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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白面羅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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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說的不錯,制做這假人的,的確便是偃師。”楚玉聲道:“是你丈夫嗎?”玉姑眼神一動:“……你怎知道?”楚玉聲望著她:“……因為你說他的時候,神色間很驕傲,我也只是一猜。”玉姑微笑道:“當真聰明。”她說這話時,語調仍是柔柔的,但對這四字一出的後果卻心如明鏡,“我只是沒想到,他費盡一生心血所做的這個假人,竟然這麽輕易的就輸給了你們。”

孟曉天道:“你是說,你丈夫方沐華將他方氏一門絕技讓這個偶人學會了?”以史籍中所載偃師之能,尚且只能讓偶人自行起舞,而使其能用武功,與人對陣,此事委實難以置信,楚玉聲和葉聽濤都望著玉姑,只聽她嘆息道:“若非如此,方家怎會落到讓人滅門的地步,他母親又怎會早早被他氣死,入了黃土?”她眼前浮起那個大火沖天之夜的情景,但只是一瞬,因為你死我亡的殺機已經隱然若現。

“與我們動手,你沒有勝算。”孟曉天還是微笑著,甚至也沒有去取自己的折扇。玉姑將雙袖一攏:“若我能勝過你們,也不必用這個假人,是嗎?”葉聽濤看著她:“你方家與我素無瓜葛,為何要設這個局?”

玉姑道:“這件事與方家無關,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太原方家了……我只是利用了沐華留下的這個偶人,但是,這也是他唯一留給我的東西。”她背著屋內燈火的臉上,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堅定,但又蒙著一層水霧般的感傷。

“唯一留給你的東西?難道他已經死了?”楚玉聲想起那永遠緊閉著的房門,可是那天清晨,她分明聽見玉姑低聲婉轉地勸什麽人回去。玉姑的眼中有濃重的陰影掠過,她看著地上那個沒有生命的偶人,緩緩地說道:“他的確是死了,而且是在我們來到這裏沒多久就死了……這些都是命中註定,昔年太原方家行事太過霸道,只因代代都承襲了雙拐絕活,但到了他這一代,卻徹底不同了……他年少之時因機緣巧合,在西域向一位偃師學了技藝,回到中原時已經無心練武,便埋頭於這稀奇的手藝。我是從小與他定親的,我倆成親以後,他一直就在做這個偶人,他把它做成自己的樣子,又費盡千辛萬苦,讓它學成方家家傳武功,只因為他生來就帶著怪病,註定命不久長……”

“……那麽在你房間裏那個‘重病的相公’,就是這個……”楚玉聲也看著緊貼在地上那個偶人的臉,但她不想用“假人”這兩個字,那張臉並不俊美,甚至有些過於僵硬,但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那是一張真的臉,而不是木頭,皮革。

“不錯。太原一劫後,我和他帶著太夫人,不得已搬到了這裏,他活著的時候身體就不好,他死了,我便將這假人當作他,放在房裏,太夫人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常常就以為這假人是他,總向人念叨,說他這個,說他那個,因此鎮上的人也都以為他並沒有死……”玉姑說著這些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變化,仿佛已經發生過一千遍,一萬遍,可她的聲音之中卻有風吹拂,如柳絮四散飛落。

“……那青兒姑娘與此事又有何幹系?”葉聽濤道。青兒的屍身仍在徐家房頂,倉促之間未及取下。玉姑道:“……她是我陪嫁丫頭的女兒,她爹娘早幾年就已經死了。原本我沒想到她會為鳶兒償命,心甘情願用她自己把你引過來……怪只怪,鳶兒無意間撞見我試這偶人,此時離你到達這裏已經只有幾天,為免她洩露機密,我只能讓青兒殺了她。沒想到,最終連青兒自己也賠了進去……”

“你就和當年的方家一樣,唯一的失算仍然在方沐華身上。”孟曉天聽了半晌,此時微微冷笑道,“千般算計,萬般琢磨,卻沒想到這偶人再精巧,也不過是死物,拿來對陣妄想要強過活人,也難怪方家會讓人一把火燒光。”

玉姑聽了他這話,猛然一震:“唯一的失算……”她搖搖頭,“若論失算,我一開始便算錯了,就算到今日,我也沒料到你會來。”

