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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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鋪天蓋地的痛意襲來。

齊楚楚一身冷汗, 從噩夢之中猛然醒來, 只覺得肚子痛的厲害,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迫不及待地蹦出來。

她一身的衣物已經全被冷汗浸濕, 額發濕淋淋地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就連睫毛上都還掛著水汽,眼前霧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耳邊不停地傳來什麽人來來回回走動的聲音, 有年長的婦人正在急急忙忙地吩咐旁人準備幹凈的帕子,熱水和剪刀, 還有別的什麽物事。

之前昏迷的時候不知被灌了什麽藥,這時候口中苦澀的厲害, 跟吞了黃連似的, 只是這個時候她卻沒有空去管那些個了。

肚子上被人用手手一下下地推按著,還有一只手正在下面動作著。

齊楚楚心中一驚,她之前做過準備,那位張娘子給她仔細說過生孩子的情形,讓她熟悉些, 也免得將來生產的時候手足無措。

可她肚子裏這孩子, 明明才八個月, 還遠遠不到預計的生產日子。怎麽現在這情況,倒像是馬上要生了。

是之前的噩夢還沒醒?

還是說……這個孩子要提前出生了?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齊楚楚頓時心驚肉跳起來,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來。

齊楚楚用力地掐了一把手心, 並沒有從噩夢中醒來,反而痛意讓她更清醒了些。

她眨去眼中的水汽,透過模模糊糊地視線,終於稍微看清了一些室內的陳設布置。

寬敞的內殿比尋常世家的內院都要高大不少,屋中陳設富麗堂皇,布置的十分尊貴,來來回回走動的人中大部分都是一身宮女打扮。

很顯然,這裏並不是侯府,她現在應該是在皇宮內院之中。

那也就是說,之前聽到的那些話,並不是在做夢?自己的確是參加了宮宴,然後更衣回來的路上,聽見了兩個小太監私下說的話。

想到那兩個太監的話,齊楚楚陡然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心中一寒,緊張之下,肚子痛的卻是越發厲害了,叫她一時無暇去顧及其他。

齊楚楚痛的呻吟一聲,用力咬住唇,口中已嘗到了鹹腥的味道。

慌亂之中,她抓住了身邊一個人的手,斷斷續續地問出聲來。

“孩子……是要……提前……出來了嗎?”

她這會兒身上痛得厲害,手上力氣沒多大,那穩婆反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撫道。

“夫人別急,您先前動了胎氣,禦醫給您用了催產藥,孩子的確是要提前出來了。”

穩婆雖然知道現在情況兇險,那孩子很大可能是保不住了,可這個時候,哪裏能跟她直接說。

外頭那位陛下,可是嚴令她們要保住這位夫人的。

要是這會兒真說了實話,這懷孕的人哪裏接受得了,辛辛苦苦懷胎那麽久,要是這會兒知道孩子快保不住了,弄不好一時情緒激動,就是一屍兩命。

她們哪裏敢擔這個責任,照著外頭的那情形看,這夫人要是沒了,她們只怕都得跟著受罪,只能先暫時用話安撫著這位。

等到這陣兒兇險時候過去了,保住這夫人的性命再說。

——

“我肚子……疼的厲害……是不是孩子……出什麽事了?”

齊楚楚下意識地,猶覺得有些不放心,又強撐著問了一句。

“夫人且放寬心,這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痛過這一晚上就好了。您這會兒別說太多話,免得耗損了體力。待會兒奴婢讓您使力的時候,您再好好用力就是。”

那穩婆接生過的婦人,不說幾百個,幾十個是有了,各種場面也都經歷過,知道怎麽讓生產的婦人寬心。

之前的那陣慌亂已經過去了,加上得了外頭那位陛下強硬的命令,也少了些顧慮,這會兒說話時語氣很是溫和,只管先安撫好這位夫人。

其實她話中雖然句句安撫,但卻是巧妙地避開了齊楚楚的問題,並沒有直接回答那孩子是有事兒還是沒事。

只是齊楚楚這個時候心神不寧,身上又痛的很,也就沒註意到她話中的這點兒異樣。

聽的這位穩婆回話時語氣不急不緩,很是有把握的樣子,不像是出了什麽事兒。

齊楚楚當下也安心了許多,聽進了那穩婆的勸阻,好好保存力氣待會兒用,沒再強撐著問出什麽話來。

一時之間安靜下來,想到之前那兩個太監字字戳心的話,齊楚楚眼眶一酸,就要落下淚來。他離開的時候,分明說的那樣輕松,如今怎麽會出事,怎麽能就這樣把她們母子兩丟下。

況且,周凝霜曾經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和她說過,嚴青一定會平平安安歸來。

周凝霜都已經是活過一世的人了,她的話,怎麽會出了差錯。

如今,靜王也當上新帝了,說明和上輩子周凝霜經歷過的事情確實是一樣的。那嚴青,也肯定如周凝霜所說,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那些個謠言,肯定是有什麽地方傳錯了,一定是錯了!

