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主演的位置, 就必然要承擔劇情被觀眾詬病時所帶來的風險——這一演員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 卻不一定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淩枝寒曾碰到過某位她甚至不願提起姓名的演員, 爭搶一番主演位置時盡心盡力, 真正到了劇組拍攝又敷衍了事, 成片出來以後效果奇差, 觀眾反響也很糟糕。

結果該演員的團隊直接推鍋她這個編劇，說她寫出的這個角色本就沒什麽特色, 演員不好展現人物內心。

營銷號水軍齊上陣, 演員粉絲再強行尬吹一波該演員如何憑借演技拯救她稀爛的劇本, 這事也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被糊弄過去。

然而編劇的圈子說小也小, 淩枝寒背黑鍋的事被傳開以後，該演員再想接什麽劇本，編劇都要委婉地表示自己寫的這個角色沒什麽特色，可能不好展現人物內心, 請這位演員千萬要慎重考慮。

“某某演員不演沒特色的角色”這句話，也成為了圈中笑談。

身為主演就要承擔主演應該承擔的風險這句話, 實在是太難得了, 也難怪秦閔在現實生活中，也是德高望重的存在。

拍攝進度很快就到了追悼會的情節, 場景已經搭好, 唐珞婷悲痛過度暫時失聲的情緒也醞釀完成, 蕭衍則在跟秦閔討價還價：“秦老師，你的角色這個時候已經過世，你再在場外看著我我會緊張, 會出戲。”

“我站的角度你根本看不到我，”秦閔毫不妥協，根本不接受蕭衍的借口：“再說讓你這小子有壓力會緊張好些，沒壓力你太飄。”

“我這幾年已經穩重很多了。”蕭衍故作沈穩地說道。

秦閔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並不接茬。

蕭衍心知多說無用，整理好情緒走進拍攝場地。

蕭衍入戲的速度之快總是讓淩枝寒感到驚訝，明明剛和秦閔談話時狀態還算輕松，但在走進拍攝場地之後就仿佛突然變了個人一樣，徹底融入了周遭眾人肅穆的氛圍。

天賦這種東西，在蕭衍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展現。

蕭衍依照劇情，從男主所坐的座位起身，來到眾人面前，視線一一掃過臺下的每一個人，不同於其他人帶了點絕望意味的傷心，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所謂窮途末路的意思。

有人看出了這一點，內心在隱隱疑惑男主究竟要說些什麽。

現在，所有人的情緒都被蕭衍一人帶了進去，時機已經足夠成熟，男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發言稿，折疊起來放進了衣兜。

他是輕松的，卻也是認真的，他背下了全部悼詞。

蕭衍的聲音通過話筒在場地上空響起：“今天，我們都來送別業內的一位前輩，我看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人，我想不到會來的人。”

男主臺詞中“意想不到的人”，指的是與主角團有競爭關系的對手，這些人今天也到了追悼會現場，被男主提到以後，眼神還算坦蕩。

蕭衍繼續道：“我知道你們沒有惡意，所以我也沒有惡意，我只是再一次感到了這位前輩的光芒之盛，無論是誰都會對他抱有敬意，這恐怕是我終生都難以企及的高度，讓我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但我同時又覺得很榮幸，能和這位前輩曾一起生存於同一時代，親眼見到他工作時的樣子，知道他對這個行業所付出的心血，甚至和他一起共事。

“他的名字會留存於本行業發展的歷史之上，幾年、幾十年，乃至幾百年後的人，都會羨慕我們這群曾與他有過交流的人。

“我們會傳承他的意志、思想和學識，讓我們以及今後的人，都能繼續沐浴在他的光輝之下，讓他未完成的事業能繼續進行下去。

“這是另外一項偉大的事業，同時也是更為艱難的任務。

“他生前曾對我說過，他的去世並不意味著終結，而是意味著新的開始，沒有了他，我們應當更為堅強、更加努力，並且誓死不放棄，他其實也很不放心把手頭的事交給我們這群不靠譜的人——”

最後這句話讓“不靠譜”的主角團會心一笑，然而笑過之後，更大的悲傷迅速席卷而來，有人忍不住無聲落淚。

“——但是沒辦法，只有我們這群不靠譜的人在跟隨他。”蕭衍試圖讓語氣輕松一點，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可以把臺詞繼續念下去：“我們，千萬不能讓他失望。”

空氣仿佛靜止了一樣，攝像頭一一掃過臺下眾人的表情，時間就在這樣的沈默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宋導的聲音響起：“過。”

