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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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武士,他們牽著馬,手裏持著寒光耀眼的兵器,穿著精鐵抑或銅皮的盔甲,站在我面前。

他們頭盔上的纓子很紅,項上的圍巾也很艷。

只有一個穿了一身黑色,非常高傲的黑,黑如濃墨,與周圍的紅色相襯,反差如此明顯。

我看了一眼,但並不太清晰,汗液在眼前滴澆,模糊了眼睛。這些人的樣貌落在眼裏只是一個朦朧的影子。

也許我就要死了。很想苦笑,死過一次的人並不是太害怕,但上次死是自做孽,這次要是死了,那就是莫須有,死的太冤,於是心底裏有一些不情願。

我聽到一個聲音很響亮地說:“明明射的是狐,怎麽中箭的反而是個女人,而且瞧那穿著,是秋水宮的女官。”

另一人有些啞啞的說:“定是狐貍成精,變成了女官。我王眼法箭法向來精準,怎會射錯?”

而後有幾人附合。

我背心驟冷。

看來是錦元帝射狐走了靶,射中了我,而他身旁的幾個近臣,正欲指鹿為馬地欲指我為狐,好替皇帝的失誤做掩蓋。

如若如此,我命不保。還是苦笑,不由暗叫一聲操你祖宗十八代。

眼前發黑,兩耳轟鳴,只能咬牙告訴自己,萬不能倒,不然就休想再睜開眼睛了。

我長喘一口氣,想摸出自己的腰牌,狐再能變,應變不出王家發放的東西吧,但意識迷走,居然怎麽也摸不到,聲音也離我而去,努力掙紮,喉間只是嘶嘶作響。

該怎麽辦?難道就這樣被他們陷害?

幾個近臣試圖說服尚在猶豫的皇帝:“臣早就聽說這一片有狐出沒,擅變美女,沒想到今天親眼得見,真是不枉此行。”

“獵到會變化的狐就應立即殺之,不然它會走入你的宅中,化成你的模樣,盡占你的妻兒,或者用媚術迷住你,然後將你元神慢慢取走,讓你油盡燈枯而死啊。”

“唉,你們來看,這個白色的小卷是什麽?摸著還是溫的呢。”

“定是狐兒的妖器。”

我無法分辨,那不過是一只香煙。

以香煙為憑證,他們斷定了我是狐,我聽到當郎郎的寶劍出匣聲。看來王已下定決心,要把我立誅。

事以至此,我只有……

秋水園的尚膳女官素兒,曾對我講過一些錦元帝的事情,這位錦元帝有些特殊的愛好,喜歡女人的脊背,據說皇後就是長了極細白的後背,而得了寵,皇帝還曾令近侍的女官都穿上後背挖空的宮裝,以為享受。

素兒給我講這些事的時候,我大笑,我想像著宮女們穿上露背裝時的情景,應該就像現在的晚禮服吧?其實祼背的確很性感,祼背的女人也的確美麗,錦元帝的審美觀已經超越了他所處的時代,如果放到現代,他應該是一個極好的服裝設計師吧?

素兒的這些話是我的腦中突然閃現的。為什麽偏偏會在這時想起?莫非是生命危急時一種自我救援?

那麽,莫若就如此吧。

我慢慢地垂低了頭,以跪拜地姿勢匍匐在地上,衣衫早已撕碎,脊背裸露。身體極力地卷,背上的肌膚極力舒展。

我知道那是一片極有誘惑力的肌膚。穿越來後,每日無事,我就用各種鮮花漿汁保養生息,把周身打理得細膩滋潤。

秋水宮內很多宮女見過我的肌膚,都艷羨不已。

我的五官極是普通,身材也僅是瘦瘦的而已,肌膚如瓷可能是我做為女性的唯一優點。做為崇尚美麗又不得老天厚愛的我,對這一優點加倍珍惜,於是格外賣力保養。沒想到時至今日,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是現在唯一可以救命的武器。

我把一切賭在皇帝怪癖上。獻不獻身地再說吧,現在關鍵是要逃出生天,但願,我能打動他。

我聽到嘖嘖地驚嘆聲,還是第一個開口那人又說道:“這狐精這身皮子可真是嫩滑,白花花的膀子把老子的眼睛都耀花了。”

……

也許中是片刻,也許是很久,我聽到一個從未發過言的聲音,並不渾厚,但很低沈,帶著些許的溫和,抑揚頓挫的:“十二弟,把劍收起來吧,這哪裏是狐,分明是個人。你們不用替朕遮掩,今日獵狐,朕輸了,今日晚宴,朕自會做東道。你們叫小黃官去傳秋水園的宮女……,啊,不,只怕她等不到人來,這樣,你們把他弄到備用的馬上,咱們這就把她帶下山。”

皇帝把我托付給了他的十二弟。

我性命一時無虞。也許是皇帝真的好色,又或者是我委頓於地的可憐樣子打動了他。

我長舒一口氣,微微擡眼,看到已有人把一匹馬牽到了近前。先前堅決指我為狐的啞嗓子又開口了:“也不知她會不會騎馬,不過將行昏聵的樣子,肯定無法坐穩,老十二好福氣,幹脆抱著她得了,等傷好了,就納了她,反正你才十一位夫人,娶她正好湊作十二之數,暗合了十二的排行,你們大夥說,此事是否極妙?”

