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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帝陵祭,疊歌劍殤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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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發出瘋狂的烈火,“他們逼我找了一輩子,從我出生,所有人都說,那張圖比什麽都好玩,找到劍,就能找到圖,就能找到一切,就能脫掉這身喪服……我找到劍了,六把都找到了,我用了一輩子!”他尖叫道,聲音在石室內回蕩,來回沖突。

葉聽濤和孟曉天都不禁呆住,各自持劍,卻一直沒有揮動。沈星赤著足,踩在凝固的血泊中,痛哭起來。他在黑衣侍者的屍體旁,雙手捂住臉。

突然無法辨別,這個人究竟是不是一個孩子。在他的話語中,每十句就可聽到一個“玩”字,但他所玩的東西,卻又讓人無法付之一笑,甚至無法輕易提起。從前是那世代探求而得的六枚臘丸,後來,是這六枚臘丸附著的六個人,現在,是瀚海王陵、重天冥宮。黑衣怪客,江湖中人聞風喪膽,他卻在不動聲色之間,任斷雁將之毀滅。

斷雁已死,死於孟曉天之手。這是唯一的懲罰,也是最好的封閉之匙,然而一生執念,卻在此一同沈淪之地唾手而不可得。無關生死,無關天地。

他哭得那麽傷心,那麽盡情,真的就好像是一個突然被敗盡玩興的孩子,雙眼為手指擋住,葉聽濤的目光也第一次望向了那雙眼睛所在的位置。

指縫間,一絲狡黠的光芒劃過。葉聽濤立刻就後悔了,在他還來不及閃開視線的時候,沈星的雙手食指和中指分開,他向著葉聽濤笑了一笑。

一地屍體,兩個活人,六把劍。這是他,最後的玩物。

瞬息之後,沈星的笑容凝固,僵硬,鑲嵌在臉上。橫刺於那惑心之目與葉聽濤雙眼間的,是望舒真元劍。劍光如同清輝,無情地阻斷了孩子的念想。孟曉天持劍的手穩而快捷,在葉聽濤轉首望向沈星的時候,就已然有備。

劍芒,靜靜流動。望舒真元,劍身似月,映出沈星自己的臉、淚痕、雙眼。還有眼中嗜血一般的魅惑之光,完完全全地,回射入他自己的眼眸裏。

孟曉天的手一直沒有放下,不停地、不停地,沈星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抽搐。他笑起來,像最後去迷惑葉聽濤的時候那樣,並且更肆意、更滿足,就像他的一生,從沒有如此滿足過。他一直一直地笑起來。

唯一的懲罰,唯一的破解。重天冥宮之中,沒有一面鏡子。石室外已沒有黑衣侍者的腳步聲,這位少主,不知又在玩什麽花樣。一人揮了揮手,指間銀針閃動,身後所有沈默無語的侍衛便轉身離去。

月華一現。孟曉天看見沈星的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角,撕扯、向上,白而陰柔的臉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他倒在地上,開始翻滾,滾過女蘿死時留下的血泊。再向上,便是那雙眼睛,他會將自己的雙眼親手抓碎,帶著那種滿足的笑。孟曉天無法再看下去,他揮動了望舒真元劍,霜華飛落。

這之後,是完全的寂靜。笑聲停下了。

“你沒事吧?”孟曉天回頭去看葉聽濤。那人的臉像魚肚那般白,卻總是死扛著,果然,葉聽濤搖頭道:“沒事。”

孟曉天嘴角一撇,收劍之時,目光掠過沈星的雙眼。無意的,然而他突然一震。在那少年終於死去之後,已然可以放心地去凝視:“這雙眼睛……”

“怎麽了?”葉聽濤走近,此刻他體內扭結的力量暫時平息,不過他也已不去在意這些。少年的雙目完全熄滅,瞳孔失去了那一層浮動的幽光之後,呈現著虛假的感覺。葉聽濤俯下身,仔細查看了一下那眼珠,神色微變。

“是假的?”孟曉天看著他。

葉聽濤道:“不是真的眼睛。”他斟酌了一下,似乎覺得如此回答比較妥當,“他的眼睛是瞎的,裏面……也不知是什麽東西。”

“那我以劍去擋他的目光,他怎麽會自己瘋魔起來?”孟曉天道。

葉聽濤搖搖頭:“不知道。或許……裝了這假的眼睛,真的能看見吧。重天冥宮,總是有許多旁人猜不到的東西。”