即使心中明白這樣的猜測有些荒謬無稽,齊楚楚還是收斂了心神,強迫自己把之前聽到的那些話扔在一邊,不要再去想那些個擾亂心神。

現在最重要的是,她得把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這是她和嚴青期盼了那麽久的孩子,不管嚴青有沒有事,她都一定會讓這個孩子健健康康地出生!

——

燈火通明的寢殿外間。

“陛下,明兒個還要祭祀先祖,這裏怕是至少得耗一晚上,您要不然還是先回去歇會兒吧?”

大總管李太監手執拂塵,彎著腰,小心地勸著在殿中背著手來來回回踱步的新帝。

新帝腳步一頓,那張俊朗的臉上滿是疲憊之色,他捏了捏緊繃的眉心,一揮手,朝旁邊一個小宮女吩咐道。

“你進去,看看裏頭現在怎麽樣了。”

新帝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李太監的話一樣,又或者是,聽見了也沒想過要離開,直接無視了他。

李太監見狀,只能默默地住了嘴,安安靜靜地跟在新帝身邊,再也沒多說一句。

他們這些個在身邊伺候的,最要緊的就是得看得懂主子的眼色。可不能像那些個死腦子勸諫的臣子,非得惹得主子生氣也要固執己見,沒得冤枉賠上自個兒的性命。

那小宮女才剛剛進去,還沒弄清情況,就聽得裏面就傳來一陣痛苦的慘叫聲,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痛苦的慘叫聲乍然響起,直接穿透內殿的隔扇,瞬間傳到了外間。

李太監低著頭,就看見主子的腳步滯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新帝定住身形,直直地往內殿的方向看去,仿佛能穿過木制的隔扇和厚重的帳簾,看到裏面正在受罪的那個人似的,他的聲音有些啞,“小李子,你說,她會不會出事?”

李太監眼皮跳了跳,忙俯身回道。

“有陛下在此護佑,夫人吉人天相,定然會平安度過這一關。”

說完又使了個眼色給下面的人,有個機靈點的小太監倒了杯茶過來。

李太監雙手捧著遞到了新帝面前,“陛下,先喝杯茶潤潤嗓子。”

新帝接過抿了一口,喉嚨的幹澀緩解了些,想到之前自己做的那個決定,手指捏緊手中的茶杯,眸光暗沈了幾分。

那個孩子沒了,等她清醒過來,知道原因的時候,會不會怪他沒有留住肚子裏的孩子,而是選擇了犧牲孩子保住她的性命?

阿青現在地下有知,又會不會怪自己沒有給他留住最後的血脈?

新帝握著白瓷杯盞,被燭火照的微暗的眸中,歉疚之色一閃而過。

他轉過頭,仰面看向黑沈沈的殿外,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管將來會如何,即使重來一次,他應該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如果……如果當時她是嫁給了自己而不是阿青……

要是沒有嫁給阿青為妻,她又何至於因為聽到他的消息而動了胎氣,也就不會早產,不會經歷今日這一遭生死劫難。

要是她那時候嫁的人是自己,這個時候,自然會穩穩妥妥地在宮中待產。

說不定……還能給自己生下一位小皇子。

新帝收回視線,像是陡然反應過來什麽。

如今阿青已經不在了,她又即將失去這個孩子,她還這樣的年輕,難不成以後要守著這樣孤寡的日子度過餘生……

他如今已是坐擁天下,又為何不能得償所願……

新帝忽然想到什麽,呼吸停頓了一瞬,握著的拳頭又緊了緊,眼睫垂下,遮住了黑眸中一閃而過的微芒。

——

醜時三刻,坤寧宮中。

“陛下現在還在偏殿?”