所有的人，這才如釋重負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宋導看著效果不錯，又去和秦閔討論有沒有再拍另一版的必要，蕭衍從片場出來，沒去跟其他演員擠著去看拍出的片段，似乎對自己的表現心裏有數。

淩枝寒和他對視一眼又趕緊撤開視線，但是蕭衍仍然捕捉到了她眼中閃過的情緒，湊過來笑她：“淩編，你剛才是不是被我感動到了？”

“走開，你剛才在我心裏塑造的形象無比光輝燦爛，讓我回味一下，不要這麽快打破。”淩枝寒突然對蕭衍這入戲出戲的轉換之快感到了一絲頭疼。

然而蕭衍毫不留情地繼續打破，搖頭嘆氣道：“唉，我的形象真的一點都不光輝燦爛，承蒙你看得起我，把這個以我為原型的角色寫這麽好。”

“蕭老師，請停止你幼稚的行為！”淩枝寒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她筆下光輝燦爛的男主形象啊啊啊啊啊！

蕭衍總算見好就收，笑過之後拿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問她：“我粉絲寫的那篇小論文是不是給你壓力了？”

淩枝寒環顧左右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開始就說了，那是他們的意思，我對你沒意見，我不認為自己是什麽高攀不上的神祇，也不認為接你的劇本是在紆尊降貴。”蕭衍說，“我能感受到，你在改男主劇情線的時候壓力尤其大。”

“可是他們說的有一定道理，”淩枝寒回望著蕭衍，目光堅定：“你不在乎是你的事，但我不想做那個把你拉下神壇的人，你天生就該如此耀眼，這是我作為粉絲的私心——你值得最好的，如果我可以把劇本改得足夠好來配你，那我付出的努力就值得。”

蕭衍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喃喃道：“這是粉絲在追隨偶像，在追隨心中的光。”

淩枝寒點頭承認：“是的。”

“那你確定自己喜歡我這個人嗎？”蕭衍略有些擔憂地問：“不是被粉絲心理蒙蔽雙眼？”

“不是，”淩枝寒無語望天，心累的樣子徹底打消了蕭衍的疑慮：“蕭老師，我清楚地知道你在自己的本職工作以外是個什麽鬼樣子。”

“那真是太好了。”蕭衍真誠地說道，滿臉的慶幸。

淩枝寒已經過了那個把對偶像的崇拜當做喜歡的年紀，自然清楚蕭衍的意思——他也不希望淩枝寒對他的喜歡，是粉絲對偶像的喜歡。

不是說這樣不行，而是粉絲濾鏡會遮蓋許多東西。

演員、明星、偶像，這些都可以是蕭衍的身份，但淩枝寒喜歡的，是蕭衍這個人。

他和普通人一樣呼吸和生活，剛下開足暖氣的車會打噴嚏，熬夜出了黑眼圈要用粉蓋，有一位愛催婚給他四處找對象的母親。

他一拿到手機就會習慣性地懟粉絲，討厭別人對他的職業規劃指手畫腳，會和其他人玩真心話大冒險，而且會輸，當然，輸了也不耍賴，這是個好習慣。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他不會一輩子不犯錯，他不會永遠保持最佳狀態，他不可能真的做到媒體鏡頭之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所以他幹脆不追求這種完美，被人抓到錯處也能一笑置之。

他重視自己的工作，但從不重視工作以外的虛名，被前女友詛咒“一輩子是個糊咖”無所謂，在“情敵”面前謊稱自己是個十八線開外的小明星也無所謂。

他骨子裏遠比粉絲所能了解的更加囂張任性。

即使知道蕭衍這樣的一面，她也還是喜歡他，那她可以確定，這是真的喜歡。

不是有朝一日，他在自己心中的的完美形象被打破以後，就會停止的喜歡。

淩枝寒“嗯”了一聲：“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她認真努力的樣子，即使沒有任何人認同也能對自己的決定毫不懷疑的樣子，才真是閃耀得叫人挪不開眼。

蕭衍忽然很想揉揉她的頭頂，但是這像長輩鼓勵晚輩，情緒不對，又或者抱抱她，但是淩編肯定會覺得影響不好——結果糾結的蕭影帝成功把自己原本不錯的心情憋悶得有些煩躁。

淩枝寒看到蕭衍神奇的表情變化，滿臉疑惑：“你怎麽了？”

“沒事。”蕭衍自己給自己制造的困境，怪不了別人，最後只能說“沒事”，心裏默念“職業素養”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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