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迦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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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的反應倒像是理所當然。

“我為什麽要變老?”他擡起頭,用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白色狐貍面具半蓋在臉上,遮擋熾熱得過分的夕陽暖色的光芒。銀白睫羽被染上一抹淺淡的金,若不是那透露著狡猾的狐貍面具,他此時應該彰顯著神聖的氣息。

他就好像會發光一樣,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將他捧在高處,在黑暗的人世裏作為一盞明燈照耀前路。他說出的話再如何荒謬,人們也會不自覺地去信以為真。

“仔細一看,我似乎想起你是誰了。”清把短刀放在腿邊的木板上,不緩不慢地揭露對方的身份。“埃莉諾·卡特,曾經是在愛德華茲城堡的女仆,過世的大公主的教母。”

黛西心中一驚。

她並不好奇清為什麽知道皇室這些不為人知的秘辛,清對很多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黛西是驚訝於剛剛所發生的一切。如那個中年女人,也就是埃莉諾·卡特所說,清的外貌一直沒有變化過。而埃莉諾如果真是那個倒黴公主的教母,那起碼也得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得是什麽人,才能十四年的時光打磨下不變老?

而先皇後是皇帝特拉維斯的摯愛,公主又是特拉維斯一直在懷念的寶貝女兒。那麽,皇帝陛下又為什麽要讓一名女仆成為公主的教母?

清打斷了她的神游:“黛西,別磨蹭,繼續趕路。你不想要你的手臂了嗎?”

黛西只好回過頭,牽起韁繩讓駱駝再次跑起來。

她其實想說左手截肢也沒什麽不好,沒了印記,她就再也不會是魔女了。不過那朵花型印記也很神奇,不管用什麽粉都蓋不住它,幻術無法藏起它。黛西曾經也將左手腕上的肉剝掉過,但重新生長回的皮肉上仍然有著印記。

搞不好胳膊斷掉了,這朵花就會跑到身上別的地方去了。萬一長到了臉上,她總不能蒙面生活吧?

埃莉諾·卡特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的,但她卻發現自己不能開口,整個身體都不能動彈分毫。

清對著一臉驚慌的埃莉諾比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又用口型說道:“埃莉諾·卡特,你暴露我的秘密了。”

到了迦南主城後,清將埃莉諾·卡特送至舊館。他一向不愛多管皇室的事,皇帝陛下現在就在舊館,這些事不如交給本人來處理。

黛西跟在他背後走著:“不住舊館的話,我們住在哪裏?”

清走到主街懷特大道的拐角處,推開了一扇鐵柵欄門。這是一間很大的宅院,雕花上漆的黑色鐵門推開後,裏面是草坪和漂亮的石子路。不過草坪似乎是隔一段時間才會有人來照顧一次,此時這些草已經齊刷刷地長過腳踝了。

“這是我外祖父買下來的一處宅子,就住這裏好了。”他穿過草坪,走到房子的側面去,拉開了不太幹凈的玻璃門。

他們是從大概是用作餐廳的地方進到宅子裏的,所有的家具上都蒙著布,地板上積著灰塵。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居住,或者這套房產根本就是買來看的。

清搖了搖頭:“看來我祖父雇來維護房子的人偷懶了。”

黛西擡起腳,果不其然地上的灰塵被鞋底粘起,留下了一個鞋印。她在揚起的灰塵中看向清,好奇地想著十四年都不會變老的人竟然會有外祖父,那他的外祖父是不是還在世?是不是也不會老?

清隨意走進了像是書房的房間,掀開白色的防塵布後,淺黃色的桌子上擺著羽毛筆和墨水。他扭開墨水瓶子,看著結成塊的黑色墨水,嫌棄地皺著眉,卻仍然拿起羽毛筆試著蘸了蘸。

黛西發誓,這是她見過清寫字最醜的一次。

這裏沒有紙,用的紙還是黛西這一路上用來覆習算術的用過的廢紙。清把紙翻過來,用這筆斷斷續續地寫字,寫下來的都是一些黛西沒見過的藥名。他把這張被他不耐煩之下劃破了的字條塞給黛西,把她推出了屋門。

“你先去買治療蛇毒的藥草,我把屋子打掃一下。”清頓了頓,又叫住往外走的黛西。“你帶錢了嗎?”

