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天微亮的時候，寶兒好夢正酣，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聲熱烈的歡呼，寶兒一下子驚醒了：“怎麽了怎麽了？外面在吵什麽？”

珍珠也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小姐，你醒啦？外面怎麽那麽吵啊？”

寶兒往旁邊看去，遠山已不在了，而遠梅還在沈睡，連忙搖醒遠梅：“遠梅，快醒醒！別睡了！快醒醒！”

遠梅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怎麽了？天亮了啊？”

寶兒失笑道：“你怎麽睡的這麽沈？外面這麽大的聲音聽不到啊？”

珍珠突然叫道：“小姐，你快看！大家都往外面走呢！”

寶兒與遠梅擡眼看去，可不是嘛，越來越多的人從睡夢中醒了過來，聽到聲音都往外面跑去。

“小姐，我們要不要也去看看發生什麽事了？”珍珠問道。

寶兒搖了搖頭：“我們還是別去湊那個熱鬧了吧！你又走不了，再說那麽多人，萬一被擠倒了呢？魏遠山不是去了嗎？我們等他回來就知道了。”

正說著，遠山已逆著人流艱難的擠了回來，還不等寶兒發問，遠山已一股腦兒的講了個清楚：“有人早起發現外面雨已經停了，大家聽到了都擠出去看了。”

遠梅驚喜道：“雨停了？這是不是說危險已經解除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遠山搖了搖頭：“現在說危險解除還為時過早，誰都不知道這雨還會不會再下，不過現在雨停了總歸是好事，起碼能減輕一點浚江的壓力。”

遠梅不知道什麽浚江不浚江的，她只關心能不能回家，聽哥哥這麽說，不由撅起了小嘴：“那就是說我們現在還不能回家嘍？”

遠山見妹妹這樣頗覺可愛，不由捏了捏遠梅的鼻子說道：“嗯，現在還不能回家。再等等吧，如果今天夜裏還是沒有下的話，應該就不會再下雨了，那我們明天就能下山回家了。”

遠梅掃開遠山捏自己鼻子的手不高興的說道：“哥，我都多大了你還捏我鼻子？”

遠山笑道：“不管你多大了，你總歸都是我妹妹。”

多日以來一直停留在人們頭上的陰霾暫時消失了，雖然還不清楚陰霾是否徹底消失了，但好歹大家都能先松一口氣，山洞裏充滿了集市般的歡聲笑語。寶兒也被這歡樂的氛圍所感染了，連著之前對遠山的不滿也消減了不少，對著遠山也不再是一副高高在上鼻孔看人的表情。

“林姐姐，我看你今天就先別下山了吧，如果一直到明天都沒下雨，我們也會下山了，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走。萬一，萬一要是還下的話，你多待一天明天再下山也沒關系。”遠梅在一旁勸道。

寶兒剛想張口答應，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往遠山看去，遠山摸了摸鼻子一副你別看我你想待多久都隨意的樣子轉過頭去。寶兒這才高興地答應了，兩個姑娘開心的在一邊嘰嘰喳喳。

到了晚間都沒有再下雨，洞裏的氣氛比白天更加熱烈了，漸漸的有人坐不住了跑出了山洞，畢竟一直待在山洞裏實在太壓抑了。

遠山建議道：“你們要不要也出去逛逛？”

寶兒與遠梅俱都開心的連連點頭：“好啊好啊！”

珍珠在一旁說道：“我就不去了。小姐，你玩的開心點！”

遠梅看了看寶兒，又看了看遠山，眼珠一轉，突然道：“我還是不去了吧，珍珠腿腳不方便，我留下來照顧她，她想喝杯水什麽的也方便，我們倆作伴還能解解悶兒。”

寶兒一聽連忙道：“我留下來照顧珍珠吧。”

珍珠也忙不疊的說道：“不用了不用了，小姐，遠梅姑娘，你們都出去逛逛吧，我這兒不用人照顧。”

遠梅心裏自有自己的小九九，哪裏會如珍珠的願：“珍珠，你就別客氣了！你現在是傷患，沒人照顧你怎麽行？我哥是個大男人，他留在這兒肯定不方便！林姐姐就更不用說了，她留下來是她照顧你呢還是你照顧她呢？你休息她幹活你躺著也不安心不是？”

遠梅一通直說，珍珠也沒了反駁的語言，只巴巴地看著寶兒，寶兒也不是個愛矯情的人，當下就同意了。

兩人走出山洞，還帶著濕氣的風迎面吹來，似乎把連日來積壓在心裏的煩惱、愁悶也都吹散掉了。寶兒深呼了口氣：“這外面可真舒服啊！比待在山洞裏面好多了，那裏面陰暗暗潮濕濕的，我都要覺得自己發黴了！”

遠山輕笑，隨即隨口問道：“你想去哪邊逛逛？”

寶兒其實也沒什麽想法，但遠山問了也就隨意答道：“我們去映月庵吧，燒柱香再回來。”

遠山無可無不可，兩人就沿著山路慢慢的往映月庵走去。

一路無話，寶兒受不了這沈默的氛圍，心想得說點什麽才好，說什麽呢？寶兒就想到了前天晚上聽到遠梅與遠山的對話，於是開口問道：“你是家鄉發大水然後逃難到我們這兒來的嗎？”

遠山沈默了下才回道：“嗯，我爹娘和祖母也在那場災難中喪生了，只有我帶著遠梅逃了出來。”

“他們是跑得太慢然後被水淹……嗯……然後過世的嗎？”寶兒本想說“淹死”但又覺得不太禮貌，臨時改了口。

“也不是這樣。”遠山緩緩講來：“我爹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在家鄉的一間私塾裏教書。洪災來臨的那天，他正在私塾裏給孩子們上課，家裏只有我娘、祖母、遠梅和我四個人。我們在家聽到外面有人喊‘洪水來啦！快逃啊！’，就急忙收拾了幾件值錢物品逃命了，並沒有遇到我爹。後來逃難的路上，聽一個鄰居講了才知道原來那天我爹聽到洪水來了就一路念叨著‘書！我的書！’往家跑去了，後來就再也沒從家裏出來了。”遠山頓了頓，又接著講道：“至於我祖母，她腿腳不好，跑不快，不肯拖累我們，非要讓我們先走，我不答應，她就威脅我要立刻自盡。我娘說她留下來照顧祖母，讓我和遠梅先走，祖母也不肯，說自己都是半截身子進黃土的人了，沒必要為了她一個老太太把我娘的命搭上。後來，後來我把祖母托到了一棵矮樹上，然後就帶著娘和妹妹走了。”

寶兒聽得入了迷，追問道：“你後來有回去找過你祖母嗎？”

遠山搖了搖頭：“沒有！剛走的時候還想著一定要回來接祖母，可是逃難的人太多了，人流推著你往前走，而且洪水就在身後，根本就不能回頭，只能埋頭往前跑。”遠山苦笑了一下：“有時候我會想，祖母會不會還活著，有好心人經過時看到她然後就救了她？可我也知道這只是妄想，祖母死了！當時大家都忙著逃難，自己家人尚且難以顧全，又怎麽會去救她一個跑不動的老太太呢？而且我知道祖母是一個心善的人，她肯定也不會願意拖累別人。她一定是死了，死在冷冰冰的水裏，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遠山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哽咽。

寶兒並不懂得如何安慰人，見遠山很傷心的樣子，一時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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