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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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好看清楚, 我究竟是誰!”

男人壓抑著怒氣的嗓音在安靜的內室爆開, 如同正當晴朗的天空中, 陡然劈下一道炸雷。

對面淚光盈盈的女人被他捏住下巴,因著肌膚傳來的疼痛, 原本舒展的眉頭此時不舒服地緊蹙在一起, 眼中的迷茫之色更深了些。

她困惑地打量著面前的人,似乎想不通他為什麽突然之間變了臉色,萬分不解地問了出來。

“你是夫君啊, 怎麽啦,幹什麽掐我?”

女人柔軟的聲音中明顯帶著一點不開心。

聽到她的回答, 男人目光陰沈下來,手指的力氣也隨之加重幾分, 那一塊白凈的肌膚都已經被他掐紅了。怕是再過一會, 就要變得青紫了。

女人痛呼一聲,因為疼痛,眼眶中含著的淚控制不住地湧出來,溫熱淚水順著那張素白的臉淌下,滴落在他的指尖。

她陡然收回放在男人臉上的手, 不滿地抓住他的胳膊, 在上面狠狠擰了一下, 氣地命令道。

“好疼!你快放開啊!”

那種親密無間的動作、撒嬌不滿的熟稔語氣,很明顯,完全是針對另一個人的。

“你真的認不出來我是誰?”

他再次重覆了一遍,等了片刻, 依舊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反倒被她生氣地推了一把。

“說什麽呢,我怎麽會不認得夫君你。”

男人收斂了幾分怒意,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著。

確實,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陡然看見他時,臉上居然奇怪地沒有半點慌張,反而是明顯的欣喜之色。

那雙漂亮瀲灩的眸中更是充滿了甜蜜和依戀,完全不似作偽。

那樣纏綿愛戀的眼神,他就算再怎麽糊塗,也知道那絕不是屬於自己的。

只不過……

她現在既然都能感覺到疼痛了,為什麽還會以為自己是身在夢中。

若是在夢中,這樣疼也早該醒過來了,她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

而且,還詭異地把他錯認成嚴青?明明他們兩人的長相,是很容易分別的。

男人瞇了瞇眼,心中劃過一絲異樣。

她究竟是真認不得……

還是假認不得?

————

不知想到了什麽,那張英俊臉上的暴戾之色漸漸散去。

男人忽而挑了挑眉,擒住柔嫩下巴的指尖微微放松,像是要探究什麽東西一樣,傾身上去,突然貼上了那張水潤飽滿的誘人紅唇。

唇瓣相貼,卻並沒有深入,只是靜待著她的反應。

如果她是假裝的,他就不信,這樣子她還能繼續裝下去。

懷中的女人似乎是楞了一下,柔軟的手搭在他胸前,微微用力。

下一步的動作,大概就是要一把推開他了。

他這般想著,眼中閃過一抹了然,揚了揚眉。

果然如此。

要是這樣的話,那她的演技可真好,一點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差點就將他騙過去了。

她難道想用這種方式再次提醒他,她是何人的妻子?

只可惜,這個方法實在是失策了。

自己如果還在意這個問題,也就不會深夜出現在這裏,還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不過,他對於被當成替代品這件事,著實很是不喜。

又或許,這才是她真正的打算,以為他被激怒之後,會憤然離開?

或許片刻之前他確實會這麽做,只是現在識破了她的打算,他可不會這麽輕易離開了。

————

下一刻,出乎意料的是。

那雙手並沒有推開他,手指微微用力,略顯緊張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女人閉上眼,纖長睫毛不安地顫動著,白凈的臉頰也漸漸飛上一抹霞色,軟紅的唇瓣也沒有向後撤離。

她並沒有一絲一毫逃離的打算,反而稍稍揚著下巴,顫抖的眼睫洩露了緊張而渴盼的心緒,像是在等著喜歡的男人繼續下一步的動作。

難道她真的以為在做夢?

