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我做了一些養氣補血的菜。

如冬蟲夏草燉甲魚、花旗杞子煲什錦等等。

期望把錦元帝嘩嘩流溢掉的十升血早日被回來。在我眼裏,受了傷的錦元帝忽爾就瘦到清貧。

期望他龍體安康,這樣,我的封賞才不會泡湯。我看中了雲山鎮上一座待沽的小屋,有高高的青磚圍墻。膽小如我,正好可在裏面藏匿。

那兩日要照顧錦元帝,又要忙著為小戲們做衣,應是忙碌,但人卻不如以前伶俐,思緒有腳,一點一點地從腦袋裏走了出去。

手握菜刀,我想著血煞,想她的皇家金牌,以及這個兇惡的女人到底會不會把故事延續?宰殺雞鴨,就會想著錦元帝,想他身上的傷口,想就算是皇帝也會被人傷的如此徹底。擇小青菜,想到那只笑瞇瞇的小狐貍,想他如何瞬間脫去青衫換白袍,也想著他的求婚很調侃但也很甜蜜,呃,笑一笑,被人求婚的感覺真好,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

這幾天來經歷了太多事,不能不思慮。

我的思緒走在紐約的唐人街,喧鬧著,蹦跳著,與其他思維摩肩接踵著,在腦海來去。與之同舞的是,是燉雞子的香味,陡然覺得自己又活著了,觸摸到了生命的底力。

這樣安寧又鼓舞的時刻,只有一件事讓我不快,那就是看到炒勺就會想到姐夫。

咦,該死的炒勺,可憐的姐夫……

……

提著菜盒送至莫載樓內,卻不見錦元帝的身影。隔斷也撤了。

“侍衛大人,請問陛下他……”

阿彪那時在做柳笛,挑一些細嫩的柳枝,慢慢揉搓,讓樹皮和樹幹剝離,待柳皮脫褪充分,把中間的樹幹小心抽出,一只可以吹的柳笛就做好了。

不過阿彪的手不怎麽靈活,那是握刀的手,殺人的手,不是描花弄柳的手,是以總是三五下就把柳枝搓成齏粉。

他搓著那些柳枝,撲簌簌地碎渣紛紛掉落。同時用他的老虎眼死命瞪著我。

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恐嚇的暗示,再看他手上的柳枝,我頓感觸目驚心。

阿彪把手裏的粉末揚向空中,一步一深坑地向我走來,似青磚上有我尾巴,所以要踩斷再碾碎它:“我把陛下移樓上去了。免得女官每次前來,都要對陛下進行騷擾。”

他如是說。

說話的同時咬著牙。

“誒,我沒有啊。”汗如雨下,這個帽子可不能隨便扣,我所有的願望,就是拿到賞賜後,風風光光地嫁個中意的郎君,他卻如此毀我清白,這個,他哪只眼睛看到我騷擾皇帝?

“還說沒有?你哪次來,不是在陛下身邊蹭來蹭去,一會兒摸皇帝陛下的額頭,一會兒拉我皇的手,一會兒居然還讓陛下伸出舌頭!”

阿彪憤怒了!

我在他的頭頂看到了蘑菇雲。

原來就是這樣啊!

我那是探看皇帝是不是還在發燒好不好?

那是一種純潔的階級兄弟的友愛之情好不好?

我本有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啊!

……

驚了,而後怒了,把提籃塞給這只大頭貓,恨恨步出莫載樓。

轉而又回身,探個腦袋道:“不過你把陛下移上去正好。我正要用一樓晾布。你乖乖的,也上去吧,免得看著又生氣。”

……

素兒把染色的方法告訴我了。

狗剩兒在夜露未盡的清晨,幫我采來了大籮的紅花。

花上還沾著水氣,鮮嫩的像一個剛出生的世界。

我把鮮嫩的它們放入桕中搗碎,撲撲的木杵敲下去,總能濺起一些芬芳的氣息。

人在清甜的空氣裏飄浮,似上雲端。

如此美妙的工作,只有仙子才做得吧?如是想法,辛苦的工作立即有了樂趣。

花兒搗成花糊後,放入白布中,兜到溪水中漂洗,如此三五次後,黃色素全飄走,布兜內僅餘熱辣的紅色,紅色拌於水中,制成染劑。而後取出白布七尺,用豆漿浸泡後,放入已經調制好的紅色染劑中,加柴煮沸,冷確後拎出一看,哇,手上像捧著夏日非洲的血火大地。

丹華灼烈烈,璀彩有榮光。

我愛上了這匹布。

感覺它是我的孩子。

所以,這匹初布,被我貪汙。

我央求素兒為我剪裁了漂亮的新衣。

就在莫載樓的長窗下,自己一針一線地縫起。

針兒細密著,心也細密著。

如若,穿著這件鮮亮的紅衣,抱起大封的銀子嫁於一個俊俏的郎君,此生足矣。

……

我在王宮梵宇為自己穿上了這件新衣。

衣如蝶膚,纖秾合體。

其時正是申時,天邊有離合聚散的火雲。

光線如著粉,長窗鍍紫金。

穿著紅衣,自覺如火如塗,似雲似錦。

在樓內邁步,慢慢身形就端莊,脖頸也高高揚起。

走至書架,面對一排書,威嚴喝道:“哀家要去參加嘉年華化妝舞會鳥,小鼠子,小豬兒,快為哀家備南瓜!”

