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2章 逼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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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啊!”

說完這番話她就帶著丫鬟揚長而去,那氣勢就像扔掉了什麽骯臟東西。徐佑望著她的背影,眼底全是讚賞。

徐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她的閨名叫薇,沈薇。美麗的花草,可真適合他呀!

江白震驚於這姑娘的厲害,還感嘆了一句,“這麽厲害的姑娘還能嫁出去嗎?”

徐佑卻覺得挺好,鮮活,大膽,爽利,還拎得清!這樣的姑娘才活得真實恣意,不會把因為點子情情愛愛把自己憋屈死。彪悍是彪悍了些,可卻不會吃虧,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是的,因為母妃,徐佑對性子軟弱的女子一點好感都無,不就是父王另有所愛嗎?多大的事?母妃安安穩穩的做她的正室,那個女人即便進了王府還不是隨她拿捏?母妃若是還活著,自己會是現在這副樣子嗎?

他甚至想,若是他母妃是沈薇這樣的性子該多好呀!

其實,自那個時候起這個美麗而特別的姑娘就落入了他的心底,只是他沒有意識到而已。若是他知道他會心悅上這個姑娘,他那個時候就把她納入懷中了。

☆、徐佑(下)

倘若沒有後來的相救,這個有意思的姑娘便成了他生命中的過客。徐佑每每回憶,都無比慶幸,甚至是感謝那次刺殺。

那是一個陰天,快下雨了,他在城外被一群黑衣人纏上了,當時江黑江白都不在他什麽,他身上有中了毒,情況十分不妙。

纏鬥間,有一輛馬車駛了過來,車速未減,看樣子是不想參合進來了。

這群黑衣人估摸著是想滅口,就朝著馬車裏刺了兩劍。馬車停了,下來的是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沈薇,那個極特別的姑娘沈薇。

她臉上帶著怒氣,領著個小丫頭對著黑衣人便砍。

徐佑驚訝極了,原來這個姑娘不僅有趣,而且還有一身好武藝,那身手甚至比他手底下的龍衛都不差,忠武侯府到底是怎麽養出這樣的姑娘?還有那個才十歲多點的小丫鬟,舞著一根鐵棒,可神勇啦!

三下五除二的,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黑衣人,瞬間就被這主仆倆幹掉了大半,剩下的兩三個轉身就逃。

徐佑靠在樹上,聽到那姑娘哼了一聲,從地上黑衣人的衣裳上割了塊布擦幹凈軟劍,又重新扣在腰間。然後喊上那個小丫鬟就朝馬車走。

鬼使神差的,徐佑就叫住了她。

那姑娘顯然很詫異,“你是誰?認識我?”

他瞧見她的眸中閃過驚艷,不知為何,向來厭惡別人癡迷他的相貌,此刻心中卻有一絲竊喜。“徐佑,我的名字。”這句話吐口而出。

那姑娘面露迷茫,顯然不知道徐佑是何人。待他提醒說自己是晉王府的大公子時,她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哦,小郡主她表哥。”

那個時候她真是羞赧的,沒想到還有沾表妹的光的一天啊!

當他提出要報答救命之恩的時候,他清楚的看見那姑娘眼睛一亮,隨後卻糾結地揮揮手說,“算了,小女子我施恩不求回報。”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他的薇薇當時是想跟他要銀子的,呵呵,沒想到吧?他家薇薇就是個小錢串子,最樂此不疲的事就是掙銀子,最喜歡把他的私房挖到自己手裏。

哦對了,薇薇還說了,她第一喜歡他的銀子,第二喜歡他的臉,就因為他長得好看,薇薇當時才沒跟他要銀子。

說起他的長相,他以前是十分討厭的,大男人長那麽好看做什麽?他尤其厭惡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瞧著他的齷齪目光。

可認識她之後,他無比慶幸自己長了一張好看的臉。因為他的薇薇常癡迷地摸著他的臉說:“大公子,你怎麽長得這麽好看呢?我最喜歡你這張臉了。”