周遭一片哄笑聲。

此話如此讓人嫌惡。

我在這樣的哄笑聲裏猛地前撲,拉住了正要離去的皇帝的衣襟下擺。這一動作,惡痛翻滾,但兩只手用盡了勁力,再不松開。我不能嫁給這個老十二什麽的,他剛才也與眾人一樣,想殺了我獻媚皇帝吧?這種人,我鄙視,又豈能容他摟抱著我?而後再因為男女授受不親,一旦親昵,就要從了那個男子的古老規矩,而嫁給他呢?

皇帝的衣衫在我手裏掙了兩下,沒有掙脫,而後停住了。

同時哄笑聲沒了。

有人呃了一聲。

似是錦元帝。

那一聲呃,有了然的氣息,也有輕蔑的態度,他會怎麽想匍匐在他腳下的我呢?想我是個會利用時機的女人,借此在向他邀寵?

但我不是。

我只是希望能保住性命,但又不會任何男人有什麽瓜葛。

錦元帝的輕蔑讓我安心,有厭惡的情緒,他就不會與我多做糾纏,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時間停頓了幾秒。

而後,我被一雙手抱起。

那人的動作很小心,也很穩妥,我想到那應該是雙很有力的臂膀,讓人莫名安心。

有人把禦馬牽過,我被抱著上了馬,那人的手臂環著我,溫暖的懷有絲絲樹木的香氣,靠在一個寬闊的肩頭,像靠著一只古帝香枕,不由沈溺。

馬跑起來,我未覺顛簸,只覺像乘著春風去航行。

也許是我的意識已經脫離了身體吧,我看到了姐夫。

姐夫的個子很高,肩膀也是這般地牢靠。

我只在姐夫的懷裏靠過一次。

那是一生的唯一。

那時我患肺動肺高壓,正在生死線上走鋼絲。姐夫來看我。我第一次鼓起勇氣拉起他的手,求他帶我到酒吧去,陪我喝一杯酒。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在姐夫面前如此羞澀。

因為有不錯的工作和爽朗的性格,我其實有很多男朋友,徐近徐離地交往著,不是沒有拉過男子的手,不是沒有靠過男子的肩,可當手觸摸到姐夫那雙長了繭子的手時,還是紅了臉。姐夫是教師,繭子想是每日都要與粉筆打交道的原故。

我原以為姐夫會勸我好好休息,而後強把我按進被子,讓我繼續與將死的恐怖感受獨自作戰。

但他沒有。

那雙手幫我穿上外衣,而後將我從病床上抱起,我們出了醫院,在元月末的雪地上往前走。

雪粒沙沙地刮在臉上,我燥動的心備覺舒服。

在醫院門口,姐夫停下來叫車,同時笑著說:“沒想到你這麽沈。”

其實因為病重,我的體重剩下不到八十斤,姐夫這樣說話,是想讓我高興吧,似乎我還是那個骨肉均勻,身體還有質感的我。

我想說聲謝謝,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把頭往姐夫的懷裏埋了埋。

我們去了我常去的酒吧,名字叫做“生死輪回”。

姐夫把我放在沙發裏,而後把我的頭擱在他的肩上,我就這樣在香霧繚繞的氛圍裏,在輕歌曼語的合圍裏,在光影斑駁的空間裏,被他摟著。

姐夫默默地,從煙盒裏抽出一只煙,點上,而後輕輕塞入我的手中。

我的臉頰濕潤了。我把下巴擱在姐夫的肩頭,那一刻感覺甜蜜,但又害怕而悲傷,我一動不動地哭泣。

如果我說我愛你……

我在姐夫的懷裏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另一番天地。

現在躲在錦元帝的懷裏,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念,我似又不再願意感受人生的風雨。如果就此睡去……

我在自己瑰麗的夢境裏遨游,皇帝的坐騎在這時恰當地打了個馬鼻,很響。

忽爾意識這人不是姐夫,這裏也不是那間酒吧。

我這樣想,只不過是美好的願望罷了,只不過在癡人說夢罷了。

我強睜開眼,看到錦元帝隨風飄灑著的冠帶,兩邊的樹林像行進中的軍隊,一恍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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