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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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男子也許如溫綿的水。

遇著石頭,他不會死磕,而是會選擇繞過去。

這種形容正適合溫小狐。

那麽大的鐘是怎麽運下來的?

溫小侯想到了水。

當我用帶點嘲笑的口氣,向他提出怎樣運送如此巨無霸的大鐘的時候,他搖著折扇,一臉篤定。我似乎能看到扇面上裝飾的銀粉在飛。

山裏的空氣很冷,他那樣做除了假裝斯文外,並不適宜。

可他卻搖的很起勁。

整個人都被自己扇出的風吹的飄飄欲仙的。

“當然是用水。”

他這樣說。然後把鐘從掛著的轅木上卸下來。

是的,他是用兩只手,把這口鐘從掛架上取了下來。像取衣鉤上的一頂禮帽或者頂隔之上的一個文件夾。

輕輕松松。

我除了讚嘆再不能說什麽。

沒想到在他嫵媚外表下,竟隱藏了如此高超內功。

我想到了呂布或者張無忌。

他們都是少年英雄,卻長得極美。對對手而言,他們超級漂亮的外表具有極大欺騙性,對手看到他們精致的五官和並不粗壯的身材,心底肯定會高興一下的,認為不用三個回合就會把他們搞定。可一旦動起手來,對手就會知道遇上了勁敵,而後在他們驚艷一戟或者一掌下,魂飛天外。

溫小侯輕飄飄地跳起來,把鐘從轅木上搞下來,而後提著鐘口,向前飛縱了十餘丈才停下,那個姿勢不出意料地優美。可當我追過去,卻聽到他在喘氣,他說,“這口鐘真沈。”

但我仍為他的神力驚艷了。

從任何角度,我都看不出他有臂肌或者腹肌。衣衫穿在他身上,跟掛在木棍上沒有區別。可他偏偏就提動了應該用吊車才能起動的重物。

我給他鼓掌:“很好,你很有才,很強大,我佩服死了。這手功夫,什麽時候也教教我吧?”

那些話和清脆的巴掌聲,都是由衷發出的。如果能學得一身武功,這趟古代也算沒有白來。

“女孩子,學些刺繡縫紉、相夫教子也就行了,學功夫?會沒人要的。”

別看長得挺小受,他還挺大男子主義。

歇一口氣,他又提著鐘前行,如此幾次,我們到了一條渠道之旁。

那是條由山溪開鑿出來的深渠,因是從山頂飛流直下,渠水湍急。

渠岸邊有一個竹排。

看來上山之前,小狐就已謀劃好了,要用此法把鐘帶下去。

我又拍巴掌了,毫不吝嗇地把形形色色、汙七八糟的形容詞把他身上堆砌。

也許是做過銷售員的這種很有前途的職業的後遺癥,也許是與他外表並不稱的武功、智慧和謀劃能力打動了我。

我早該知道,能做提統天下的總兵,他是應有些才具的。

此後就是我在幽暗的山間,隨著一只聰明的小狐做了一次夢想中的飄流。

水路彎彎,中有叉道,把水引向不遠處的農田。突然想到了《閃閃的紅星》裏的潘冬子和他參軍時唱的那首歌。那是母親愛唱的老歌了,可如今卻如此的應景。

我就唱了,小小竹排江中游……

小狐剛開始沒說話。

在山林裏不斷飛出驚慌失措的烏鴉,怪叫著逃命去後,小狐咳一聲:“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這種怪腔調說話?把烏鴉都嚇跑了。”

我臉掛黑線:“我在唱歌。”

不是說唱歌就能迷倒古代人的嗎?為什麽我用這招卻不管用?

或者,是他不懂何為天籟吧?

……

渠之盡頭恰是西城之湖,也就是我下午憑欄眺望的那面湖。

渠與湖,水道相通。

竹排在下午小狐棄舟登岸的地方被幾個院子打扮的人用撓釣撓住,拖到岸邊。

旁邊早侯有牛車。

這裏離鬧妖的地方並不太遠。

幾個院子在幫我們綁好銅鐘後,以此時不逃,過會兒玩完的姿態做鳥獸散。

我倆趕著車,一直駛到西城的宣和門下。

以前被血煞吸幹血的屍體全是丟在宣和門下。

宣和門其實是前前前前朝修的門了。現在的雲山鎮已往南移,此門早已廢棄。

但破舊的城樓依舊保存下來。

下面長滿了氣胡草,芨芨草和狗蒿子。

風一過,草葉一起往東倒,倒像著有十萬妖魔同舞。

這裏早就荒蕪了,只有去山上打獵的,或者從全州府繞近道去京城的行人才會從這裏過。

溫小侯今晚再不臭美,也不跟我言語調侃。走在我前面,起初還像只小狐,慢慢就變成貓兒,躡著腳,聽不著一絲聲響。

看來對於這件事,他是出人意料地經心。

沿著獸徑謹慎地往宣和門城樓下走。

離那裏還有幾百米,溫小侯停下腳,把我按到地上:“呆在這裏別動。我先上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他去了。有如一只暗夜飛行的影。