不然,不至於到了現在還能忍下去。

男人眸色幽暗下來,雖然被當成替身這件事,讓他心中不怎麽舒服。

但現在軟玉溫香在懷,他怎麽舍得放開,唇瓣相貼間,嘗到的那種香軟滋味,更是叫他不舍得撤離。

便是被當成別人,也不過是忍一忍,就能換得她主動的溫存纏綿。

罷了,何必管那麽多。她總會有醒來的時候。

將那些雜亂的思緒拋在腦後,男人笑了笑,薄唇含住她的唇,舌尖舔吻著,靈活地撬開軟嫩的唇,侵入齒間,細細地品嘗著唇舌間的美妙滋味。

舌尖探入片刻,女人香軟的舌竟是主動地纏繞上來,和他糾纏在一起。

懷中的人閉著眼,面頰緋紅,柔軟的身體因為喘息不勻而輕輕顫抖著,細白的手臂無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顯然也投入了這一場親密之中。

比起先前他單方面的索吻,現在這樣的兩廂情願,明顯更多了一分香甜誘人的味道。

安靜的內室之中,糾纏的呼吸聲漸漸重了起來,那種甜膩的香味也似乎格外濃烈了些,殿中越發悶熱起來。

男人半抱著輕顫的女人,唇舌糾纏的力道越來越大,掌心也越來越熱,手掌順著她形狀姣好的纖瘦腰線漸漸滑下去,落在纖細柔軟的腰肢上,動情地撫摸著。

隨後,他整個人都壓了上去。

不甘心只停留在那一個地方,唇舌退開,終於放過了女人嬌軟的唇,游離至她細長的眉,輕顫的眼睫,帶著紅痕的柔嫩下巴。

一路下移,直至含住女人白嫩的耳垂,懷中人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低低地哼了一聲。

男人薄唇微勾,眼中閃過一抹得色,將那塊軟滑的嫩肉含在唇齒間,挑逗似的又啃咬了兩下。

果然見得那雙漂亮的眸子越發水潤含情,水汪汪的杏眼含著一股媚色,貝齒下意識地咬住紅唇,只敢發出一陣細細的喘息聲,楚楚可憐,像是故意勾引人上去欺負一番。

這個樣子,竟是比平時的模樣越發嬌媚了些。

也不知待會兒被他壓在身下,動情深處,又該是怎樣一副天然又勾人的媚態。

男人下腹的火氣越發旺了幾分。

他忍了這許久,早已是忍耐不得,薄唇舔吻著細嫩白皙的脖頸,又不滿足地向下滑去。

修長的手指則是順著女人纖細敏感的腰線上移,惹得她一陣陣輕顫,那只手一直落到緊閉的衣領處,終於停了下來。

指尖探入,正要解開衣領。

一只柔軟的手忽然擋住了他。

“不……不行……”

柔和的嗓音尤帶著一絲輕顫,還沒從方才的親密之中徹底緩過來。

因著屋子裏燒了地龍,暖和的很,平時夜間,也只需要蓋一層薄薄的錦被。

即使隔著一層被子,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強烈的熱意。

明白他已經發生了什麽變化,女人睜大那雙水汪汪的眼,固執地搖了搖頭,眼神明顯緊張了幾分。

怎麽?

不是把他當成嚴青了,那怎麽現在又不行了?

“為什麽?”他強忍著問道。

“當然不可以……萬一傷到……“它”了怎麽辦?”

中間那個“它”字說的有些含糊,他只以為是她是怕疼,便勸了一句,“沒事,咱們不是在夢裏嗎?”

“那也不行……小家夥還在肚子裏呢,它會不舒服的。”

聽到她這句奇奇怪怪的話,男人眉頭微皺,下意識接著她的話問了一句。

“你在說什麽,哪來的小家夥?”

“夫君怎麽連這個都忘了,咱們的寶寶啊,可不能為了這種事傷到“它”。”

她不滿地瞪他一眼,怎麽能連這樣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說完這句話,她低下頭,緊張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明明那裏已經恢覆了一片平坦,女人卻目光溫柔的看著那兒,眼中滿是愛意,好像那裏藏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男人神情陡然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下直竄入身體四處,整個人都仿佛浸入了刺骨的冰河之中,連方才那種灼熱的火都瞬間冷了下來。

手指猛地攥緊了,男人嗓音低啞,眼神定定地看著她,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剛剛在說什麽?孩子……不是早就出生了嗎?”

即使是在夢裏,她也不該將親生女兒忘了個一幹二凈。她怎麽會以為……那孩子依舊在她的肚子裏?

“夫君你胡說什麽呢!”