“就是沖著你這張臉,我嫁給你也不虧了。”

是的,他能夠娶到她,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長得好看,他的薇薇不僅愛銀子,還愛美色。

有了相救之恩,又知道這姑娘在府裏不大如意,他就吩咐屬下多留意幾分,想著有機會能幫上一二,也算是還人家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後來在書鋪裏他又遇到沈薇一次,這姑娘一邊挑話本子一邊跟丫鬟吐糟。當時他就站在二樓上,剛好把她的話聽個正著,她說的話可有意思了。

“就說這本吧,一個官家小姐就因為在廟裏偶遇了一個窮書生就哭著喊著要嫁給人家,全然不顧養育了自己十多年的父母,倒貼銀子也得跟窮書生一起,腦子有病啊!合著她爹娘金呀玉呀的養大她就是去給才見過一面的窮書生奉獻的?這誰還敢養閨女?”

“還有這後面,窮書生拿著她當首飾的銀子考取功名,被繁華迷了眼擁美別抱,那小姐居然還無怨無悔,一點都不介意別的女人睡了她相公,她咋就不嫌臟呢?居然還和情敵相處得跟姐妹似的。這像話嗎?啊?那小姐的腦子裏裝得估計全是稻草,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天底下就窮書生一個男人了她非得在這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她就該一腳踹了渣男燒了他的房子卷了他的家產幸福地尋找第二春”

“看看,還有這本,富家小姐偶遇書生,身邊的丫鬟卻上躥下跳,充當起了信使,撩撥得她家小姐芳心大動。好麽,誰家敢用這樣沒規矩的丫鬟?哪個人牙子手裏出去的?還不得被人刨了祖墳?還有啊,但凡相遇必在寺廟,十本裏八本是這樣,人家寺廟挨著你了,明明那麽聖潔幹凈的地方怎麽就成了奸情滋生的溫床?那些個書生秀才也沒一個好東西,自己不想著奮鬥,總想走捷徑,借助女人往上爬,你說你借助女人上位就該好生待人家,他倒好,功成名就了翻臉不認人,整一個白眼狼。”

哎呦,這想法可真獨特,真彪悍啊!徐佑都不知道他的眼裏早就盈滿了笑意。

她還這樣教育她的丫鬟,“荷花你可得記著,以後出嫁了別活得跟個老媽子似的,你若敢跟那個官家小姐一樣憋屈,小姐我一棒子就先把你打死了,省得給我丟人。”

他不由地笑出聲來,一下子驚了下頭挑書的姑娘。她看到是他的時候似乎有些窘迫,眼睛都睜得大大,像一只可愛的松鼠。拒絕了他的邀請匆匆跑掉了,望著她的背影,他笑得可開心了。

多有意思的小姑娘呀!

是的,在他的眼裏沈薇一直都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才十五歲,足足比他小了七歲呢。

當他辦差歸來的時候,江白跟他回稟說秦相府想要替小公子強聘她,這事還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

他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秦相爺的小兒子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個不成器的紈絝,怎麽配得上她呢。於是他去了長公主府,拜托皇姑姑幫她說一門好親事,也算是還她的救命之恩了。只是從長公主府出來,他的心裏怎麽那麽不舒服呢?

徐佑想著幫她一把,還沒行動呢,人家小姑娘已經把事情解決了。聽了屬下的回稟,徐佑都驚愕了。

這姑娘怎麽這麽膽大包天呢?居然夜探秦相府去威脅秦相!真是一只爪子鋒利的小貓!