三閃兩閃,就飄上了宣和樓。

我在草叢裏,屏著呼吸張大眼睛。

我原以為自己不會害怕。

真的,我不應該害怕。

因為明明知道這世界沒有鬼魂。

可是這樣的夜,這樣的曠野,只有一片迷離的上弦月,我卻不能不驚了。

心裏緊起來。那股寒意直透尾骨。

一邊打了兩個寒顫,一邊卻又感覺著麻麻的快意在心間奔流。

像是隨電線飄至的電流,每被電一下,都有激動和快樂鼓動。

這也許就是為什麽現代人會花錢去探險,去參加極限運動的原因了。

刺激到盡頭,就是無尚的快樂。

是搏命,但也是享受。

……

過了有一刻鐘,溫小侯回來了。

他說,已經上去看過了。樓頂視野開闊,沒什麽人。他打算把鐘掛到那裏:“如果血煞出現的話,我會出去迎敵,如這家夥過於厲害,我會把他引到宣和樓前來,你到時就負責砍斷系著大鐘的繩索。當然,這種情況是不大可能會出現的。”

我點頭:“一切尊從大人的吩咐。不過,你原來不是說要把我放出去當肉餌的嗎?”

小狐嘆氣:“今天又發覺其實你很瘦。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撐不起來,拿什麽吸引胃口超好的血煞?這種出頭露臉的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好了。你只用看好系鐘的繩子就好了。”

……

我們把鐘系到了宣和樓的大梁上。

鐘體從城樓的豁口處吊了下去,鐘口正對一個土臺,小侯再三吩咐:“看到我們上土臺了,我一吹口哨,你就放鐘。這麽快的速度,那家夥肯定逃不了。”

“可是,你能把鐘舉起來,說不定那家夥也能啊!”

“我會用千斤墜,壓住鐘不讓他掀動的。”

“可是,如果鐘把你也罩進去了怎麽辦?”

我突然想到,小狐說如果他引血煞過來,就是要打不過了。

如果打不過,那就說明血煞這東西的武功或者蠻力超出了小狐。

既然如此,那血煞會被鐘罩住,小狐說不定也逃不了。

“吹口哨時我會提前逃離的。”

“那我是說萬一,萬一把你罩進去了怎麽辦?”

“那你就拍屁股走人好了。”

“吖?”

“我會在鐘裏一塊肉一塊肉把血煞咬成完美骨架的。你回去睡覺,第二天早上多帶些人來,就會看到洋洋大觀了。你猜那副骨頭,是人還是野獸?”

小狐提到了野獸和人,並沒有說到妖怪或者外星人。看來他也不信邪怪鬼神。

“我希望看到你完整無損。”我始終認為血煞應該人裝的。如果那人太厲害,我希望小狐能夠平安脫險,話說,打不過,咱可以再邀幫手,再來打過。保存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秒,我心中對這只小狐浮上了一絲眷戀。如果他死了,我會懷念他的。他是個值得去懷念的男人。如果我再次穿了,我也會偶爾想起他的。

“好了,不多廢話了,你上宣和樓去吧,我去樓口吹吹風。”

小狐去了。

走到半路,扇子一撐,呼啦啦地扇起了風。

和自然氣流和在一處,從我頭上刮過去,頭頂發亂飛,陰霎霎地冷。

風從宣和樓的這個闊口裏進去,圍著柱子嗚嗚地怪叫幾聲,而後擠挨著從另一邊的闊口湧出。

似乎風裏有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等著我們去進入。

我上樓去了。依小狐的說話,手摸著系著鐘的麻繩,一刻也不敢放松。

抓著繩索的手,就像抓著那只鼠標,依稀仿佛,我還坐在姐姐家的客廳,賴著姐夫和我一起打網游。屏幕上的怪物層出不窮。正打在關鍵處,聽到姐姐在廚房喊:“快來了,你們兩個,要開飯了。”

坐在身邊的姐夫那時就會笑:“別玩了,我們開飯,看有什麽好吃的?”

說罷姐夫起身去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

姐夫,這盤游戲,我怎麽努力,都不能和你一起打到最終。

……

抓著繩索的手滲著汗水。

我太用力了。

這次,無論如何,我都會打到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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