身後有笑聲,而後是輕輕的喟嘆:“千枝萬枝紅艷春,百般俏姿鬥芳菲。”

我扭頭,看到錦元帝,披著袍子,長披著發,坐在莫載樓的榆木梯上,目光清澄,自我臉上拂過。

他是何時坐於那裏的?

我笨拙而又自戀的姿態,是否全讓他看到?我調笑而狂妄的話語,是否全讓他聽著?

怎生一個羞愧了得。

急忙跪倒,借機把紅透的臉埋了下去:“小女賣弄,擾了聖休,萬乞恕罪。”

錦元帝的聲音帶著笑意:“不必請罪,朕躺了兩日,正覺愁悶,還好有聊為朕解憂。”

我起身,感覺他的眼光仍在我身上徘徊,於是不敢看他:“陛下身體可好些?現在就起來,當心傷口裂開。”

錦元帝語調輕漫:“以前兵戈鐵馬,比這嚴重的境況都應付過,這點小傷不算什麽。只是女官,你身上的這件衣服,顏色可是非比尋常的艷,是朕平生所僅見。”

“啟稟陛下,奴婢所用的染劑,是自己制作的,不是茜草,是以顏色更烈。”

“這麽說女官為我大錦朝發明了一種新的染劑?”

“奴婢只是覺得好玩,陛下如此說,倒讓奴婢惶恐。”

與皇帝對話好累。

總是自稱奴婢讓我不爽。

孔夫子害人。確定主仆就是天與地的關系,讓我堂堂正正的女兒成了自稱的賤人。

而且古話繞口,總覺得含著舌頭。

幸好在網上看了不少宮廷文。

是以還能應付。

但與皇帝對話,卻又讓我心情愉快。

可能是喜歡他本人。

盡管我按照規矩,把自已稱之為奴婢,但他不把我當賤婢看,在他面前,我覺得自己幼稚,但又覺得可以像一個孩子一樣跟他撒嬌。

雖然從沒撒過。

可就是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寵溺。

真是奇怪的感覺。

那時他正笑著,拍身邊的空位:“你不要站在底下說話了,過來,坐到朕的身邊來。”

我搖頭:“不要了。被侍衛大人看到,他會抓狂的,又會說我勾引陛下。”

錦元帝笑了,爽朗地後仰起頭:“他是這麽說的?”

“嗯,奴婢很委屈。”

“那女官更要坐過來,不要枉擔了勾引天子的虛名啊。”

仔細一想,皇帝說的對。

於是我不怕死地上去了。

坐在他身邊。

錦元帝向我伸出手:“你經常抽的那種小白卷呢?可不可以讓我抽一支?”

“陛下居然想抽煙?”

“噢,就叫煙嗎?看你抽得很有滋味的樣子,想必是不錯的東西吧。”

“還好啦。”看到皇帝的手還伸著,我去懷裏摸煙盒。摸出來後,按開關,機括輕響,叮,而後彈開。

皇帝盯著我的手:“這東西,是精鐵造的嗎?”

我把煙盒交給他:“不是,是白金。”

“白金?”

“對,一種貴重金屬。”

皇帝把煙盒拿在後中反覆驗看:“上面的花紋,怎麽能如此齊整?”

“是機器壓制的。”

“機器?”

我自覺失言,伸了伸舌頭:“奴婢也不清楚具體是怎麽回事,這東西,來自摩羅國。”

摩羅國的說法是素兒告訴我的。

她說錦國以西,有國名摩羅,那裏出產各種新奇的玩意,但卻與錦朝隔著死海和沙漠,只在一百年前,有一支商隊成功穿過死亡地帶,為錦國帶回了摩羅的貨品,再此之後,再無人成功跨越過。

有國摩羅,已成傳說。

是以,我言白金煙盒產自那裏,正是合情合理。

“噢,那就難怪了。”錦元帝一聽摩羅,立即不再追問。

我拿出火絨,先為皇帝把煙點上,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根。

錦元帝很老練地把煙架於指間,送到嘴邊抽了一口,而後輕輕吐出。

我驚異了:“陛下,您怎麽會抽這種東西呢?”

那人笑了一下,把夾煙的手放下來:“看著女官你抽啊,再聞味道,所以就想透了,這裏面卷的是煙葉,所以當然是要用吸的。女官你想到把煙葉卷到宣紙中抽,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吧。”

“那麽,求陛下告之,一口之後,滋味如何?”

“像漫步太虛。”

我笑了。把煙送到嘴邊狠吸一下,而後再緩緩噴出。

這個男人的臉在我面前縹緲。

那一刻,我與他之間,升起幽白的蓮朵。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