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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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宮外的大道上, 一輛高大寬敞的馬車正平緩地駛離皇宮。

齊遠坐在馬車外的車架上, 心不在焉地瞅著路邊的景色, 又嘆了一口氣。

因著楚楚現在有些認生,見到他就躲, 齊遠也不想讓她緊張, 便十分自覺地將車內讓給了她們母女兩,自己坐到了外面。

他正坐著發呆,女兒的病情也不知還有沒有好轉的可能, 忽然有什麽東西在眼角一閃,攜裹著風聲疾馳而過。

城內明令騎馬速度不得過快, 以免踩踏傷人,也不知剛剛過去的那人是誰, 實在太過囂張了些, 在天子腳下、宮城門口也敢這般狂妄行事。

齊遠下意識地回過頭,朝著後面看了一眼,看到那人的背影,卻是稍微怔了怔。

“等等,先停一下。”

齊遠忽然出聲, 語氣有些急切地吩咐車夫。

車夫領命, 勒住馬車平穩地停下來。

齊遠一雙眼中帶著幾分驚愕之意, 目光依舊盯著那個逐漸消失遠去的身影。

是他眼花了不成,為什麽會覺得那個背影瞧著……竟有些像他那死去的大女婿?

“相公,怎麽不走了?”

坐在裏面的程氏撩了簾子,探出頭來, 看齊遠正望著馬車後面的方向發呆,不由得有些疑惑。

程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只見到了一個已經變得很小的黑影,瞧著也沒什麽特別的,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麽。

楚楚見母親出來,也扒拉著她的衣角跟出來,歪著腦袋,一臉好奇地往後看,前方卻是空空如也,她癟了癟嘴,有些無聊地收回視線,在旁邊掰著自己的手指玩。

那個身影已經徹底消失,齊遠壓下心中的那點兒震驚,轉過頭看向程氏,語氣平靜地搖了搖頭。

“噢,沒什麽。方才看錯了,還以為遇到了熟人。”

罷了,還是不說了。

他晃了晃腦袋,剛才肯定是出現幻覺了,要不然就是眼花了。

早就死了的大女婿,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再說了,他剛才也只是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大概是那人背影瞧著稍微有點像罷了。

————

坤寧宮中。

“你再說一遍,誰回來了?”

皇後手中的茶碗哐當一聲摔碎在地,茶水和碎瓷片流了一地,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手指有些顫抖地按住了扶手,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那來傳話的宮女一雙眼中滿是歡喜之意,唇邊笑意盈盈,聲音響亮地又重覆了一遍。

“恭喜皇後娘娘,確實是嚴大將軍回來了,現在正在外殿候著,等您宣見呢。”

皇後神色尤有些恍惚,一時又是驚又是喜。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他難道不是早就意外喪命了嗎?

可宮中的宮女,也不可能故意編這種謊話騙她。

要是……要是阿青真的能回來,那她自然是格外高興的。

畢竟,國公府作為她這個皇後的娘家,作為她身後穩固的倚仗,自然是越強大越好。

有了阿青,她這個皇後的位置才能坐的更加穩固些。

皇後站起來用手整理了一下發髻,心中一時激蕩不已,快步朝著外殿的方向匆匆走去。

————

外殿之中,一個高大頎長的黑衣男人正站在窗邊,負手看向窗外的臘梅,眸光深邃幽暗,不知在想些什麽。

聽到殿外漸漸響起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和釵環叮當聲,他才回轉身來,目光看向門口的方向。

一身大紅色繡牡丹紋鳳袍的女人徐徐走進殿內,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腳步頓時止住了,一雙眼也陡然睜大幾分。

站在窗邊的男人大步迎上前,拱手抱拳朝著她行了一禮。

皇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她們以為早就死了、甚至是屍骨無存的人……

在這一刻,居然真的重新出現在了她面前。

看到那個許久未見的分外熟悉的身影,皇後一時間喜不自勝,眼中頓時湧出淚花來。

她走近幾步,尤有些不敢置信,不住地上下打量著面前的男人,聲音顫抖。

“阿青……你……你真的還活著?本宮……本宮該不是在做夢吧?”

要是夢境,這夢做的未免也太真實了些!

皇後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即使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種溫熱真實的觸感,這不是夢!他是真的活著回來了!

“皇後娘娘沒有做夢,臣的確是回來了。”男人微微俯身,嗓音沙啞,一字一句地替她解惑道。

“既然沒有事,怎麽現在才回來?”

皇後一時間熱淚盈眶,要不是老夫人攔著,國公府恐怕早就辦完他的喪事了。

想到這裏,皇後語氣中不由帶了幾分埋怨。

“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大家都還以為你已經……”

“讓皇後娘娘憂心了,因著先前有些不方便,所以沒法及時送信到京城。”

“沒事,現在平安回來就好!”

皇後見到他能平安歸來,高興都還來不及,自然也不會在這個上面過多計較。

兩人敘了幾句話,嚴青也不再掩飾來意,直接開口問道。

“請問皇後娘娘,楚楚可是在宮中?”

皇後表情一滯,眼中的淚水頓時止住了,拿帕子拭去了眼角的一點兒淚花,聲音有點兒慌亂。

“你……你怎麽會這麽問?”

分明外頭的傳言是齊楚楚出家修行了,他怎麽會一上來,就問她齊楚楚在不在宮中。

皇後心中悚然一驚,難不成……他這麽快就知道了什麽?

嚴青沒註意到她面上的那點兒異樣,拱了拱手道。

“不瞞娘娘,臣方才一回京,就去那皇家寺廟尋過她。可那廟中之人卻是個陌生女子,還請娘娘告知,楚楚現在身在何處?”

