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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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在溫小侯面前停下腳步。先揖一禮:“溫公子可曾看到一紅衣人抱一人頭從這方逃走?”

溫小侯點頭:“可是從青伏樓上跳下來的不是?”

道士急急點頭:“敢問公子,他人呢?”

溫小侯指著巷子的道:“向那裏去了。我正在奇怪,何人大白天地爬樓,下來時還帶著一股陰風……”

還沒說完,道士已經抱拳:“改日再與公子交待,今日先去了。”

一眾人呼喝連連,徑往叉巷而去。

我卻沒動。

有些事情不太對頭。

比方眼前的這位曾是侯爺的小狐,他的頭發適才還束著,為何片刻又散披?

溫小侯望著我笑,狐貍眼半瞇著:“姑娘不去追血煞麽?”

我搖頭,依舊盯著溫小侯。

“姑娘為在下停駐腳步,莫非是想與在下春風一度?”小狐此言說的得意。

“請問閣下,你的白紗冠哪裏去了?”

小狐微笑,0從懷中掏出一方巾子挽發:“不耐用,適才走到此間,居然碎了。”

“公子富甲天下,居然也用假冒偽劣產品。”

“玉飾這東西,本就不耐用。”

“公子束發,未覺其多,如此散披,反覺如金草疊波,如此濃密。”

小狐挑眼,呲牙:“姑娘是讚在下散發時比束發時好看麽?那在下為著姑娘,以後就再不束發如何?”

“不敢當,公子發膚受之父母,想束則束,想散則則散,與小女子不相幹。”

“既是不相幹,在下要去青伏樓內飲上一杯,姑娘請行。”

說罷拱手,請我離開。

我權當他的意思未曾收到:“公子曾掌天下兵馬,正該武功卓絕,想必躍上這青伏樓,是輕而易舉之事。”

他本已前行的腳步站住:“那又如何?”

“所以適才飛躍其上,跳舞唱歌?”

小狐笑,面不改色:“奇談怪論。”

“你就承認吧,其實您是活雷鋒……,啊,錯,您是大俠客。”

小狐跌腳:“姑娘在說什麽,在下不懂。”

笑聲未停,一只小狗從巷尾跑出,短耳,卷毛,小而胖,只有半尺長,是只月大的小奶狗,滾來滾去的,仿似一球。小狗滾到小狐腳下,蹭蹭咬咬,汪汪討好。

溫小侯臉色一變,這回輪著我笑。

“這小狗長得好,如果公子肯把頭上的長發分它一半,您說,會不會像一個人頭?”

溫小侯習慣半瞇的媚眼張了張,殊無愧色:“不知姑娘如何看出紅衣人就是在下?”

我一笑,倒不知如何解釋。因為來自現代,不崇信鬼神,見著紅衣人及其耍弄的人頭時,已覺其假,是以才沒被溫小侯一句紅衣人向叉巷去了的話騙著。再則又見適才還玉冠束發的溫小侯,突然散了發,且目測就能看出,數量陡然多了些許,不能不想到那顆人頭飄飛的長發,於是陡膽一問,本來他若拼死抵賴,我也無法,但可巧的是,小狗跑了出來,由此聯想,必是溫小侯弄了身紅衣自己套著,又把假發套到狗身上,冒充人頭舞了一回,等著眾人追來,他避入偏巷,扒去紅衣,遣走小狗,再把假發套到自己頭上,裝成無辜指路人,誤導大家。現在證據確著,他倒不能再狡辯。

見我不語,溫小侯眼裏春水醉人,鼻尖拱過來,湊近低聲道:“姑娘聰慧,在下如此為之,是為給姑娘解圍。可憐在下,就是個熱心腸的爛好人。”

如果有池子綠水,相信小狐一定會栽入溺斃。他是水仙,顧影自誇。

不過小狐施手援救也是事實,於是微笑施禮:“多謝公子的銅錢擋劍,裝妖解困。”

溫小侯只是站著,任由我一禮到底,既不客套,也不謙讓。

我二人對話,狗渣兒始終抓著我的手,未離左右。聽到此,已然明白是怎麽回事,於是跪伏在地,沒命地給溫小侯磕頭:“小人謝過侯爺。”

溫小侯伸手,把乞兒挽起:“本人早已辭官,再不是侯爺猴子,雲山鎮的人叫慣了,一時難改,你們與我初識,倒不必隨眾而叫,只呼我為溫公子即可。”

乞丐囁嚅:“溫……”

我插言道:“快叫溫大哥。”

我是一片好心,想替乞兒找個靠山,認了溫小侯做大哥,看誰還敢欺負他。

乞兒擡頭望我,我向他堅決點頭,於是一聲大哥呼出聲。

溫小侯一楞,轉而看我,眼神似笑非笑:“未曾料想一個偷衣的小宮女,居然能夠惜小憐貧,你還是有些俠義心腸的。”

我不管他語意譏諷,只是問道:“現在只有咱倆相信這孩子不是妖怪,鎮上的人未必會相信,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

