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我能想像皇後或者華妃該有多麽吃驚。

畢竟皇帝登基以來,沒有納過任何一位新的後宮。

只是平淡的一句話,卻能讓他倆的心中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皇後眼睛向下垂著。臉如雕像,連長長的睫毛都不再顫動。我無法看到她的眼睛,更無法了解她內心所想。華妃從我背後爬起,先是笑了一聲,而後甜甜地說:“臣妾給皇上道喜。皇帝早該多納後宮,這樣才能子孫繁盛,也才能讓我大錦朝的基業穩若磐石。”

皇後也說話了,聲音沒有大的變化:“皇上肯再納後宮,正是百姓社稷之福,臣妾這就去給我皇準備床臥。春嬌女官,你留在此間好生伴駕。華妃,你跟我來吧。”

華妃起身:“那臣妾先行告退。”

她肯起來太好了。剛才猛地趴到我身上,我的小脊骨差點被她壓斷。

但這種輕松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又有新的重量壓下,是淩妃。

“小謚兒,你見到父皇也高興是吧?我們一家三口今天終於團聚。”

她把臉放在我的背上,輕輕拱著,是一種安靜而溫馨的幸福。

她的愛子之心讓我感動,我承認自己的情感被她俘虜。

走到門口的皇後這次又開口了:“淩妃,你也跟我來,讓他們父子說會兒話。這是朝政,身為後宮,我們不要幹預。”

淩妃點頭:“正該如此。正該如此。謚兒,你要加緊學習政務,這樣才能當好你父皇的左右手,才能承繼大統。”

說完爬起來,高高興興地去了。

皇後這句話說的聰明,不如此,淩妃不知還要在我身上幸福到什麽時候。皇後讓我伴駕,淩妃讓我一繼大統。我是淩妃的兒子,皇帝是淩妃的老公,我又是今夜將要侍寢的女人,真是讓人浮想聯翩的錯亂關系。

皇後帶領那三人很快就不見了蹤影,莫載樓的桐本殿門吱呀一聲,關進一地澄亮的月光。

皇後會怎麽想我?華妃又會怎麽想我?以這種方式做為與大錦朝三位最尊貴女子見面的開場,我似是種下一顆毒種,而後等待收獲一株穿腸毒草,瞬間來襲的憂慮,讓我驚悸。

冷靜之後,我有些嘆息。

我想抽煙,我想溫小狐。

如果再見著他,我會跟他說:“誒,男雷鋒,我終於明白我們是天生一對了。因為……我是女雷鋒,但同時,我又是傻阿甘,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家那麽好的運氣,那麽好的命。”

我會這樣跟他說嗎?自已笑笑,他肯定聽不懂我說什麽。那麽,還是把話留在心中吧。

其時已經入夜,濃濃的月色就傾灑樓內。從長窗向夜空仰望,惟見幾縷雲彩飄動,青幽幽的滿月明朗晶瑩,一覽無餘。

我的心也是一覽無餘的,月亮可以為我做證明。

……

等所有人撤出莫載樓,我立即趨步上前扶錦元帝在椅子上坐下。

錦元帝的臉色已近灰敗。

剛才強撐著一口氣,才應對了那麽長時間,此時卸掉偽裝,頓時疲憊不堪。

“皇上,請擺駕回寢宮吧,到那裏好生休憩,畢竟龍體重要啊。”剛才一動不動的死人阿彪終於說話了。

“皇上,阿彪說的有理,等您再坐一會兒,休息好了,我們就起駕吧?”我也跟著勸道。

錦元帝點頭。

過了半個時辰,我們出了莫載樓,我與皇帝同乘一車。在車上,皇帝笑看著我:“女官這一撲,會成為大錦朝的傳國佳話的。”

我用手支腮,隨著車的搖擺把頭晃來晃去,“好愁啊。我是替皇上著想,不想讓華妃發現皇上受傷。當時事出緊急,沒考慮周全就上去了。這善後事宜,可要怎麽處理?”