皇後楞了一下,他才剛剛回來京城,連國公府都沒去過,竟然就直接去找那個女人了。

那個女人,果然是個慣會勾人神魄的狐貍精,一時眸光不由得冷淡了幾分。

皇後平覆了一下心情,擡頭看他一眼,一雙柔和的柳眉緊緊蹙著,眸中帶著哀傷之色,欲言又止。

嚴青正等著她的回話,此時瞧見她這般模樣,那種不妙的預感越發強烈了幾分。

“娘娘有話請說,便是她出了什麽不好的消息……直說便是,臣承受的住。”

“阿青,確實有個不大好的消息。”

皇後嘆了一聲,語氣有些沈重。

嚴青心中一凜,森冷的寒氣漫上來,浸得他整顆心都冰涼了幾分。

見他臉色乍然鐵青一片,皇後緩了緩,又繼續道。

“哎,說起來都怪本宮沒照顧好她。自從大年三十那天,從下人口中無意得知你的消息之後,楚楚她受驚之下早產……身體本就虛弱,後來更是日日憂慮、神思不寧,一日日消瘦下去。”

“後來,她堅持要去寺廟清修為你祈福,本宮苦勸不住,只能允了。誰知沒過幾日,她就在寺廟生了一場大病,本宮便暗中將她帶回宮中醫治。現在……現在她卻是病的越來越糊塗,不僅認不得人,連許多事也一並記不得了,言行舉止,有時候更是如同三歲的孩子……”

皇後迅速琢磨了一下,索性搬出之前對著臨平王妃的那套說法,向他解釋了一遍。

“您是說,楚楚她“病”了?”

良久之後,對面的男人才艱難開口道,嗓音沙啞,英朗的臉上此時血色全無。

皇後這般說辭,她哪裏是病了,分明就是“瘋”了。

“那她現在人在何處?”早在得知她“病”了的那一刻,嚴青就已經按捺不住了,只恨不能馬上見到她才好。

“你來晚了一步,就在不久之前,臨平王妃剛剛將她從宮中接走了。”

皇後語氣有些遺憾地道。

被皇後這麽一提醒,嚴青恍惚想起來,方才一路疾馳,快要到宮門時,似乎的確與一輛馬車擦身而過。

難不成,楚楚就是在那輛馬車之上。

————

等嚴青來回折騰完一圈,終於趕到臨平王府的時候,天色都快暗下來了。

臨平王府的花廳之中。

齊楚楚怯生生地站在程氏身後,悄悄偷看他一眼,又迅速地躲了回去,縮在程氏背後,像個不懂事的小姑娘。

那種小心翼翼的謹慎眼神,完全是在打量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嚴青一時定定地站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程氏握住女兒的手,看著面前這位大女婿慘白的臉色,還有浸著血絲的通紅雙眼,心中也生出幾分不忍,輕聲安慰道。

“你也別太擔心,說不定過段時間,跟你熟悉些,她就能慢慢想起來了。”

“娘,我們回去吧,這個人好奇怪啊。”

齊楚楚在後面輕輕扯了扯程氏的衣服,小小聲地慫恿道。

那個人為什麽要用這麽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雖然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但現在隔得這樣近,嚴青還是聽見了。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愈發晦暗了幾分,男人開口,嗓音幹澀的厲害。

“楚楚……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他挪開一步,到了齊楚楚面前,叫她一時間避無可避,順勢要來拉她。

齊楚楚閃躲不開,被他這麽一抓,嚇了一跳,下意識用力推了他一把。

男人毫無防備,像是站不穩似的,被她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

這人是誰啊,她為什麽非要認識他。

齊楚楚這麽想著,煩躁地瞪了他一眼,正好對上那雙晦暗的布滿血絲的眼。

那雙漆黑眸中的落寞神情,叫她看著,心裏一揪一揪的,莫名的覺得這人有些可憐。

他為什麽要這樣看著自己呢,好像很傷心的樣子,難道是自己剛才推得那一下太重了。

她也不知道怎麽的,方才的火氣就弱了下去,小小聲地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推你的……”

“還有,我真的不認識你。”

對面那男人定定地看了她許久,眸光中的晦暗之色越發重了,薄唇逸出一絲苦笑。

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口,嗓音緩和了些,帶著幾分安撫之意。

“恩,沒關系的。”

沒關系,他會讓她慢慢想起來的。

————

一旁的程氏有些擔心。

嚴青這會兒過來,肯定是想著帶楚楚回家的。但是女兒現在這個這樣,只怕是不肯跟他走。她當然也不放心讓女兒離開。

可女兒現在都已經嫁人了,既然嚴青回來了,她也沒有不跟著丈夫回家,反而非要呆在娘家的道理。

程氏正憂慮著該怎麽開口才好,卻聽見嚴青開口道。

“小婿現在要回家一趟,處理完事情再登門拜訪。楚楚這邊,就先有勞岳母和岳父大人照顧了。”

程氏聽到他不準備帶人走,立刻長長松了一口氣,笑著擺了擺手,“沒事,你先安心去處理事情,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那小婿就先告辭了。”

嚴青拱了拱手,又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那個縮在後面的纖瘦人影上,聲音有意放輕了幾分,像是怕嚇到她。

“楚楚,我先走了,明日再來看你。”

“噢。”

齊楚楚楞楞地答應了一聲,望著那人漸行漸遠的疲憊身影,心中有點兒澀澀,很不舒服,雖然她也不明白那是為什麽。

這一幕隱約地讓她覺得熟悉,就好像曾經在紛亂的夢境中出現過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她竟是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拽住那個離開的人影,求他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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