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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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光一溜。

適才站在門口的溫玉安已然不見。

是他,他站的位置本就靠近殿門,肯定是他趁殿內人擡頭看蝙蝠之際,從容出殿,而後反鎖了大門。

放一殿人與蝠做困獸鬥。要借蝙蝠把我們全斃殺於殿中。他這是要幹什麽?難道他才是真的血煞?或者,他是血煞的同夥?

只是,他從殿中出去之時,為何把小狐落在了殿中?難道,他竟殘忍到連兄弟的命都不憐惜?

這些思索,這些驚疑,看似幾多翻滾,其實只是電光一閃,我心中念頭已轉了千百轉。

一個宮女撲在我腳下,身上爬滿吱吱狂歡的蝙蝠,她拖著一身死亡的妖魔向我爬來,死命抱詮我的腳踝:“寶林,求您了,快收回蝙蝠。”

她張口,幾只蝙蝠撲進她的喉嚨。

我親眼看到她的舌頭被蝙蝠咬噬。從鮮紅變得蒼白再變成黑青。

是以,她說的最後蝙蝠兩字已成厲呼。

我傻掉了。

除了手腳發抖,我什麽也做不出。

我想起以前看恐怖片,我常得怡然自得地邊欣賞鬼魂亂舞,邊把爆米花丟入口中。

身臨慘境,我卻感覺自己能將以前吃的所有爆米花吐出。

冷,還有惡心與驚恐。

我聽到蝙蝠吱吱的怪叫聲,我甚至能聽到它們吸食血液時的滋滋聲。抱著我腳踝的女子,本來瞪著我的眼珠是通紅的,但很快幹扁下去,變成蒼白的大洞,眼珠已經被吸沒了,但卻兀自在狠狠地剜著我。

只是眨眼,一位有血有肉的少女,在我面前變成了幹屍。

想拂開她抱著我腿的手,誰知一動,幹屍卻猛地一跳,兩排黑森森的牙齒直直咬出,緊緊卡在了我的腳腕上。

我在心內狂呼媽媽。

可是卻什麽也喊不出。

只是眼淚大滴大滴地掉落。

張開嘴巴,拼命哭泣。只有眼淚能帶走我所有的驚恐和委屈。

幹屍再不動了。

我抽泣著,在確定這次她的確是死透了後,伸出手,想把她那被蝙蝠吸血,已經小了一號的頭顱挪開。

我嚇傻了,居然伸手去碰蝙蝠。

等手觸到宮女的身體,陡然發覺其實摸到的是蝙蝠,是帶翼的魔鬼,是殺人的利器時,一切已晚。

蝙蝠呼地飛起,我驚得一退,帶著宮女的屍體,一退不成,結果反坐倒在地。

蝙蝠繞著我飛了兩圈,而後奇跡發生,它們居然沒有撲過來吸食,而是轉向其他目標進行攻擊。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情,蝙蝠進攻已經有一陣子了,但它們根本沒有欲害我意。它們在我面前,友好的像是覓食的麻雀,嘰喳著從我頭頂飛過,打個招呼,而後向著各自的目標奔襲。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我與眾不同?為什麽它們會獨獨放過了我?

剛才那個宮女說,寶林,求您收回蝙蝠。

為什麽,她要求我收回蝙蝠?

眼珠一轉,立即明白,是了,是了!蝙蝠沒有吸食我,在慶禧殿內的眾人看來,這正是我做為血煞的又一力證。

被伺養的獸類是不會襲擊主人的。(註,先說明一下吧,蝙蝠是哺乳動物,所以用了獸類,而米用鳥類)

還用什麽三司會審,還要什麽帝後同問,只要蝙蝠沒有襲擊我,就足以說明我正是血煞。關於這場陷害,主謀把後續的事情編排的很好,當戲主在大庭廣眾之下,指出吳寶林是血煞後,我這個可惡而陰損的女人,自然會殺心大起,於是招來蝙蝠,指揮了這場嗜血大餐,要把所有知道我身份的人滅口!

這是一局棋。

棋的主人,招招高妙,只用我這一枚小子,就圍困了對手棋盤上的大片疆土。

在他的安排下,一個殘忍的我誕生了,不但指揮蝙蝠把殿內人的血吸幹吸凈,還要立在當場,欣賞她們的垂死的慘狀,聆聽她們死前的哀號。我的主人調度著我,把惡人應有的情狀做真做足!

面對此景,棋主也許正在一旁拈花微笑。

他的笑容應該超然而剔透。

他超然別人的生死,剔透輪回的掌控。

不,他不能,他怎麽能把世事當棋,又或者,怎麽能把人命當棄子?

我用袖子擦幹了眼淚。

這人是誰?

是溫小狐?還是與他模樣相同的溫玉安?

但我只是一枚棋子,我沒有棋手的智慧,我猜不出。

怪不得錦元帝剛才停止了向我靠攏的動作,怪不得他看我的眼光變得怪異。

原來是他已發覺蝙蝠根本沒有襲擊我!

皇帝會怎麽想我?他一直那麽寵我,護我。

他會心酸嗎?會覺得自己有眼無珠?

我忍不住了。

這場戲太好笑了。

忍不住就不忍,我做人從不虛偽。

於是我笑了。

大張著嘴,自得,又抑或悲傷地狂笑,那笑沒有聲音。

沒有聲音我也要笑。

我揮動雙臂,哈哈哈哈。

腦後突然有風聲襲至。

我斜目,看到一柄燈臺,對著我的側臉砸來。

與之同時砸到的還有一聲呼喊:“惡女,居然如此張狂!殺人害命,還要得意洋洋,不殺你不足以洩世人之憤!!”