徐佑真正看清自己的心還是因為那次刺殺,當他得知有人要對她不利匆匆趕到莊子上時,已經晚了。她渾身是血,蒼白著臉倒在他的懷裏,那一刻他的心都疼了,他覺得把這姑娘交給誰他都不放心,唯獨擱在他眼皮底下才能安心。

這個想法就如那破土的嫩芽,呼啦啦就長成了參天大樹。於是他進宮求了賜婚聖旨,即便那小姑娘不大樂意,他仍是想要娶了她。

以前他真沒想要成家,可現在一想到她要成為他的夫人,他就忍不住地高興。

以前他從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自打賜婚後,他每一次出任務都小心謹慎,他告訴自己:要活著回來,活著回來娶她。

在西疆的那些日子他更加深入地了解了沈薇,誰能想到那個驚才絕艷的沈四公子是個女兒身呢?那樣的沈薇狡黠,聰慧,智計百出,還非常地彪悍。這樣的沈薇更加讓他心悅,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他的薇薇是那麽的善良,嘴上嫌棄著他,嫌棄晉王府烏煙瘴氣,卻見不得別人對他的一點不好。無論是來自他父王的,還是來自晉王妃的惡意,都是她搶著擋在他的前頭,哪怕是對上聖上,她都毫不懼怕。

她最喜歡對他說:“誰讓我喜歡你這張臉呢?”

她還說:“大公子,誰讓你不痛快了,走走走,我弄死他去。”

她還威脅他,“納妾?你是不是等著我打斷你的腿?”

這樣的薇薇,他如何能不愛?如何能不喜歡呢?都說他懼內,夫綱不振,可誰知道他是甘之若飴呢?

人人都是嘉慧郡主是個有福氣的,只有他知道他才是那個最有福氣的。自小他就是一個人,只有薇薇是屬於他的,薇薇是他的溫暖,是他生命中的一縷陽光,是老天爺對他的補償,亦是他的救贖,是他活下去的勇氣。

望著躺在桂花樹下湘妃椅上的沈薇,徐佑目光柔和,他覺得他此生最大的幸運就是能有薇薇為妻。

不遠處他們的一雙兒女正蹲在地上嘀咕著什麽。

是的,徐佑和沈薇育有一女一子,現在肚子裏又揣上了一個。

他們的女兒今年七歲了,長得玉雪可愛,跟她娘親一樣是個鬼精靈。兒子五歲了,倒是隨了他的性子,小小年紀就端著一張生人勿進的臉。

“王爺,老王爺又來了。”梨花過來稟報,她已是婦人打扮,四年前嫁給了江黑,而江白則娶了桃枝。但她們都沒有出去,依然留在沈薇身邊當差。

徐佑聞言頓時冷了臉,“誰放他進來的?”言語間一點都不待見。自打知道他母妃的真正死因,他就沒打算再認那個爹,哪怕聖上勸都沒用。呵,你一句後悔了就能抹殺所有的傷害嗎?不好意思,他現在已經過了要爹的年紀了。

“來了就領外院去,奉杯茶得了。”徐佑極不耐煩地道。

梨花卻面帶為難,“王爺,老王爺想要見小主子。”

“休想。”徐佑冷然說道。想見他的兒女,多大的臉?讓他進府喝杯茶已經給面子了,還想要見他的兒女?哼,他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的?

沈薇見徐佑不悅,忙握住他的手安撫,“行了,這還不是你說了算?生什麽閑氣?”一邊對梨花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下去。

蹲在地上玩耍的悅寶和諾寶則相互瞪視著。

“你不會是想做叛徒吧?你別覺得那老頭可憐,又是咱們祖父,我可告訴你啊,他以前對咱爹可不好了,你若是敢偷偷去見他,看咱爹不把你屁股揍開花。”姐姐悅寶瞪著弟弟道。

弟弟諾寶小眉頭一皺,可替他姐的粗魯感到憂心了,姑娘家家的,怎麽能說屁股呢?他姐這樣還能嫁出去嗎?