皇後在寢殿之中靜坐了許久,終於開口,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

“回皇後娘娘,是的。”

身邊一個大宮女恭恭敬敬地低頭回道。

自從陛下進去那殿中之後,就沒從裏頭出來,自然是還在裏面等著。

她方才跟在皇後娘娘身邊,那穩婆出來的時候,皇後娘娘那句話雖然沒說完,但她知道,娘娘應該是要保住孩子的。

畢竟那位夫人和自家娘娘沒什麽關系,而那位夫人肚子裏的孩子,可是皇後娘娘的親外甥。

可誰知道陛下居然一臉怒色地出現了,駁了娘娘的決定,最後變成了保大人不保小孩,娘娘還被陛下“請”了出去。

大宮女隱隱猜出了其中蹊蹺,心中頗有些膽寒。

在這深宮之中,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危險。

好在她是皇後娘娘的心腹,只要能保守秘密,一個字都不洩露出去,倒也不會有什麽事兒。

“呵”,皇後聽到她的這個回答,倒是並不意外,只冷笑一聲,一向以溫和示人的眸中滿是嘲諷之意。

他方才說的那樣冠冕堂皇,可看看他現在做的事兒,怎麽能不叫人多想?

罷了,他願意守著,就讓他守著好了。

既然外甥都沒了,那女人是死是活都跟她沒關系,死了反倒更合她心意,她又何必辛辛苦苦地跟著等消息。

“好了,本宮累了,伺候歇息吧。”

皇後閉了閉眼,站起身來,斂去眸中湧動的怒色,平靜地吩咐道。

“娘娘,您不等陛下了嗎?”那大宮女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自從陛下登基以來,這些日子都是住在坤寧宮這邊的,其餘的嬪妃那裏,可是一日都沒去過的,由此可見對皇後娘娘的恩寵。

“不用,他不會來了。”

皇後嗤笑一聲,如今某個人正在生死關頭,他估計今夜都不會挪地方了,怎麽可能還有心情過來這裏。

“是。”

那大宮女應了一聲,上前替她寬衣,替她卸下頭上沈重的鳳冠,伺候卸妝洗漱。

只是等到沐浴更衣完,躺倒床上的時候,皇後又哪裏睡得著,睜眼瞧著黑沈沈的帳頂,一夜未眠。

——

另一邊,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跟在新帝身邊的李太監都有些累了,偷偷打了個哈欠。

好在這會兒陛下也不來回踱步了,只坐在一邊等著消息,他也總算是跟著輕松了些。

李太監敏感地察覺到,自家陛下跟方才似乎有那麽點兒不一樣了,也不再神色凝重地看著裏面的方向,時不時就派個宮女進去看兩眼。

這會兒陛下臉上表情鎮定了許多,也沒問裏頭的情況,只是出神地坐在一邊想著什麽事兒。

李太監雖然有些奇怪,但也只能憋在心裏暗暗揣摩,萬萬不敢問什麽。

現在,靠在椅上的英俊男人更是閉上眼,伸手揉了揉額角,似乎是有些累了。

就在李太監以為,陛下怕是要準備回去歇息的時候。

一聲細細的嬰兒啼哭聲延綿不斷地響了起來,雖然不算嘹亮,卻也打破了這滿室的寂靜。

正閉目小憩的男人,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寒意,不見半點喜色。

那森寒的目光如迅疾閃電般,飛快地轉向喧鬧處,男人一下子站起身,踢開身後的椅子,就朝著裏間的方向走去。

“裏面怎麽回事!”他的眉頭緊緊地擰著,語氣裏猶帶著明顯的不悅和怒意。

之前說大人和小孩大概只能保住一個的時候。

他明明都已經命令下去,保大人不保小孩!

現在那孩子還活著,那她是不是已經出事了……

難不成是她醒來之後,知道了什麽,非要犧牲自己生下這個孩子不成?

還是說命中註定,這樣的情況下,只能保住那個孩子?