那是誥命夫人中的一位。此時她以俠的名義向我奔來,她要伸張正義。

我躲不了。我能一直挺著腰坐在地下,已是極力支撐。我不想躲,我累了,給我個痛快,我也好歇息。

我張著手,依舊對著黃銅打造的燈臺笑,這回是安然的笑,渴望的笑,只等誥命夫人的致命一擊。

但燈臺沒能把我的腦漿砸出來。

我眼前有兩道光,一白一黃。

白光直沖燈臺,黃光飛向誥命。

丁,當,兩聲。

白光擊中了燈臺。

居然是劍,寒光瀲灩,下有黑色的流蘇。

是皇帝的劍!

黃光擊中了誥命的手。

居然是面具。木紋扭曲,掩蓋著本質的猙獰。

是小狐的面具。

我的眼前晃過兩人的眼神。

具有驚慌。

我亦心驚,皇帝如沒了劍,可怎樣抵禦漫天飛舞的蝙蝠?小狐如沒了面具,可怎樣扮演告發血煞的戲主?

他們不想把這場戲進行到底了麽?

時間,時間,只是白駒過隙。

我安然無虞,皇帝也解下腰帶重新返回戰鬥,而小狐亦把黑發前傾,臉兒全部遮蔽。

只有一個在這場殺與救中,變得狼狽。

是那位誥命。

她失去了與蝙蝠作戰的武器。

又被面具打得失了一下神。

很快在黑色的烏雲向她壓去。

我聽到她的尖叫。

憤恨,驚恐,淒厲,混合在大殿眾多的慘叫聲中。

慘不能聽。

我要做點什麽。

反正蝙蝠不會襲擊我,也許這並不是壞事。

我可以當自己是保護屏。

所以,我向誥命撲過去了。

用盡了身上最後一點的力氣。

誥命正在全力應付吸血咬肉的蝙蝠。

沒想到會有人飛撲入懷。

先是吃了一驚,沒有動作。

趁她楞神,我揮手一陣亂打,把她身上的蝙蝠驅逐幹凈。

她回過神來,散亂的眼光在我臉上聚攏。

而後伸手,對著我的前胸兇狠擊出。

我聽見撲的一聲。

並沒覺得痛,只是嗓子眼一甜。

有些腥氣從心底往外直溢。

但我沒有放開她,而是把指甲掐入她的肉中,抱著她躺倒。

她對我拳打腿踢,虧得是武功高手,現在居然毫無章法起來。

我一點也不疼。又或者今天一晚都在疼痛,習慣讓我倦怠。我只是知道不能放手,不能放手。

在已經低到地面的視線裏,我看到錦元帝在喊地毯,地毯,大夥把地毯掀起來。

很快幾個誥命結成一個護環,護住裏面幾個還沒被吸血的太監,太監把地毯掀起一角,不會武功的先躲了進去,華妃,宮女太監之流,而後是皇後,而後是誥命。最後,只剩華相和皇帝站在外面護住毯口。

我又笑,由衷而歡喜。

皇帝真聰明。在這麽混亂的情況下,居然能想到逃避之計。

那地毯適才踩在上面軟的似在雲端,依照腳底的感覺,應有半寸厚吧。

那樣緊密織就的毯子,蝙蝠應是咬不透吧。

我看到誥命們都鉆進去了。

我放開了緊護著身下人的手,意思是你走吧。

身下人發覺我只是摟著她,而沒有咬她,吃她,打殺她後,早就停止了攻擊。

沒有了蝙蝠的啃咬,她又適時撿起了錦元帝的劍,本來是想刺殺我的吧,但最終沒能動手,而是猶豫地看我一眼,揮著劍,朝著大夥聚集的地方殺去。

錦元帝看著我,忽爾大喊:“你也過來!”

他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你也過來。

就算有明證在面前,蝙蝠獨獨沒有襲擊我,他依舊叫我跟他在一起。

雖然語氣猶疑,但他畢竟喊了。他是這一殿人中,唯一相信我的人吧。

他在邀請。

可我不能。

那些誥命們虎視眈眈的眼,還有華相牙呲目咧的表情。

楚河漢界,如此分明。

我選擇躺在原地。

天旋地轉。

我想靜一會兒。

還吐血呢,我沒勁了。

殿內進入僵持階段,似乎安靜了些,於是聽到殿外的廝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是宮裏的衛士發現慶禧殿的異常情況了吧?

這樣猜測著,很快聽到大頭貓侍衛的虎吼聲從殿外傳來:“逆子,爾敢謀上!”

喊殺聲越發的大了。兵器交接聲不絕於耳。想見外面的戰況也應精彩慘烈。

有救兵來了就好。

他們,都得救了。

我把微支起的頭放低,貼到冰冷的地磚上,這冰涼的感覺讓我安心,我可以睡一會兒。在漸合起的眼眸中,我看到一襲紅影在旋轉中向我靠近。

他的頭發遮住了面容。

他低頭看我:“讓在下帶你離開此地,如何?”

他俯下身來看我,終於被我看到他的眼睛,依舊明媚如星。他的聲音一圈圈浮蕩在耳際,遙遠的似來自天國。

我不語。不能,也不願,再與人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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