我對錦元帝的態度,依舊像是對著多年的朋友,直言直語。

錦元帝細長的眼角露出了懶洋洋的微笑。而後臉色一正:“女官有心上人?”

“哪有。”他的探問被我否定。

“那為什麽聽到侍寢,小嘴就一直撅到現在呢?”

我眨眨眼睛,錦元帝的心像雪山上的湖,能清晰映出我心的倒影。只是,我有心上人嗎?好像沒有。我只是不想跟皇帝有太多關系罷了:“不是啊,我怕傷皇後還有華妃的心。其實皇帝可以這樣說……”我咳一聲,粗起嗓子學他:“女官仰慕朕的勇氣可嘉,今後請女官加倍悉心打理內宮事物,就是對朕最好的進忠。”

我嘆氣:“皇上如此說該有多好,可以免除很多麻煩。”

“什麽樣的麻煩?”

“爭風吃醋,然後還不必費心尋思如何處理我這個小宮女。”

皇帝的眼睛裏都是意趣,瞅我的眼光,似看到郭德綱:“不是說了侍寢,侍寢完畢就會誥封,還怎麽處理?”

我怒:“皇上是打趣我?”

“哪有。”

見皇帝的臉色認真,我想想又笑。我很想掐住皇帝的脖子瘋搖一陣,惡狠狠地向他吼:“明明就是打趣了,還不承認?”

以前的我最喜歡掐男同學、男同事的脖子,從幼兒園一路掐著男孩的脖子長大,可能是被我掐怕了,他們長大後都很照顧我。所以,我工作後過得是快樂的單身生活。

那時的我就是這麽明快的。什麽時候性格變沈默了呢?

啊,大概是從愛上姐夫開始,又或者是從知道我的病會死開始吧。

在那一世裏,我是被迫長大的女子啊。

穿越到這個時空,我依舊似乎是平靜,因為再沒什麽事能讓我高興。

現在似乎又能大聲笑了呢。

現在能夠在他人的眼裏變成小小的女孩,這種感覺真好。

錦元帝見我不語,問道:“女官在想什麽,一邊想一邊笑?”

“好想掐著您的脖子,叫您對說錯的話負責。”

在前世長到二十多歲才穿越,脾性早已養成。我真是自由慣了,當宮女的規矩全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遵守。碰到錦元帝這麽和氣的皇帝,很快就不把他當尊者,而只當成了男性的朋友,頂多當個男性上司,自覺沒有拘束。

我說著,錦元帝笑著,我說完了,他幹脆把頭別過去,對著內車壁大笑起來。笑完了,他說:“你的好意,朕是知道的。朕不會做任何讓女官為難的事,這樣說,你可放心?”

……

皇後是個能幹的人。

從她調教的宮人上,就能看得出,那些宮人行事麻利。

我們一行走到皇帝的寢殿,那裏早已褪去黃縵,結上了朱紅淩綃的幕。寢宮內,琴桌畫桌,金鼎銅壺,斑然可愛。大殿內到處點著雞足銀燈,上托九瓣蓮花燈盤,照得此處不似凡間,而是留仙的瑤臺。

甫一進殿,就有宮女上前跪倒:“給皇上請安,給新貴人請安,請新貴人跟奴婢們前去沐浴更衣。”

這開場的鑼鼓已經敲起,做戲自然就要做足。

我跟著幾位寢殿女官去了漱玉池。

那是一眼自然形成的溫泉。修建秋水宮時,重又用大理石鑲了內壁,而後沿池子整個用青山石砌了起來,圍成宮殿,只留進水出水口,以為皇室人員清洗身體之用。

其實這些皇家人員享受的待遇,還沒有現代社會的白領好。我以前下班後,會去一家叫碧浪淘沙的浴室,買張票進去,不但可以洗澡按摩,健身上網,而且還可以吃一頓自助餐再走。

何之幸也,生在二十一世紀,何之不幸也,又穿回了舊社會。

洗個澡都不便利的年代啊。我好久沒有在溫水裏好好洗過了。

懷著欣喜的心情下到池子裏,熱烈的水流漫過,氤氳的白氣漫過,頓覺幸福流溢。

我把身體放松在泉水的包裹中,慢慢想皇帝的話,他不會做任何讓我為難的事?他是看穿了我的心,是以才提前支會,讓我放心,好男人啊,但是也沒有提賞賜的事,難道他雖然善良,但是卻惜財?