“銀子!”諾寶斜睨了他姐一眼,“娘教過: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上一回在府外那老頭給了他一塊玉佩,值好幾千兩呢。

悅寶立刻拍了她弟一下,“你個眼皮子淺的,還是男孩子呢。閉嘴吧你,讓爹聽見了,哼哼!”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朝她爹的方向瞧瞧。

“爹聽娘的。”諾寶一點都不把他姐的威脅放在心上,娘說過要學會過日子,蚊子再小也是肉,積少才能成多,像他姐這樣大手大腳的就是萬貫家業也被她敗光了。

敗光就敗光了唄,可他爹說了,他是王府的嫡長子,他姐姐,還有以後的弟弟妹妹都歸他負責。

這可不要了命了嗎?就他姐這樣的,月利銀子到手頂多三天就被她全花光了,他姐這麽能敗家,他不想點法子多掙些銀子能成嗎?

再瞅瞅他娘隆起的肚子,諾寶可犯愁了。管他姐一個他都犯愁,娘要是再多生幾個可怎麽辦呢?他還不得累死?又不能不讓娘生,就因為他跟他爹提了一句,他爹就把他關屋子裏抄了半個月的書,抄得他的小手都要廢了,最後他娘求情才被放出來。

諾寶皺著一張跟他爹一模一樣的冷臉,可有意思啦!

不行,送上門來的銀子絕不能不要,這個大好機會不能錯過,那老頭似乎挺喜歡他的,要不,拿到銀子就回來?

諾寶小眼睛一閃就有了主意,慫恿他姐道:“聽說東大街的水晶桂花糕又出新品種了。”

為啥要慫恿他姐呢?還不是因為爹爹最疼姐姐?別人家都是疼兒子,他們家剛好相反,他爹最疼的是娘親,然後是他姐,他姐就是闖再大的禍,他爹都不帶撣一指甲蓋的。

他呢?生來就是做苦力的,弄得他都懷疑他是不是爹娘親生的,不然差別怎麽那麽大呢?

咳,不能想了,都是血淚啊!

悅寶果然動心,“要不咱們拿了銀子就回來?悄悄的,別讓爹娘知道。”瞅著她弟弟,眼中閃過了然。

哼,小樣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姐姐我聰明著呢。娘說了,女孩子要學會藏拙,那麽聰明做什麽?大樹底下才好乘涼,讓男人撐著去。

“這兩個小東西!”徐佑哼罵了一句,他是何人?還能沒聽到那兩個小兔崽子的嘀咕?

沈薇撫摸著肚子樂不可支,心裏可得意啦!瞧瞧她閨女她兒子多棒,這麽丁點就知道往家裏扒拉銀子,教育得多成功啊!

“你也悠著點,這都八個月了。”徐佑眼底略帶擔憂地道,“起風了,進屋了。”他輕輕扶起沈薇,又對著江白吩咐了一句,“去瞧著他們。”

沈薇不雅地翻了個白眼,“你還怕他們被拐騙了?”不說她兒子小小年紀就充滿責任心,就是她那閨女,那才是個真精明的,不過是扮豬吃老虎罷了。偏她兒子還成天覺得他姐多笨多笨,愁得不得了呢。殊不知他才是那個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呢。

嘻嘻,想想就很樂啊!

在屋子裏枯坐的晉王爺臉色越來越難看,想發火卻又忍住了,他好不容易才進了平王府大門,要是再惹惱了他那個長子,他都能把自個趕出去。

沒錯的,那個不孝的肯定能做出來的。一想到那個不孝的,晉王爺就一肚子的不滿。可再想到那一雙古靈精怪的孫子孫女,他的耐心又前所未有地好了起來。

那個不孝子,明明是他的孫兒孫女,卻攔著不讓他見!真是氣死人了。

晉王爺長嘆了一口氣,眼底是晦澀的悔恨!

是的,他早就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回頭看看,他自己都詫異怎麽就鬼迷心竅為了個滿是心計的女人毀了自己的前程和家呢?尤其是看到被禁在院子裏宋氏如老嫗般可憎的臉,這就是他曾喜歡的女人嗎?為了她,他氣死發妻,舍棄嫡長子。想想,真像做了一場噩夢啊!