最後拿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出去的黛西想,要不再偷偷買一些點心什麽的吧?

也不知道清是怎麽收拾的。

黛西離開宅子的四十分鐘裏,這整個宅院就煥然一新了。草坪已經修剪過了,被子和床單也全部掛上院子裏的晾衣繩。走進室內去之後,黛西發現木地板似乎被重新打過蠟一樣,亮的能映出倒影來。

家具上的白布已經全部掀開了。

清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翻看著從書房搬出來的書。他還穿著進宅院前的那身衣服,渾身上下一點灰塵都沒有,他本人也沒有疲憊的跡象。黛西完全想象不出,他在這四十分鐘裏把這麽大的地方給翻新過一遍。

“你隨便選個房間吧,去把藥上了。”清把準備好的藥缽從茶幾下面拿出來遞給黛西,又把她手裏除了藥草之外的那幾包點心接下。

黛西抱著藥缽跑上樓了,她這才有機會仔細觀察這棟房子。

真是太奢侈了,太沒人性了。

連屋頂的吊燈上都鑲嵌著翡翠和金綠色的貓眼石,燈架上塗了金粉,看一眼都知道價格有多美麗。這裏的房間最小的一間也抵得上黛西在愛德華茲城堡的小宿舍的三倍大小,當然,比起城堡裏那些尊貴之人的住處還是要小很多的。房間一角的門推開,連接的是一個巨大的長方形浴池。

像黛西這種見世面少的小孩,幾乎立刻就被這舒適過頭的環境唬住了。

就是這一間了!

黛西把藥缽擺上桌子,將藥草一股腦地倒進缽中搗出|汁。藥草搗碎之後,黛西拆下手腕上的繃帶,在花型印記映入眼中的時候,黛西不甚把陶制的藥缽掃下了桌子。

碎裂的聲音炸響在耳邊,不多時,清就上樓了。他敲了幾下門之後沒有得到答覆,便直接推開了房門。

藥缽在地上變成了碎片,搗碎的藥草和墨綠色汁水濺開在地板上,最糟糕的是剩餘的幹凈繃帶也掉在地上了,被臟掉的藥液給浸泡了。黛西捂著手腕,見他來了之後,就把手背在身後了。

清走上前,把碎掉的藥缽拾起來,扔在包裹藥草的紙上。他就著還沒完全臟掉的繃帶擦凈手指,伸手探向黛西。

“你沒受傷吧?”

而黛西卻躲閃一下,後退了一步。她始終把左手背在身後,雖然清早就表現出了他知道這件事的態度,黛西也是大概清楚的。但……萬一他其實不清楚呢?對於自己魔女的身份,黛西多疑也多心,就算別人把態度都表現得很明顯了,她也不敢去相信。

清只好無奈地把事情講明白,後退一步和她保持了安全距離,卻仍然朝她伸出手:“我知道這件事,把手伸出來。”

黛西顫顫巍巍地伸出手:“這個印記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隱藏魔女的身份十四年,像普普通通的人一樣生活。

但就在今年,她知道了魔女的印記並不都是她手腕上這樣的小花,她的花朵看起來無害弱小,但在路易斯所遇見的那名魔女的花卻旺盛猙獰。那朵寄生在人身上的花朵一直刻在黛西的腦海裏,讓她不安又驚慌。

今天她腕上的花發生的變化,藍色小花的周圍出現了一抹淡綠,還有些細細的很難一眼看見的綠絲。也不知道它們以後會變成綠葉還是花藤,對黛西來說並無區別,哪一個都不是她想要的。

清握住她的手腕,在被毒蛇咬過之後鼓起的傷口上輕輕一捏。黛西疼得抽氣,但一部分黑色的血液流出之後,血液就變回鮮紅色了。

“毒已經解了。”清拉著黛西朝房間外面走。“花之印記的確是會成長的,也許你的印記變化的契機和這次中毒有關系。要是想知道的話,這座城市裏藏著魔女教,應該也會有一些魔女,抓一個出來問一問怎麽樣?”