女人微微皺眉,頗有些不滿他亂七八糟的胡話,柔聲斥了一句。

手放在平坦的腹部,動作輕柔地摸了摸,隨後仰起頭看著他,一臉認真地糾正道。

“你看,“它”明明還在這裏呢,什麽時候出生了。”

這番話一出,殿內沈入死一般的寂靜,連方才清晰可聞的呼吸聲都停止了。

若說片刻之前,男人還抱有那麽一丁點疑惑。那麽在這一刻,都徹底煙消雲散。

他深深吸了口氣,一雙漆黑的眸定定地看著她,似要再一次地確定什麽。

面前的女人還在自顧自地絮絮叨叨,漂亮的杏眸微微上揚,笑道,“夫君,你猜咱們這一胎,會是兒子還是女兒呢?”

柔軟的嗓音中充滿了好奇和不確定,竟是對那個早產的女兒,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明明她以前每天醒來的頭一件事情,就是問問那個孩子怎麽樣了。

先是將他錯認成嚴青,毫不反抗他的親吻,甚至破天荒地主動迎合,再到忘記了剛出生的女兒,固執地認為孩子還在肚子裏沒有出生。

這一系列奇怪的事情撞到一起,便是他再怎麽遲鈍,也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溫溫柔柔笑著的女人,實在是很不對勁。

————

“來人!快傳禦醫!”

男人提步下了床,全身燥熱的火氣,早已在醒悟過來的時候,迅速地冷了下去。

快步走到門邊吩咐了一句,嗓音沙啞,沈悶異常,語氣中滿是急迫之意。

門外的兩個小太監陡然聽見這聲傳喚,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地應了一聲是,趕緊沖出去找禦醫了。

殿外留守的另外幾位宮女一時都低了頭,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外,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陛下那樣焦急的語氣,還要這麽慌慌忙忙地請禦醫,定然是裏面出了什麽大事兒。

既然是陛下的聲音,那多半是寢殿內的那位夫人出了事,這大晚上的,陛下又在裏面,還能出什麽事兒。

該不會是因為陛下要做什麽,那位夫人堅決不從,然後尋死了吧?

這可就壞了,這要是萬一有個什麽性命之憂,陛下龍顏大怒,她們這殿中的人,只怕都得跟著遭殃。

一時間,守在門口的幾個宮女面上都露出些憂慮之色來,只盼著老天爺保佑那位夫人平平安安,不要連累到她們這些可憐人才是。

————

“她現在情況如何?”

旁邊有人這麽問道。

張禦醫收回診脈的那只手,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須。

他沈吟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才拱手朝著那人作揖道。

“回陛下,夫人脈象正常,身體倒是沒什麽大問題。”

“不過,大約因為先前早產生子,體質虛弱了些。再加上之前受了些大的刺激,思慮過重、心情郁結,所以……所以日積月累,才導致如今記憶混淆不清,說話顛三倒四的,甚至會開始認不清人。”

張禦醫這話,換成直白點的解釋就是,寢殿中的這位夫人,腦子出了點毛病。

就在方才,這位夫人昏睡過去之前,還隔著簾子和他打了個招呼,似乎是把他當成了府裏的某位“李大夫”,口口聲聲讓他幫忙看看肚子裏的“孩子”怎麽樣了。

當時張禦醫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這位夫人現在的樣子,和民間所傳的“失心瘋”也差不多了。

不過,他也是個有眼色的,深知寢殿中的這位夫人在聖上心中有點分量,因此萬萬不敢拿這個詞出來說事,免得惹得聖上不高興。

轉而用更加委婉的說辭解釋了一遍。

他這麽一解釋,雖然沒有直言是什麽病,但一般人都能意會過來了。

正常人誰會有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毛病呢?

想必陛下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會這麽大晚上地傳他過來。

“這種病能不能治好?”

坐在榻邊的男人顯然明白了他話中含義,一張英俊的臉緊繃著,神色也凝重了幾分,聲音微沈,語氣急迫。

那張禦醫垂首站在旁邊,努力地思索了一會兒,在這位聖上壓迫性的目光中,後背都滲出一層冷汗來。

不過,任由他絞盡腦汁,在腦中搜尋了半天,也沒想出個什麽法子來。

最後,張禦醫不得不硬撐著一口氣,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回陛下,夫人這個毛病,因著並非是身體上的問題,臣實在沒有把握治好。”

沒辦法,雖然張禦醫很明白,這個答案大約會讓聖上不喜,但他現在也只能實話實說。

他總不能說大話,為了讓這位聖上滿意,就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將來這要是治不好,還不是自己倒黴。

“夫人的這種情況,現在還只是剛剛開始,時間越長,她的情況恐怕會越來越嚴重。現在只能先開點藥,調養看看,或許能暫時緩解一二,看看是否有效。”

“你的意思是說……她還會變得更嚴重?”

