”

童檸感到一陣心潮起伏:“淩編,你的劇本也太好了,我雖然不是建築師,現在卻突然理解了女主的責任感從哪裏來。”

淩枝寒補充道:“而且這是女主從小長大的地方,她對這個城市是有感情的。”

解釋清楚細節問題,姜謹休對著童檸晃了晃劇本道:“童老師,有空跟我對個戲嗎?”

童檸順暢地接梗道:“姜老師的邀請,我不勝榮幸。”

淩枝寒聽著他們這樣互稱“某老師”的玩笑,想起了當年的唐珞婷和蕭衍,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

童檸和姜謹休起身站到開闊一點的地方開始對戲,淩枝寒無意間轉頭,看到了餐廳門口,錢晟剛才匆匆離去的背影。

淩枝寒跟張導說著“我出去一下”,起身來到餐廳外,叫住了還沒來得及上樓的錢晟。

錢晟回過頭來,禮貌地跟她打了招呼:“淩編。”

淩枝寒斟酌著措辭道:“今天我說的話對你來講可能太嚴格,如果傷到你了,我很抱歉,但這是我一直以來做事的原則和習慣,如果你無法接受,可以選擇現在退出劇組,你的違約金,由我賠付給資方。”

錢晟的瞳孔放大了一瞬,自嘲道:“淩編你這麽嫌棄我,巴不得出錢讓我走?”

淩枝寒自己也被他的話逗笑:“如果你堅持留在劇組卻又不肯背臺詞的話,我的確是巴不得出錢請你走的。”

錢晟點點頭,若有所悟道:“淩編,你是第一個指出,我身為演員記不住臺詞……這件事不對的人,以前他們都說我還年輕,功力不如前輩是很正常的事。”

淩枝寒極其直接地說:“年輕人的記憶力更好,你居然還不如前輩能記住臺詞,這一點都不正常。”

錢晟慚愧地撓撓頭:“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背臺詞,要是明天還不能讓你滿意,你就花錢讓我走吧。”

淩枝寒揚眉,本來不想給他這麽大壓力,但見他態度堅決,便說了一聲:“好。”

錢晟頷首告辭,轉身坐電梯上了樓。

今晚除了錢晟要晚睡以外,淩枝寒自己也不怎麽睡得著,她回到房間發消息問蕭衍睡了沒,蕭衍秒回了一句:沒有。

淩枝寒看了一下時間,推測出蕭衍現在剛哄完毛毛睡覺,拿出手機準備打游戲的可能。

不然他不會這麽快回消息。

不過淩枝寒有事找他,游戲又沒開局,肯定是堅決要蕭衍先處理她的問題的。

淩枝寒撥出電話,蕭衍接起後問了一句:“淩大編劇是不是在劇組欺負人,後果有點嚴重,找我平事來了?”

淩枝寒對著天花板無奈翻了個白眼:“我沒有欺負人,我發現有人被欺負,姜謹休在劇組被孤立了。”

蕭衍對此早有預料,語氣輕松:“我最初去問姜謹休要不要這個角色的時候就提醒過他,把資方定下的人換掉,只會讓不了解真相的人認為他是帶資進組,而且這種事情,如何解釋真相都沒用,別人不會信,如果他不能接受這一點,最好就不要趟這趟渾水。”

淩枝寒倒沒蕭衍想得深遠,她還當蕭衍把姜謹休送進劇組以後就準備當甩手掌櫃了:“你提醒了他這些,但他還是答應了?”

“嗯,”蕭衍道,“他說他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的劇本,他不會放棄任何唾手可得的好機會。”

“小夥子野心很大,”淩枝寒讚嘆著在椅子上坐下:“後生可畏。”

“聽你的語氣像是放松了一點。”蕭衍思索著道:“你之前該不會是盤算著要幫他吧?”

“我是閃過這個念頭,但我後來知道不合適。”淩枝寒說:“我出手幫他只會坐實他‘帶資進組’的名頭,讓其他人更加針對他孤立他。”

蕭衍附和道:“說的沒錯,我們只能給他鋪路而已,接下來要靠他自己走,放心,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比毛毛要堅強得多。”

蕭衍又拿育兒焦慮來取笑她了。

淩枝寒問:“你是不是和顧允義約好了打游戲?”

蕭衍驚詫:“你怎麽知道?”

淩枝寒總算體驗到了姚筠精準猜出自己心思時的快樂,笑著說:“打你的游戲去吧,再見!”

蕭衍聽得出她的語氣,知道這不是在說反話鬧別扭,安心地進了房間和顧允義愉快開黑。

淩枝寒洗漱完躺到床上,閉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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