孟曉天沈默了一會兒,轉過身,嘆了口氣:“現在是什麽時辰?”葉聽濤一怔:“大概是……”他想了想,“還有一個多時辰天亮吧。”

孟曉天握著望舒真元劍,嘆道:“我們還有一個多時辰好活,怎麽樣,看看這《八荒末世圖》吧?在楚姑娘那裏的兩卷,我也看過個大概。”

葉聽濤怔了片刻,看看手中的萬相無塵劍,微微一笑:“我找這圖,是為了我師門命脈,也為了自己性命。不過現在看來,似乎紫霄玄真派的每一代人,都和重天冥宮的少主一樣,做了些無用的事。”

孟曉天在石室中舒展了一下筋骨:“都一樣嘛,反正楚姑娘也在,大家作伴,不會寂寞的。”

葉聽濤看著他:“……像你這般拼命找死的人,我倒也是第一次碰見。”

孟曉天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葉聽濤也笑了,笑幾聲,便要咳嗽,但他還是笑。兩人相視,握劍的手同時一緊,萬相無塵、望舒真元相錯揮落。劍柄輕動,最後兩幅殘卷,在猶存的笑意中,落在坐毯上。

八荒末世,劍殤千年,無一人能見,而見者,卻又要在晨光灑落之前死去。沙漠的黎明中,素衣銀劍圍繞著王陵四處查探,白袍身影於真正的月華下背手而立。但這一切,對於正在王陵中的人,已沒有任何意義。

四卷鋪展,薄如蟬翼,若山形,若水流,亦如星辰墜落。其用紙輕似浮雲,並非尋常可見紙張,甚至並不是紙,圖上墨跡疏落,唯一能讓人記住的,也便是這些若隱若現的流線,宛似勾畫著什麽世外之境。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孟曉天道,將兩幅殘卷比對了一會兒,只見是似雲似霧、線條若可相接,但顛倒來去,總不能確定其真正的方向。卷上無字,切開處又是平整無痕,他將殘卷移動來去,看了好一會兒,終還是搖頭。

“我師父說,這卷中藏著可解紫霄派夙劫的方法,也就是化去鎮派心法之中,反噬其身的戾氣。但這方法究竟是什麽,他卻並不知道。”葉聽濤看著孟曉天俯身擺弄畫卷,忽覺有些疲累,便坐了下來。

“好像能看出什麽……”孟曉天皺眉道,“但這幾張殘卷上下調動,也都可以成形,若說是托其念想所作,何必要藏在劍裏?”

葉聽濤沈默片刻,笑了笑:“傳說這圖中藏著那鑄劍異人一生心血,但千年附會,或許早已不是原話。也許只是千裏江山,於亂世戰火中無人可托,便留諸後人,以為警示?”

孟曉天一怔,望著眼前的水流之形,腦海中有什麽東西一晃而過,他凝眉思索,似乎想起了什麽,但室中燭火微微一動之間,又已無法捕捉:“……要真是這樣,豈不是太可笑了?”

葉聽濤輕輕握住碧海怒靈劍,碧色劍芒輕閃:“我們一路走至今天,又有哪一樁事不可笑了?”

孟曉天按在圖卷上的手停頓了一下,葉聽濤繼續道:“……我早就想過,世上有沒有紫霄派,於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麽分別,有劍也好,無劍也好,誰的江山最後都是一場空,又哪會有什麽東西,一得到了,就扭轉乾坤?”他輕輕嘆息,眉間卻有悵然拂過。

石室燈燭覆又靜止,無人說話時,就像棺木一般的死寂。

“哈……”孟曉天舒展長眉,似嘆似笑,“不到死的那一刻,有誰能這麽想?你師門雖式微,但也是武林一脈,你想起你的師父、師妹的時候,難道能任由師門就此衰敗下去?”

葉聽濤怔了怔,眼前閃過玄珠心境、淺妝素淡的夏荷衣,不知為何,此時再想起她,心中竟泛起些許依戀。曾鮮衣怒馬的年少,在太岳山腳逝不可回的光陰中得得輕響,如流而過。孟曉天見他不語,笑道:“死都要死了,後悔也沒用,還好我沒讓陸青跟著進來,否則多死一個,也劃不來。”

葉聽濤道:“我沒有後悔。”話出口後,深心某處,卻有一點隱隱鈍痛,繼而,他爽然一笑:“這一生雖顛沛流離,但不負天地,也就足夠了。”不負天地,離開時便也瀟灑,其它的,已與他們無關。