這一句話明顯讓皇帝越發不快,他目光落在榻上沈睡的人身上,有些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她現在這樣,連人都認不清,現實和夢境也分不清,記憶也都一塌糊塗了,難道這樣還不夠嚴重?

病情要是再繼續加重,那會變成什麽可怕的樣子?

皇帝擰著眉,眉心印出一道深深的刻痕,有些難以接受這女人將來會變得瘋瘋癲癲的模樣。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看向彎腰站在旁邊的張禦醫,不死心地追問道。

“就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她徹底好轉?”

張禦醫面露難色,要是他能治好的話,現在也就不用這麽提心吊膽了,他為難地搖了搖頭,解釋道。

“陛下,便是再多的靈丹妙藥,也不過是能讓人身體恢覆康健。這人心裏出了問題,那些個藥草其實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話剛說完,便覺得壓在身上的那道目光越發迫人了些,叫他都有些呼吸不順,額上更是被冷汗浸濕。

張禦醫暗暗嘆了口氣,無法忽視那道壓迫性的視線,只得勉力支撐著,又添了一句。

“臣才疏學淺,或許有疏漏之。臣今日回去後,會找其他大夫商議看看,可能他們那兒會有什麽好的法子。”

他如今胡子都一大把了,好歹也算是太醫院排的上前幾的禦醫,還是得找這麽個“才疏學淺”的借口脫身,也實在是被逼急了。

不過,也確實如他所說。

這醫術之道博大精深,雖然他癡長了些年頭,也不過是在治療那些通俗常見的病癥時候厲害些,但是在“失心瘋”這一類奇奇怪怪的病癥上,了解著實不多。

要向幾位同行討教討教才行,說不定有人在這一塊有些心得。

不過別人的法子能不能夠奏效,那就不是他能夠保證的了。

但是,萬一僥幸找到什麽有用的法子,將這位夫人的病治好,他也能松口氣,不用被這位陛下用這樣壓迫的目光緊盯著不放。

“好,若是有了法子,再來回稟朕。”

果然,他說完這句話,聖上才算是點了點頭,終於肯放他走了。

張禦醫躬了躬身,“是,臣先開些調理身體的藥,這些天暫時給夫人緩解一二。”

“恩,你先下去吧,這幾日抓緊想個法子出來。”

坐在榻上的皇帝沈著臉,擺擺手,便讓他退下去了。

那語氣,要是他想不出好的法子來,怕是難以和這位聖上交差。

張禦醫在旁邊寫完藥方,收拾好藥箱,耷拉著白胡子,情緒頗有幾分低落,神情怏怏地出了殿。

這皇宮之中的禦醫,可真是個折磨人的差事兒,他們是大夫,論起來也就是個普通人,又不是什麽掌管凡人性命的神仙佛祖。

那些妙手回春,生死人肉白骨的話,聽聽也就算了。有些稀奇古怪的病癥,這麽多年來,他連見都沒見過幾例,更別說是要治好了。現在這位聖上,非叫他治好這“失心瘋”的病,實在是太過強人所難了些。

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麽傳說中的那些神醫各個都不願留在太醫院,非要閑雲野鶴、歸隱山林。

哎,與其這麽在宮裏面整日提醒吊膽的,擔心治不好這個那個貴人的病。

還是早日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更為優哉一些。

————

清晨,坤寧宮中。

三四個小宮女正伺候著皇後穿衣梳洗,有個苗條的人影從旁走上前,湊近打扮的雍容華貴的女人,踮著腳,小聲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啟稟娘娘,昨兒個晚上陛下去了那邊,後來聽說還急匆匆地宣了禦醫。”

“你們先退下。”

皇後擡了擡下巴,兩邊的宮人都安靜地退了出去。

“宣禦醫?可是陛下出什麽事兒了?”

她丟開手上的帕子,眼神略有些不快。

難道說那女人反抗之下,傷了他不成?可這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應該也傷不到他才是。

“娘娘別擔心,陛下沒事,是那位夫人出了事兒。”

“哦,她又怎麽了?”