他搖扇子:“此事是要查出真相出來,不妨去那片野花地走一遭。”

……

北山並不太遠,我拉著狗渣兒在前面走,溫小侯不徐不疾隨後跟來。

一路並未交談。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陡然闊大,是一片金黃色的花海。

花有小腿肚子高,在一片夕陽之下,開得芳菲燦爛。

狗渣兒停下步子,指著那些黃花道:“就是這花了。是黃的,不是紅的。”

不用他說我也看到了,滿地金黃,無一朵是紅色。

溫小侯用扇遮著陽光,向山上望著:“奇怪,只是些黃花而已,那你手上的紅色又是從何而來?難道想錯了?你手上的紅色根本不關這些花的事?奇也怪哉。”

我們行至花地內,溫小侯剛要伸手去摘,狗渣兒喊了聲:“小心,花上有刺。”

溫小侯拉著臉,手裏擎著一朵花:“我已經被紮著了。”

一句埋怨讓我不由失笑。轉過頭去看那些花,無論花葉還是花瓣上均有尖銳的刺,冷眼看去有些猙獰。這麽粗大的刺,他居然沒有看著,冒失的倒也好笑。

溫小侯被刺了一下,已然學乖,這次撩起衣袖,包住手指,又把花兒摘了幾朵。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初初接觸溫小侯,覺得他人極冷淡,不近人情。

適才在集市他為我與狗渣兒解圍,情急的時候,扮成血煞,又覺他心性靈動,很是可愛。

等他再摘花的時候,就覺得他像個大孩子,只剩下傻乎乎的份了。

也不知這樣的人怎能統帥三軍?

想是他面目多變吧,想嚴厲時能拿出架式,想高貴時能端正莊重,想撒野時便又能隨心所欲,他倒是活的率真自在。

又或者,他是個舉重若輕的人物,正是不把所有的事放在心上,正是對所有問題都保持著均可化解的態度,是以才能處事泰然,是以才能讓人信服?

是個讓人無法琢磨的男人呢。

我猜度我的。其時溫小侯正在把花捏在手中揉搓,黃黃的汁液慢慢浸出,溫小侯看了看自己的雙掌,而後搖頭:“居然是黃色的。這就奇怪了,那狗剩兒手上的紅色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狗剩兒的臉剎那慘白:“溫……大哥,姐姐,我……真的不是血煞啊。”

我扶住他的肩膀:“你當然不是了。你溫大哥不是已經見過那怪物了嗎?長角,有翅膀,還長著個會說各色樣話的變形嘴巴,想圓時就圓,想方時方,高興的時候,還能變得像守城士兵的槍尖那樣長。”

溫小侯在旁邊支著耳朵聽我說話,我話音剛落,他搖扇無嘻笑,漂亮的眼睛晶光閃閃的:“姑娘是說在下適才說了謊,所以現在是罵在下嗎?方嘴圓嘴倒也罷了,可要在下長個尖嘴,那是什麽形象?”

我心暗想,狐貍唄。嘴上卻無法說出,只盯著他的笑臉,那一笑萬花同春。

時下春風正好,不由微笑。

狗剩兒不知我倆打什麽機關,但見著我們兩人都在笑,也跟著笑,那是一刻溫馨的時光。

由這一笑為始,我們之間的氣氛輕松融洽了不少。

……

在黃花地沒有收獲,我們又去了北帝廟,見著了狗剩的兄弟癩眼,仔細檢查傷口,亦無收獲。

安撫好狗剩兒,我與溫小侯在西沖的晚霞裏慢慢往回走。

“如若找不出狗剩兒雙手鮮紅的原因,那就只能找出西城殺人事件的原兇了,不然,鄉民們還是會殺了狗剩兒的。”救人不徹底,莫若不救。溫小侯應該與我想的是一樣的吧。

那人點頭:“其實西城接連有鎮民被吸了血,變成幹屍一事,我前幾日已經在留意了。就算沒有今天這檔事,我依然是要把原兇揪出來的。”

想起他在青伏樓頂裝妖的樣子,我不想饒他:“公子扮起妖魔來,有十二分的像,莫若夜深人靜之時,侯於西城偏堣之中,說不定就有血煞走出,前來認親呢。”

溫小侯笑得軟俏:“咦,姑娘此法甚妙啊甚妙。”

……

走至山澗處,他說要洗手,問我,你來嗎?

我不想洗手,看到澗水清澈,倒是極想泡腳,走了這麽些的路,雙腳酸漲,可惜,身處古代,於是不能隨便。只好在澗旁站了,看著溫小侯把手放進水流之中,掬起一捧,在掌間摩挲,水從手指間學習漏去,顏色淡黃。

只是,有什麽似乎不太一樣……

我盯著溫小侯的手,那裏漸漸透出紅色,在傍晚薄暮的光線裏一閃,我以為自己眼花,再看,還是如此,不由驚呼:“你的手,變紅了。”

在晚霞的最後一抹光亮中,溫小侯攤開兩手,那裏正是灼灼的紅色。

還不等他說話,我已激動的語不成聲道:“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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