李太監忙忙地小跑上去,趕緊擋在了他身前。

“陛下,陛下……您不能進去……這裏面汙穢的很,您可萬萬不能進。”

新帝被他一提醒,神色一凜,腳步便緩了下來。

他自然也知道裏面不幹凈,女人生孩子的地方,男人一向是不能進的,免得沾染了晦氣。

方才也是一時沖動,並沒有真的打算進去。

新帝沈默著點了點頭,覆又坐回椅子上,寒著一張臉命令道。

“派人去問問,裏面怎麽樣了。”

——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生了位漂亮的千金。”

穩婆處理好剩下的事兒,十分激動地報喜道。

她自己都沒能想到,這樣兇險的情況下,這位夫人居然還能好好地生下這個孩子,合該這孩子命大。

就是早產的孩子大多虛弱了點兒,這孩子也不例外,瞧著比正常月份出生的孩子瘦小了些,臉色也有些發青。

方才剛抱出來的時候,她都以為這孩子怕是要沒氣了,往小屁股上拍了兩巴掌,居然哇哇大哭出來了。哭聲雖然細弱了點兒,倒也還算正常,不像是有什麽大毛病的。

這場虛驚總算是度過去了,穩婆擦了擦額頭的汗,吊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回去。

一早就守在邊上的一位乳母細心地用繈褓將孩子包好,抱到了齊楚楚面前。

齊楚楚方才生孩子用了大力氣,又出了不少血,這會兒身上虛弱的很,使不上勁,只強撐著力氣看了眼。

這一看之下,不由得楞了一下,微微皺眉。這孩子,怎麽長得這樣呢,就算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也沒法昧著良心誇一句好看,那穩婆的漂亮二字,也不知是從哪裏看出來的。

女兒家長成這副樣兒,將來可怎麽尋婆家哦。

不過那小胳膊小腿的包在小被子裏,只露出白白的小手,瞧著嫩生生的,著實是可愛極了。

要不是現在沒有力氣,齊楚楚還真想起身抱一抱這小家夥。

——

旁邊那位乳母看到她方才皺眉,就猜到她在想什麽了。這些個頭一次生孩子的夫人,不少都會這樣,她都見怪不怪了,忙笑著解釋道。

“夫人,這剛生出來的小孩子,都是這樣的。等過幾天,長開就好了。”

剛出生的小孩,哪能多好看,都是皺巴巴的一團,跟個紅著屁股的小猴子似的。

可以她多年帶孩子的經驗來看,這女娃娃眉眼生的好,以後長大了,還不知該有多好看呢,怕是和這位夫人的容貌,那也是不相上下的。

到時候,全京城的媒人怕是都要踩破門檻了。

齊楚楚聽她這麽一說,也不知道這話是在安慰自己,還是事實確實如此。

不管怎麽樣,女兒能夠平平安安地出生,就已經是最大的福分了。便是將來容顏不那麽好看,以至於嫁不出去,她一輩子養著女兒也心甘情願。

之前生產本來就已經耗盡了齊楚楚所有的力氣,這會兒沖著正哇哇哭著的女兒不舍地看了看,眼皮實在撐不住了,這才沈沈地睡了過去。

——

進去探視情況的小宮女看到裏面一片和樂的場景,默默松了口氣,笑著小跑出來報喜。

“回陛下,那位夫人生了位小千金,現如今母女平安。”

聽到這話,坐著的新帝緊繃的雙肩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神情冷淡地應了一聲。

“嗯,朕知道了。”

“她……”

似乎還想問什麽,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卻是話題一轉,只道。

“算了,把那孩子抱來我看看。”

那宮女進去傳了話,乳母便抱了孩子出來,將那孩子遞到了新帝面前。

以前那個庶長子出生的時候,他並不在許側妃跟前,也沒見過小孩子剛出生的模樣。

現在見到這繈褓中的小孩,倒是和齊楚楚之前的反應差不多,覺得模樣奇怪了些,瘦的跟只小貓兒似的。乍一眼看去,倒也瞧不出這孩子是更像父親還是更像母親。

新帝也就隨意看了一眼,便揮了揮手,讓乳母抱回去餵奶了。

這個當口,李太監心情總算是輕松了些,很是及時地上前拍馬屁道。

“今兒個真是托陛下的福,才能保佑那位夫人和小千金母女平安吶。”

新帝未置可否,這話雖然是馬屁,但也不無道理。

如果他那時候不及時趕到,皇後不顧一切只要保小孩的話,她早就不在了。

只是,那個僥幸平安出生的孩子,實在是在他意料之外,打亂了他的計劃。

母女之間,總是有天生的血脈親情在的。他深知,這世上的女人一旦變成母親,從今往後都不可能割舍下自己的孩子。如此一來,他要怎麽將人弄進宮……

男人那張英俊的臉上,兩道劍眉正緊緊地擰著,仿佛遇到了什麽棘手之事。

片刻之後,他煩躁地一擺手,只沈聲道。

“來人,擺駕回宮!”