是了,不然幹嗎不給宮女們換宮衣?太監也穿著打補丁的靴子,還有啊,皇後頭頂除了一頂鳳冠,就再沒其他飾品,淩貴妃的裝扮也很樸素。

看來,他是個不舍得花錢的主。

營銷學上講,如果目標顧客沒有表達實際的購買欲望,但也沒有推辭時,這時就要采用直接進擊的手法,讓顧客下定決心。

我不貪財,但我要在這個時空生活下去,就必須得有銀子傍身。好吧,我決定了,要向皇帝進攻。

我從池子裏爬出來,披上了搭在一旁的嶄新長衣,高呼宮女:“哪位姐姐在?請出來一下。”

在的姐姐很多,我一呼喚,居然出來了一大群,跪在我腳邊:“請新貴人吩咐。”

“麻煩哪位姐姐去幫我取一下紙筆來,好嗎?”

一位女官領命去了。很快取了回來,在我面前擺好。

我擺擺手:“你們先出去,等會兒再進來。”

等眾人退盡,我抓著筆,在紙上一頓胡寫狂畫。

寫完後拋筆狂笑,本女官掠奪國庫的計劃完成。

……

寢殿外靜悄悄地,有一宮女斂著彎腰,在殿外站立。

見我來,跪在地上給我請安。

“你們……是誰的隨侍?”

一個女官低聲答道,聲音倒是不卑不亢:“咱們是皇後殿的。”

皇後來了?我指著寢殿問她:“皇後在裏面?”

“正是。請貴人稍等,陛下正在與皇後談話。”

“當然,我站在這裏等好了。”

其實我想說,皇後,你就在裏面睡吧,讓我回我自己的窩就好了,但也明白這不可能,因為身上有傷的關系,皇帝是不會讓皇後侍寢的。

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麽快泡澡回來,皇後的聲音一向清雅,口齒如央視主持般音色優美,字正腔圓。古代的宮殿,隔音效果又不好,站在長廊下,她說的那些話,我想不聽都不行。

“皇帝此次不別而行,是在埋怨臣妾沒能照顧好華妃,讓她流產,是以直到現在還在躲避臣妾?”

“阿夕,你多慮了。”

“皇上!那名女官,就是你箭傷的那人。既然你當時未曾看出她容貌出色,為何現在又突然想納她為妃?”

皇後提高的嗓音。

流產?宮鬥的老戲碼。華妃是裝的吧?

我這樣想著,但又很快對自己的不仁感到不安。也許她是真的流產了。我怎麽能對沒有親眼見過的事情妄下論斷呢?

再說了,我也知道皇帝不是因為生皇後的氣才出躲出來的。

其中真正的原因是他受了傷。是怕她們擔心吧。

被皇後誤會了呢。

皇帝沈默了一會兒,才又有話音傳出:“我一直記得這位女官,當時覺得她並不出挑,但今日再見,她飛撲過來那一剎那,她開口訴說衷腸的那一瞬間,又覺得是趙飛燕之掌上舞,唐念奴之帳中歌,可以仿佛。”

窗外的我被皇帝的幾句話推入無可奈何的不安之中。

被他如此謬讚,落入其他皇宮耳中,只怕我以後日子會不好過。

秋水宮內一點風都沒有,但明月旁多出了鴉黑的雲彩,天陡然就低了,連院內種的桃樹的樹條都被壓下深刻的弧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