孟曉天將幾幅殘卷推開了些,也坐下來。室中的屍體散發出些許穢氣,混合著血腥,燈燭昏黃,偶爾微微一晃。他們已無須再做別的,只要等待天亮,等待斷雁謀劃多年,一朝將要實現的那場毀滅盛大到來。但在這相對無話,時間卻一分一分流逝的時候,終於還是有絲絲縷縷異樣的不舍與傷情之蛆,附骨熾熱,又冰涼。

瀟灑如風,只要還存於人世,便始終是難以做到的,總有那或是江山萬裏,或是綠柳白楊的留戀,稍稍一縱,就漫上心間。驀然回首神仙地,還道人間好。巨石相阻,機括重重,這瀚海深處不為人所知的王陵宛如異世牢籠,內中是本不該再存於人世的幢幢黑影。可所帶走的,又豈獨是過往散逝的春秋?

似乎過了很久,也似乎只有一瞬,在孟曉天漫無目的掃視著的目光中,靜室燭火再次輕輕一抖。浮雲、水流、山形……很熟悉的什麽情景,再次晃過他的腦海,卻為燭火輕顫而去,再次未及捕捉。

“這石室是完全閉鎖的嗎?”他突然問道。

“……陵墓之中,本來就不透空氣,但重天冥宮既然在此,一定是有所改變過。”葉聽濤用手支撐著地面,神情甚是疲倦。他的手自經脈之中透出徹骨的寒意,甚至比碧海怒靈劍的劍鋒更寒冷。

孟曉天不語,凝視著那昏黃燭火,過不多時,那火再次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石室上端,西北角處,無影無形如孩童頑皮的吹氣。

“那裏……”孟曉天指著石室上端,“是什麽?”

葉聽濤擡起頭,凝神望去,就在那一指之間,燭光忽然劇烈地抖動了三下,隨即輕而緩,燭影搖晃,漸次急促,連帶著一排昏黃燭火都輕輕顫動起來。

“這是……”葉聽濤不禁慢慢站起,走到石室角落,“琴聲?”

孟曉天走到他身邊,微微一笑道:“看來石墻太厚,聲音傳不進來。只有鐵琴震動……她應該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說完句話後,燭火便恢覆靜止,仿佛一曲終了,餘音止歇。葉聽濤站在原地,心中一時翻騰,半晌不語。

金光突閃,如金瀑飛落,葉聽濤一驚側頭,卻是孟曉天拾起了伏羲龍皇劍,猛的一劍劈向石壁琴聲震動的方向。神劍與厚壁重重相擊,鏗然一聲,石屑落下,然而室壁之上,卻只留下了淺淺一道印痕。斯人仍隔於彼端,縱然他們有再大的力氣,也無法在僅餘的時間裏,將如此厚壁劈開。孟曉天劍尖垂下,輕輕一嘆。

片刻之後,他們都聽見,在王陵深處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重擊聲。透過層層石壁,急劇向上,直傳到這封閉的室中,葉聽濤本重傷在身,劇烈晃動之下,不由伸手扶住墻壁,幾乎站立不穩。

“天亮了嗎?”孟曉天將劍放下,擡起頭。

必定是,天亮了吧。接連不斷的重擊、爆炸,燭光劇震,天搖地動,肆無忌憚地在人跡罕至的瀚海極深處張揚。然而石室依舊封鎖如初,不可開啟。一剎那像極了末世之感,葉聽濤靠在石壁上,眼前有些模糊,他註視著石室的西北角,仿佛那是歸去的路途,此生此世,不可忘懷。

石室外,沙石崩落、巖壁倒裂,像要攪碎五臟般的氣浪沖入墓道,沖入每一間鬥室,沖擊著深藏地下的重天冥宮。然而聽不見哀嚎,陵墓深處,除了毀滅之聲,是行屍走肉般的靜默。沈落、疾逝,這一切早已發生於數百年前,黑衣之下,是不願滅去的魂靈,在再一次的死亡中安然不動。時光錯落,空誤前塵,如少年明媚的雙眸,何處遙遙一閃,猶帶滿足的笑意。