新帝匆匆吩咐完,邁開長腿,便大步朝著殿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奴婢恭送陛下。”

在宮女和小太監的跪拜恭迎聲之中,那個背對著內殿的高大身影停頓了一下,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轉身,只是叮囑了一句。

“好好照顧她……她們母女,不可有半分閃失!”

“是。陛下。”

等到那個明黃色的高大身影徹底地消失在視線之中,殿中壓抑的氣氛漸漸消散了許多,眾人各自井井有條地忙了起來。

——

幾日之後,南安侯府中。

“你說什麽!舅舅怎麽會出事!”

一道慌亂的女聲在院中陡然響起。

周凝霜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瞧著對面的李弘,似要在他臉上找出玩笑的意味來。

李弘卻是沈默著,嘆了口氣,漆黑的眸中明顯帶著沈痛之意,轉過頭,避開了她質疑的視線。

周凝霜見他這般,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自己丈夫她還不清楚嗎。

不管是這一世還是上一世,李弘為人都直爽的很,絕不可能拿這樣重大的事情來和她開玩笑。

其實,李弘自打早上聽到這個消息,也是萬分難以相信,到現在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太安父是武將出生,戰功赫赫才得以封侯,出生於這樣的家族,大約是骨子裏生來的天性,他自打出生起,就不愛習文只愛練武。

正當少年的時候,聽說了這位大將軍征戰北蠻的英勇事跡,便對此人十分崇拜。還曾經想過,要是有機會,也要到這位將軍的麾下,隨他一起出征大戰四方。

這次再戰北蠻,要不是他正忙著籌備和凝霜的婚事,肯定是要主動報名加入的。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這場仗打得十分漂亮,偏偏大將軍卻意外喪命。

“不可能,不可能!”

周凝霜恍恍惚惚地搖著頭,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怎麽會這樣,上輩子舅舅他……明明就是大戰得勝,凱旋歸來的啊。

怎麽可能突然就送命了呢!

“凝霜,你別太難過……”

李弘笨嘴拙舌,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好將人攬入懷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聽說是被廢的那位二皇子,逃出京城之後,竟然和北蠻之人暗中勾結,妄圖借著北蠻之勢東山再起,使詭計暗害了將軍的性命。皇上已命人去將他捉拿歸案,給將軍報仇雪恨。”

二皇子居然沒死?

周凝霜臉色一白,她記得上一世,二皇子早在靜王登基之前的那場動亂之中就去世了。

這一世,她為了保住南安侯府,自然沒再讓他們站在二皇子那一邊。

是不是因為她改變了一些事,所以事情的發展和上一輩子有所不同,以至於二皇子僥幸留下一條命,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那……算不算是她陰差陽錯,害了舅舅?

“國公府那邊……外曾祖母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周凝霜靠在李弘肩上,聲音十分低落。老夫人一向最是心疼這個幼孫,這下子知道了這件事,白發人送黑發人,怎麽承受的了這個打擊。

“這件事如今不算隱秘,想必是瞞不過老夫人的。”

李弘也沒有隱瞞她,直接回答道。

“我能不能回去看看外曾祖母?”周凝霜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

外曾祖母疼了她那麽多年,這種時候如果不陪在她身邊,自己實在是難以安心。

要是她沒有重生這一世,舅舅應該還是會好好活著。

或者說……要是她不亂插手,也不一定出現這樣的結果。說起來,這件事她只怕要負一大半的責任。

李弘點點頭,“好,我陪你回去。”

——

錦繡院這幾天早已經亂成了一團。

老夫人自從聽到這個消息,就一頭栽了下去,昏昏沈沈不省人事。

世子夫人俞氏忙忙地派人請了大夫來看,皇後娘娘也派了宮中的幾位經驗豐富的老禦醫前來診脈。

只是這是心病,還需心藥醫。就算是禦醫,至多也只不過是多開點補身子的藥,治標不治本。

老夫人本來就年紀大了,突然遭受這種打擊,竟是一病不起。

就連剛剛出生的那個小孩子,也沒能讓老人家心中的悲痛消散幾分。

世子夫人俞氏日日在旁侍疾,她身為國公府的女主人,又要掌管國公府後院的一應事宜,哪裏忙得過來。

聽的皇後宮中派人來說齊楚楚意外早產,母女兩個都太過虛弱,一時不方便挪動,要留她們母女在宮中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心中倒覺得輕松了幾分。再加上這坐月子的人,本來也得好好調養著,她如今哪裏分得出心思。