黛西乖乖地跟著他走,下樓之後就被清按在沙發上了。清打開擺在茶幾邊的箱子,拿出了一些傷藥和布料柔軟的白色衣服。他把藥粉倒在黛西的手腕上,“刺拉”的聲響過後,襯衣被他撕成了白色的布條,作為繃帶暫且包紮在黛西手上。

黛西摸了摸後腦勺:“抱歉。”

“不用道歉,反正你要賠我衣服。”清在沙發上坐下,把已經敞開的點心推到黛西面前。“談一談吧,到底為什麽要從西北法師塔區跑出來?”

黛西有些不開心:“我果然應該老老實實地藏在法師塔區吧?”

“我只是在問你,為什麽要從那裏跑出來。”清把剩下的半截襯衫丟去一邊。“我沒有在怪罪你離家出走的行為,更沒有指責你放棄對你來說安全的地方跑到危險的路易斯的意思。”

黛西聳了聳肩膀。

“老頭子對我很好,我也會對別人說他很愛我。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的,他當我是個麻煩。他似乎是由於某種原因而不得不撫養我,如果可以,他一定會拋下我的。”

“如果我像剛剛那樣打碎了什麽東西,他一定不會先問我有沒有受傷,而是會責怪我為什麽不小心對待這些物品。我總是要小心這小心那,不要被人看見了我的印記,不要打碎玻璃杯,不要在吃飯時讓身上濺上油汙。”

“他認為我該乖乖聽話。我很頑皮,總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總是不尊敬他,喊他老頭子。但我其實一直是很聽從他的安排的,他把我送進法師塔的魔法學院,我不開心,但我還是去了。我生病時他告訴我他有事,讓我自己去找大夫,在我所擁有的記憶裏,我在懂事後都是自己去看病。”

清拿起一塊餅幹,低著頭似乎在琢磨著什麽。

“我以前以為這樣是正常的,他說什麽我就做什麽,從來都不會問為什麽。直到有那麽兩次在法師塔,我被別人打傷了,老頭子就只是照顧我。第一次的時候我哭得很傷心,叫他去找人家算賬,他說大人哪能為這點事計較。第二次也是這樣。”

“我同學告訴我,她小時候如果被欺負了,她爸爸一定會登上門去找人算賬的。我和她玩得久了,才發現真正幸福的家庭該是什麽樣子。”

“我離開時鐘塔,恰巧是在我以滿分完成時鐘塔所有課程後,被聘請為導師又被開除的那一天。我因為年齡被質疑了,但在我自證實力之後,那個貴族學生惱羞成怒攻擊我是個孤兒。最後吵鬧的動靜太大,引來了學校的高層們。”

“老頭子來了時鐘塔,聽完事情的全過程之後,批評我不成熟,凈給他惹這些麻煩。他說我一定是缺乏父母的教導,才總是做出這樣給他丟臉的事。他一邊罵著我,我一邊寫辭職信。當他的指責停下的時候,我的辭職信也寫好了,我把信拍在校長臉上之後就徹底離開了時鐘塔區。”

“我本來只是很生氣,但連撫養我的老頭子都在指責我沒父母的那一刻,我就沒有足夠的勇氣再停留在時鐘塔區了。”

清稍稍坐近了一點,揉了揉黛西淺金色的頭發。

“我想找我父母,我想找到會把我視作珍寶,又愛我又尊重我的人。在他們身邊,我不用那麽小心,不用緊繃著神經。他們就算沒有辦法在我病痛時陪著我,也一定會捧著我的臉告訴我,我很厲害。”

清還是不得不潑她一盆冷水:“你就沒有想過,你父母可能不在世了嗎?”

黛西搖了搖頭:“我的父母,應該至少有其中一個是活著的。”

清無奈地點了點頭,臉上帶了一分惆悵。黛西這要命的直覺也不知道是天生就有,還是說這些事情是後來因為敏感早慧而從帕西的言行中觀察出來的。

不過,就事實而言。這還活著的一個,還不如不在世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魔女是會進化成大魔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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