現在他是真的後悔了,偌大的晉王府裏冷冷清清。長子怨恨他,二子三子也不原諒他,四子整日在外頭鬼混,唯一的庶子早就謀了外放。

偌大的晉王府死氣沈沈,連個孩子的歡笑聲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每天都似住在大墳墓裏,壓抑地喘不過氣來。

二子三子和四子絕了子嗣,他再也抱不到孫子了,府裏倒是有兩個孫女,可她們都大了,也不知她們被怎麽教的,跟他一點都不親近。

當他知道長媳生了男孫的時候,他激動地一整夜都沒睡好,珍貴的禮物準備了一大車,可那個不孝子居然不讓他進府看孫子。

他整夜整夜地想啊,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沒事就到平王府外轉悠,終於在年前見到了他那一雙孫子孫女。兩個孩子長得可真好啊,又聰明,又機靈,他激動地手都顫抖起來。

可他的孫子孫女卻睜著純真的眼睛問他:“老伯伯,你是誰呀?”

那一刻,他的心如針紮般的疼啊!悔恨如一條毒蛇又重新盤踞在他的心頭。這是他嫡親的孫子孫女啊,卻那麽陌生地問他是誰!

自那以後他日日到平王府來,即便來十回能有一回見到孫子孫女,即便那個不孝子不待見他,他仍是日日都來!

也許他的餘生便該這樣度過吧!

☆、蘇先生

打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少年得意,說的就是房瑾。滿京城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出眾的少年郎了,十七歲的狀元郎,而且是大雍朝開國以來第一位連中三元的狀元郎,長相又出眾,簡直就是一濁世翩翩玉公子。

二十年後,蘇遠之每每想起他當年意氣風發打馬誇街時的盛況都無限唏噓。

是的,他就是房瑾,那個少年得意的房瑾,房戶部尚書家的庶長子,是的,那個時候他父親還沒有入內閣成為閣老,還是戶部尚書。

房瑾雖然是庶長子,但他在房家的日子並不艱難,嫡母寬厚,待他雖不如嫡出的三位弟弟,但也沒有刻意為難。

他的姨娘是個溫婉柔順的女人,不會爭,不會搶,每日裏除了在嫡母跟前恭敬伺候,就是窩在自己的院子裏做針線,他身上的穿戴從裏到外都是姨娘做的。

也許是因為他姨娘安分,也許是因為他在讀書上有天分,他在家裏的日子並不比弟弟們差,這曾讓他暗自慶幸,慶幸自家嫡母並不像別家那般刻薄陰毒。

哪怕他後來知道自己的姨娘其實才是父親的發妻,他才該是父親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只因為姨娘出身低,父親考中進士後貶妻為妾另娶了高門貴女,連帶著他也從嫡長子變成了庶長子。

就是這樣他也沒有心生怨恨,他覺得即便沒有嫡子的身份他也能出人頭地,也能奉養姨娘過上好日子。是以他沒有怨恨父親,對嫡母依舊敬重有加,對弟弟們也是真心友愛。

然而,姨娘到底沒有享上他的福,在他十四歲那年,姨娘得了很重的病,眼瞅著就要不行了。嫡母提議沖喜,他同意了。

新娘過門的第二天晚上,姨娘去了。臨去時抓著他的手艱難地道:“瑾兒,你要,你要自己好好的!”