俞氏正為著老夫人的病焦頭爛額著,沒怎麽多想,也就答應了皇後的提議。

周凝霜到達國公府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外曾祖母。”

周凝霜進了屋子,看到閉著眼躺在榻上,一臉病容的老夫人,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守在屋子裏的俞氏見到她回來,也沒多問什麽,喚了聲表姑娘,只簡單解釋了幾句病情。

周凝霜聽完,心中越發不安起來,李弘便陪著她在國公府暫且住了下來。

只是周凝霜終究不好一直住在娘家,兩人在國公府呆了幾天,也就回了南安侯府。

——

禦書房之中,已是掌燈時分。

琉璃如意宮燈將書房之中照的十分亮堂,瞧著和白日裏差不多。

黑漆黃花梨雕龍紋書案前,男人端坐在椅上,右手邊高高地壘起了一摞折子。

新帝登基,要準備的事情不少,光拔除二皇子殘存的黨羽,就花費了他不少精力。

他從左邊較矮的那一疊中隨手取了本折子攤開,大致掃了一眼,執筆畫了個勾,忽而出聲問旁邊的人。

“她今日還是沒醒?”

候在旁邊的李太監一楞,沒想到陛下會突然從國事跳到別的上面,幸而他反應還算快,腦子轉了轉,忙垂首應了一聲是。

聖上所指的那個她是誰,不言自明。

李太監思索了一下,又盡職地解釋道。

“回陛下,禦醫說夫人生產的時候失血較多,再加上早產導致身體虛弱了些,昏迷幾日也屬正常,不會有太大的兇險。這幾日禦醫也都有每日問診,說夫人身體慢慢調養也恢覆了些,想必再過一兩天就醒了。”

最後那句,陛下不必太過擔憂,李太監仔細琢磨了一下,還是默默吞了回去。

如今陛下這邊還不知是個什麽想法,他就是看出來些什麽,憋也得憋在肚子裏。

——

一刻鐘之後,書案上的折子已經批閱的差不多了。李太監正琢磨著,這會兒時辰也不早了,要不要向陛下提一提翻牌子的事兒。

陛下之前一直住在皇後娘娘宮中,這幾天卻是哪個宮中都不曾去過,都是批完折子直接就睡了。太後娘娘都有些著急了,私下派人暗示他,要提醒提醒皇上,別忙壞了,該休息還是得休息。

正猶豫著,外面忽有小太監傳話進來,說是貴妃娘娘派人送了百合蓮子羹過來。

貴妃娘娘,正是之前為陛下誕下長子的許側妃。因著誕下皇長子有功,母憑子貴,新帝登基之後便封了她貴妃之位。

這位許側妃曾經也是京中的第一美人,和皇後娘娘的雍容端莊相比,是另一種成熟嫵媚的風韻。只是自從陛下登基以來,還一次都沒去過這位貴妃娘娘宮中。估摸著這位貴妃娘娘也是有些坐不住了,這才主動爭取了一把。

李太監正琢磨著借此機會勸兩句,卻見皇帝丟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眉心,直接站起身來,丟下一句。

“朕想一個人走走,其他人不用跟來。”

然後大步離開了禦書房。

——

“不……不要……”

安靜昏暗的內室之中,斷斷續續地響起輕輕的低泣聲響。

離床邊幾步之遙的高大身影停頓了一下,終於走近幾步,伸手掀開垂墜的輕紗帳幔。

睡在金絲軟枕上的女子臉色蒼白,飽滿的前額上掛滿了晶瑩汗珠,一雙眼緊緊閉著,口中正不停地呼喚著什麽,只是聲音太過含混,叫人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麽。

即使聽不清,從她掙紮的動作,痛苦的神情,還有眼睫上掛著的幾滴淚珠來看,也能輕而易舉地猜出來,她這是被夢魘住了。

那高大的人影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伸手替她將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要收回手。

卻被一只柔軟濕熱的手用力按住了。

“不……不要走……”

女人低泣的聲音忽而激動了起來,按住他的那只手的力氣算不上多大,他只要輕輕一掙就能掙脫。

不過這一刻,他卻並不那麽急著掙脫。

那只柔若無骨的手緊緊抓著他,就像是抓著最後一顆救命稻草。似乎一旦松開,她就要永遠沈入黑暗的深淵。

只是下一刻聽到的那句話,卻叫他臉色瞬間難看了許多。

“不要走……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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