聽到皇帝沒事,皇後也就不怎麽在意了,重新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隨口問了一句。

自從那女人早產之後,那邊宮殿的藥就沒有斷過,還真是有夠嬌弱的。

那宮女稍微斟酌了一下,謹慎地開口道。

“聽說……像是腦子有些糊塗了,連自己女兒也不記得了,今兒個早上醒過來,還忽然問大將軍什麽時候打仗回來。”

倒是沒有直接說是失心瘋。畢竟,連禦醫也沒直接下這個結論。

聽到宮女這幾句話,皇後這會兒終於停止了擦手的動作,將手中的帕子捏緊了些,溫和的眼微微瞇起。

怎麽,她居然就這麽瘋了?

這可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實在是可惜了些,她怎麽能這麽容易就瘋了呢?

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將一切準備工作都做足了,決定寬宏大度一次,成全了皇帝的那點兒心思,她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瘋了。

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那宮女等了片刻,見皇後娘娘久久地沒有說話,咬了咬唇,有些不安地小聲問道。

“娘娘,您看,會不會是咱們送去的那香出了什麽岔子?”

那香原本也是她家娘娘一片好心,擔心那位夫人觸怒聖顏,惹了皇上不高興,這才悄悄用了這個法子。

要是忘了前頭的那位,那人以後在宮裏也能活的輕松些。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樣更方便皇帝得償所願。

誰會想到,那位夫人前塵往事沒忘幹凈,反倒變成了現在這樣,該忘的那個人沒忘,不該忘倒是都忘了個一幹二凈,聽說人也變得有些奇奇怪怪、瘋瘋癲癲的。

要知道,當初她們這麽做的時候,可沒打算讓那位夫人變成失心瘋啊。

“禦醫怎麽跟皇上說的?”

現在那女人變成這幅樣子,她自己倒是還好,不過就是浪費了一番精力,白白給人做了一番嫁衣,結果到頭來還沒用上。

但是皇上那邊的話,怕是要十分失望了。

夫妻多年,她也算是比較了解這個男人,不管他之前有過什麽打算,要是齊楚楚一直是這種瘋瘋癲癲的樣子,他估計什麽心思都要淡了。

那這樣說起來,這件事倒也算不得是完全的壞事,至少也算是讓他徹底死心。

“聽說這個病有些難治,禦醫那邊還在想法子。”

與其說是難治,不如說是無藥可治。

皇後點點頭,也沒再深究這個問題,壓抑了這麽些天的心情,倒是漸漸舒暢了起來,她瘋了也好。

既然瘋了,那東西也就不必再送了,免得落下什麽把柄。

——

寬闊敞亮的大殿之中。

一身明黃色龍袍的男人坐在上首的位置,面色陰沈,濃黑的劍眉久久未舒展開,周身也裹挾著一股不耐煩的怒氣。

暴怒中的男人陡然一拍桌案,厲聲斥道。

“這麽多天了,你們還沒想出法子?”

自從發現齊楚楚生病的那天起,他就命令了下去,結果到了今天,他們還是沒有給出任何有效的法子。

聽到他的話,原本躬身站在他對面的一排禦醫齊齊地跪了下去,垂著頭,異口同聲地請罪道。

“是臣無能,還請陛下恕罪。”

男人那張英俊的臉緊繃著,臉色沈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陰冷的視線一一掃過跪在下面的人,帶著一股無形的戾氣,叫整個場面都森寒了幾分。

在場的幾名禦醫皆是噤若寒蟬,垂首安靜地跪在地上。

眾人心中都是苦悶不已,他們要是能想出法子來的話,又怎麽會不早早拿出來呢,何必遭受這種威壓。

實在是……這失心瘋的病癥,一旦染上了,哪裏有方法可以醫治。

這歷朝歷代的後宮之中,都有不少被貶入冷宮而瘋瘋癲癲的妃子,還從來沒聽說過有治得好的。

當然了,一般來說,對於那些個打入冷宮的嬪妃,治不治得好,也沒那麽要緊。

偏偏那位被養在殿中神神秘秘的瘋女人,也不知是什麽身份,叫陛下這樣放在心上。

——

齊楚楚一日比一日糊塗,最近更是跟回到了小孩子的時候一樣,整天鬧著要娘親,鬧騰得殿中不得安寧。

皇帝心情本就煩悶,現在看到這些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禦醫都是做什麽吃的,連這麽個小小的病都治不好!