帶著對他的不舍姨娘走了,留給他的是一座冰冷的墳包。他暗自告訴自己:姨娘走得還算安穩,至少看到了他娶妻。

她的新婚妻子文娘是嫡母娘家的遠親,父母俱不在了,跟著叔父生活,性子很溫婉,做得一手好繡活,很像他的姨娘。

房瑾沒有嫌棄妻子身份低,沖喜的新娘有幾個是身份高的?而且他也不過是個庶子罷了,也從沒想過娶什麽高門貴女。文娘性子好,又知書達理,他很滿意。

從禮法上來說,他不需要為姨娘守上三年,但那到底是他的生母,生養他一場,他硬是守足了三年才下場。

三年的潛心苦讀終於換來了榮耀,十七歲的狀元,當官差上門報喜的時候,父親拍著他的肩膀爽朗大笑,嫡母也歡喜地裏外張羅著,弟弟們望著他的目光無比崇拜。

他亦意氣風發,神采飛揚,而他的妻子文娘也有了一個月的身孕,可謂是雙喜臨門。功名在手,嬌妻在懷,他覺得人生所有的追求也不過如此了。

次年六月,文娘生下了他的長女,文娘內疚不是個兒子,他卻很喜歡。他給閨女取名叫媛媛,一下差就愛不釋手地抱在懷裏。

媛媛兩歲的時候,文娘又有了身孕,她時常一邊做著孩子的小衣裳,一邊憧憬了這一胎能為他生個兒子。他卻不特別盼望,他覺得就算再生個閨女他也是歡喜的。

媛媛多可愛呀,白嫩嫩的小臉,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愛嬌地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他“爹爹”。他在外頭當差再累再辛苦也值得了。

然而,誰能想到這一胎成了文娘的催命符,文娘難產了,苦熬了一天一夜仍是去了,和她一同去的還有腹中的那個男嬰。

房瑾抱著閨女呆呆地望著妻子,他根本無法相信,上一刻妻子還對著他巧笑倩兮,下一刻她就冰冷地躺在那裏了。結縭七年,他們琴瑟和鳴伉儷情深,他無法接受妻子就這樣丟下他們父女倆撒手人寰了。

耳邊是閨女撕心裂肺要娘的哭喊聲,而他只能抱緊閨女,再抱緊。

失去妻子的那段時間他如行屍走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差事上。可他卻疏忽了閨女,失去親娘庇護和照顧的媛媛從臺階上摔了下來,流了一大攤血,看著閨女蒼白的小臉,房瑾才從悲痛中醒來,妻子已去,他若是連他們的閨女都照顧不好,如何能對得起地下的妻子?

然而他是個男人,身上又有差事,不能時時留在家中照顧閨女呀!最後還是嫡母看不過去,把媛媛接到身邊照看。那個時候他是無比感激的。

沒有了後顧之憂的房瑾在差事上更加用心,很快便嶄露頭角,多次被聖上誇讚。那個時候他以為他在家族贏得了榮耀,實際上這卻是他的催命符。

那一日是父親的三十六歲大壽,家中來了無數賓客,作為長子的他自然要幫著招待。那一天他喝了很多的酒,然後就人事不醒了。當他醒來的時候對上的是父親那雙憤怒的眼睛,“逆子啊!”還有嫡母地哭喊:“瑾兒你怎麽做出這樣的事呢?”

什麽樣的事?他做什麽了?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和他躺在一起的是一個女人,他父親的妾室花姨娘。

他當時就蒙了,他不是在外院嗎?怎麽會到了花姨娘的院子裏?他的小廝呢?

然而下一刻他就楞住了,花姨娘居然跟父親說:“老爺,是大少爺強迫妾身,妾身沒有辦法啊!妾身對不住老爺了。”手中的簪子狠狠地插進自己的胸膛。

“畜生,你這個畜生,給我綁起來。”他還沒來及說話,就被父親使人綁了起來拉到院子裏行刑。

板子打在身上的痛感才讓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父親,兒子冤枉,兒子喝醉了酒,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到了花姨娘的院子的。父親,您要相信兒子,兒子絕不會做出這等不倫之事的。”逼奸父妾,他自小就讀著聖賢書長大,怎麽會做出這等不倫齷齪的事呢?這裏頭一定有誤會。

可是父親卻不相信他,“畜生,花姨娘難道能冤枉了你?我打死你,打死你這個沒有人倫的畜生!眾目睽睽之下你做出這等醜事,老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是呀,在外人看來花姨娘怎麽會冤枉他呢?有賠上自己的命去冤枉一個沒有絲毫利益沖突的人嗎?