孟曉天雙眉揚起:“哦?如此,那麽確實是你的不該了。”玉姑望著他的神情,忽然一笑:“你作他的弟子,到是將那份傲氣學了個十足……”話未說完,孟曉天眼中戾氣突現,右手一動,葉聽濤卻踏前一步,向玉姑道:“……我有一事不明,可否告之?”孟曉天眸中似有冰雪流動,但仍是按捺著,沒有動手。

玉姑看著他,眼中有感謝之意,點點頭。她俯下身,輕輕一扳那偶人肩膀,只聽“嘎,嘎”兩聲,楚玉聲吃了一驚,因為那正是她常在方家聽到的聲音,如同惡獸磨牙。玉姑的手在偶人耳邊一按,手掌在那並無生命的耳際撫摸了一下,纖指一屈,揭下了那張臉。

方沐華的臉之下,是一片白色,一無五官,只有依稀臉部輪廓的起伏。“白面羅剎……”楚玉聲脫口而出。這一聲輕如霜月般的聲音,並沒有在清溪村的街上飄蕩開去,而是打散在徐家燈火所及的盡處。

“十幾年了,一直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沐華說,當我不想再看到他臉的時候,就將這張臉換掉。”玉姑站起身來,平靜地道。

“可是,你卻將這個偶人作了這等用處,你可真是對得起他。”孟曉天的聲音一片冰涼,“可是說了這許多,你還是沒有回答那個最重要的問題。”

玉姑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很奇特的表情,微微笑靨如水,卻夾雜著無可奈何,與一絲殘酷,仿佛深淵之中的芙蓉花,柔韌的聲音說道:“嗳,我和你們本沒有深仇大恨,若不是因為碧海怒靈之爭,也不用布下這個局……說到底,這是我欠一個人的情,不幫她,我至死都會留有遺憾。無論如何,今夜是我敗了,若要殺我,絕無怨言。”她好像在說著什麽柔軟的辭令一般,眼望著孟曉天,她知道這個人眼中的殺氣絕不是在開玩笑。

然而孟曉天卻笑了,不同於玉姑,他的笑容在此刻有了一種刀鋒般的殘酷,那是一種比勝利更愉悅的感覺:“碧海怒靈,原來也是為了這個。幫一個人……鳳夫人可不見得會領你的情,你欠她的太多了,就算把整個易樓給她,也還不清。”葉聽濤一驚:“你……是易樓的人?”

玉姑不答,盯著孟曉天:“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你如何知道?”

孟曉天道:“這個,是我的事……你不要看著我,從頭到尾,我只不過是個過客,要殺你,得讓葉大俠動手才是。”

玉姑淡淡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奪不了他的劍,便不能殺他?”她沒有看葉聽濤,因為他若要動手,看了亦是無用。孟曉天仍舊帶著那種殘酷的笑意:“這個,可不是我需要管的事。”他同樣沒有看葉聽濤,因為葉聽濤動不動手,他都可以作壁上觀。

劍鞘上的寶石折射著屋中昏黃的光線,沒有絲毫顫動。葉聽濤望著玉姑,沈毅的眼中忽然有一絲觸動的神色。那種無可奈何的略帶殘忍和嘲諷的笑容,他曾在另一個女子臉上見過。可惜每一次他總是有事,總是不在她身邊,不能去了解那已然刻入心魂的悲哀和孤獨。待回頭時,已經再也無法將她找回。

東街的方向,突然有尖叫之聲傳來,尖利無比,但只叫了一聲便沒有聲息。“怎麽?……”孟曉天看向玉姑,“你還埋了什麽伏兵?”玉姑搖頭道:“沒有,除了這個假人外,沒有別的了。”

“是孫瑩的聲音。”楚玉聲道,“莫非方家出了什麽事?”葉聽濤道:“回去再說。”他看看地上的偶人,向玉姑道,“此人你帶回嗎?”玉姑點點頭,彎腰將偶人抱起,似乎並不很沈,就在葉聽濤和孟曉天轉身欲往回走的一剎那,綠影疾閃,她抱著那偶人,迅速地消失在夜空裏。楚玉聲看著那兩個男子,眉心一蹙。

在玉姑飛身而起的時候,孟曉天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將她攔下來。但是他只是微微笑著,玉姑已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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