眼看著那邊的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他們卻連區區一個方子都拿不出來!

他養這些人又有何用!

只是,現在他就是再怎麽生氣,也沒什麽用。

他總不能為了這個事兒,就責罰這些禦醫,那是昏君的做法,他還沒有氣糊塗到那種昏庸地步。

再說了,這些人也不可能因為受到懲罰,就蹦出什麽好的法子來。

皇帝揉了揉有些脹痛的額角,將怒氣勉強壓抑下去,閉了閉眼,沈聲吩咐了一句。

“三日之內,若是有人能找出合適的法子,官升一級,賞白銀五百兩。”

“臣謝主隆恩。”

見皇上面色依舊有些難看,那幾個禦醫互相看了看,慶幸沒有被殃及到,趕緊主動地退了出去。

——

過了半晌,有個站在旁邊、年紀輕些的貼身小太監忐忑了許久,終於是心思活動了些,壯著膽子上前一步,躬著腰低聲道。

“皇上,奴婢鬥膽,這裏有個法子也許能試一試。”

“哦,說說看。”

“奴婢小時候住的村子裏,曾經有婦人因為兒子落水沒了,一夜之間就瘋了,看了許多大夫都沒治好。後來有個游方郎中路過,說是這病不必吃藥,讓她平日多和熟悉的人呆在一處,說說話兒、講講以前的事情。聽說的確有些效果,過了一兩年,那毛病倒是漸漸沒了。”

這段話說完,靠在椅背上的男人總算是睜開眼,臉上的神情平靜了許多,眉梢微挑,打量他一番,沈聲問道。

“後來呢,她可是痊愈了?”

那小太監面上一僵,他本來是故意隱下後面的事情的,誰知道還是逃不過,又不敢欺瞞聖上,只得硬著頭皮回答道。

“後來幾年之後,那婦人的家裏人陸續去世了,聽說她就投湖自盡了。”

這句話一出,皇帝方才還稍微好轉的臉色,立刻又變得難看起來。

難怪這個小太監之前不說後頭的事兒,只聽前半截,聽起來倒像是個好方法,可這後面……

也罷,要是三日之後,那些禦醫依舊想不出救人的法子。

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姑且試一試了。

正好她這些天吵著要見她娘親,就算治不好,也算是安撫她了。

——

“臨平王妃,您這邊請。”

高高瘦瘦的宮女在前面帶路,恭恭敬敬地說道。

程氏跟在她身後,今兒個一大早收到皇後娘娘的宣召,她到現在都還奇怪著,自己和這位皇後差不多算是素未謀面了,也不知道皇後怎麽會突然想到傳召她進宮。

以前楚楚成婚的時候,她大約是見過當時還是靜王妃的皇後娘娘一面的,不過時隔那麽久,她都有些記不清皇後的樣貌了。

那宮女帶著她進了坤寧宮,坐了一小會兒。

過了片刻,便見一個打扮的十分雍容華貴的宮裝女人在一堆宮女的簇擁之下走了進來。

程氏忙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朝著來人俯身行了個禮。

“參見皇後娘娘。”

“臨平王妃請起。”皇後笑著擡了擡手,在她身邊坐下,讓屋子裏的宮女都退了出去。

“王妃是不是很奇怪,本宮今日為何要邀請你過來?”

“臣婦不敢胡亂猜測,娘娘定然是自有用意。”

皇後點點頭,“確實如此。”

忽然又嘆了口氣,“其實有件事情,本是不想瞞著你,但如今她的情況實在有些不好。”

“娘娘說什麽,臣婦愚鈍,有些聽不明白。”程氏聽到皇後雲裏霧裏的那一通話,完全沒明白是在說什麽。

“無事,等她出來你就明白了。”

皇後拍了拍手,兩個綠衣宮女一左一右地扶著一個身影,從內室走了出來。

卻是她萬萬料想不到的一個人。

“這……這……”

程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楚楚……她不是在皇家寺廟之中修行的嗎?上次她和齊遠還特地去那兒找她了,雖然沒能見上面。

可是,女兒怎麽會出現在宮裏?

她腦中頓時糊塗了。

不過,她這會兒也分不出心神來想那些個,就見朝這邊走來的女兒,看到她時眸光一亮,沖著她的方向小跑過來,興沖沖地抱住了她的腰,撒嬌似地喊了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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