整座王陵之中,似乎已只有那封閉石室還存一絲生氣,裏面的人還會竭力擡頭,像要仰望晨光。幽黑的地底,唯有那種不滅的光芒,才能成為唯一的力量。

爆炸聲漸近,轟鳴由下而上,將陵墓下的巖石沙土徹底粉碎。石室之中,葉聽濤和孟曉天都靠墻而立,燭火已熄,目不見物,轟鳴劇烈,耳不可聞,最後的一刻,激流般的往事乘著那交織的慨然與恐懼在心間湧過,誰的劍影,誰的笑顏,路途無盡,可又如蜉蝣般短暫,冥冥中模糊一片,似綿綿的雨細密地包裹記憶,雨漸急,風漸起,近在咫尺的一聲爆炸過後,室中人的世界,陡然極靜。

空冥的叩響,輕輕回蕩。

“……孟樓主,孟樓主!”一息之後,焦急的叫喊聲突兀而來,遠遠近近,飄至耳畔。孟曉天睜開眼,猛然一道天光直射入瞳仁,如矢如劍,耳畔轟鳴又起,依稀察覺,在那最後的爆炸中,堅不可摧的石室竟碎裂開來,直通王陵上方之處,炸開一條豁口,七八丈外素衣飄動,喊聲不絕。

這……怎麽可能?石室已然碎裂,可竟沒有塌下來,也沒有沈落,孟曉天恍惚了一下,天光在眼中澄澈潔凈,如源源不絕的力量,灌註入魂魄。他低頭看了看四周,視線跳動不清,青衫紅裙,在身旁三尺處一閃。

繼而,一道白影從七八丈深的豁口中飛躍而落,未等那人落地,孟曉天背後便被石塊重砸了一下,心肺劇震,他幾乎昏死過去,看著落到面前的人,只說出一句:“宮主……”任奇哼了一聲,提起他的衣領,像提著孩童般將他拉了出去。

下一刻,響聲驚天動地,殘存的王陵上部瞬間傾頹,根基已為劇烈的爆炸擊空,所有的一切,在生機一線之後,疾逝而落。但孟曉天沒有來得及看見王陵下沈的情景,他的身體被放在沙地上,陽光下。地底,有劇烈的摩擦震動傳到心口,滯澀郁結,好像永遠停不下來。昏迷之前,孟曉天竭力睜大雙眼,沙漠上已沒有重天冥宮的影子。他瞥見一個黑衣人在離王陵消失處不遠的地方。煙塵散去,那個人懶懶地坐在沙丘上,樣子仿佛在曬太陽,嘴裏卻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是風年。

晨光微灑,沙漠的黎明,美如夢境。

一點灼熱,從胸前向全身擴散,溫暖手足,驅退寒冷。仿佛並沒有過多久,孟曉天就從腦海中來去的影子裏掙紮出來,他動了一動,胸前的火魄順著衣襟滑落下去,手一接,落在掌心。停頓的一刻,清朗的日光灑落臉龐,淡風微吟,有了些許初春的暖意。

他坐起來,遠遠的看到任奇正站在沙丘彼端,素衣弟子卻僅留一半,剩下的,不知隨陸青去了哪裏。沙丘之上,陸青的兒子陸明正蹦蹦跳跳著玩沙,天真無邪的樣子。他忽然想起,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這個孩子了。

“你是不是要回中原?”身後,有個聲音突然響起。孟曉天回頭,風年倚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正註視著他。

“……是你?”

風年“噗哧”一笑:“你不認識我?”

孟曉天迅速地回想著昏迷之前的事,問道:“葉聽濤呢?”

風年看著他:“你們都要回中原了吧?”

孟曉天沈默了一會兒,風年站起身,望向遠處。重天冥宮,留下的是沙漠的天空下,一處峽谷般深暗的黑洞。風過處,將塵沙卷起,埋入。

“你們回去吧,永遠不要再來了。當初和斷雁爭了很久,才最後留下了一道缺口。”風年抱著臂,“沒想到,真派上了用處。”婦人之仁,倘若斷雁還活著,這時一定會大罵他這句話。風年微微一笑。

“剛才,你們有沒有……”孟曉天想問什麽,風年卻又打斷他:“你傷得不輕,恐怕得找人醫治,不要久留了。”他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對了……封住氣脈那個解毒辦法,是少主用來騙不忠於他的人的。封了氣脈,毒就成了死毒。”

孟曉天坐在沙地上,胸間突然一陣氣血翻湧,他按住胸口,喘了口氣。

“不過,我相信不會有劍湖宮主救不了的人。”風年最後道。他沒有回頭,黑色披風輕輕揚起,向遠處走去。那不是中原的方向。孟曉天扶住那塊突出的巖石,他想找個人問問,隨便是誰,可是所有的人都站在遠處。天雲淡淡,在勉強走了兩三步之後,他終於又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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