房瑾放棄了解釋,暈暈沈沈中他聽到父親的怒罵,嫡母的哭喊。當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被關在廂房裏,他艱難地動了一下,後背是火燒般的疼。

他努力去想,想把整件事想清楚,到了此刻他再不明白這是一個針對他的局那他就是一個傻瓜。他和花姨娘無冤無仇,甚至都沒有接觸,花姨娘為何冤枉他?他的小廝又去了哪裏?父親厭棄了他,他的名聲掃地,誰得到的利益最大?

他清楚地知道,可他卻不敢去觸摸那個答案。

半夜的時候,他的小廝偷偷來給他送藥,卻目光閃爍,不敢看他的眼睛,“少爺,奴才對不起您,可奴才也是沒辦法呀!”

能讓他的小廝沒辦法只能叛主的人能是誰呢?嫡母,他向來敬重的嫡母啊!他從來沒想過要跟弟弟們爭呀!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都是為什麽?

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能不明白他的冤枉?可他依然選擇了把逼奸父妾的罪名扣在他頭上,依然選擇了把他除族逐出家門,父親選擇了嫡母和弟弟們。

他們已經毀了他了,為什麽連他的小閨女都不放過呢?在他被關起來的第七天他的閨女落水而亡了,她小小的身子渾身**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奶聲奶氣地喊他爹爹了。

就因為他的出色擋了弟弟們的路,他們就要對他趕盡殺絕,這麽個臟臟的房家他一刻也不想呆了。除族好呀,從今以後他不姓房,他姓蘇,他的生母便是姓蘇的。

房家,京城,等著吧,等著我房瑾,啊不,我蘇遠之還會回來的。

蘇遠之滿身戾氣而去,他有才華,到哪裏混不下去?富貴的時候,他廣邀朋友,揮斥方遒;荒唐的時候,他在青樓一擲千金,醉生夢死;落魄的時候,他甚至跟乞丐一起住在破廟裏。

一年,兩年,八年,十年,他去過東海,他登過名山,他甚至上過戰場,他的足跡幾乎遍及整個大雍江山,看了無數風景,還有生死。

漸漸地他的心平靜了。不是說他忘記了她們,而是她們就在他的心裏。

那一年他從雞頭山下路過的時候,被打劫上了山。哎呦哎,這山上可真慘啊!這哪是山賊土匪,分明就是一群要飯花子。於是他留了下來,做了他們的軍師,指導他們怎麽打劫,怎麽活下去。

也許是老天爺憐憫他吧,在雞頭山上他等來了他的救贖。那個小姑娘,那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那個帶著一個小丫鬟就來打劫土匪窩還成功了的小姑娘,那個有著忽閃忽閃大眼睛的小姑娘。

蘇遠之當機立斷,他得跟她走!他得跟這個像他的媛媛的小姑娘走。於是他成了這個小姑娘的先生、管家、幕僚。

這個小姑娘就是忠武侯府的四小姐沈薇,那個時候她正被繼母發配祖宅沈家莊養病。這是一個聰慧卻又狡黠的小姑娘,上一刻把他氣得跳腳,下一刻卻又會軟軟地對他嬌笑,“先生,先生,你放心,我肯定會給你養老的。”

就因為她的這句話,他一路跟著她從沈家莊到京城,殫精極慮著替她出謀劃策,處理庶務。看著她從小姑娘長成大姑娘,為人妻,為人母。每每看著她彎著眼睛笑的樣子,他就無比高興,他想:他的媛媛應該也是這個樣子的吧。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熟悉又陌生。雖然二十年過去了,但有些人還是認識他的。他的小姑娘不知是從哪裏知道了他以前的事情,於是房家就倒黴了,他的弟弟們隔三差五就爆出點醜聞,什麽養外室呀,什麽收受賄賂呀,什麽在青樓爭風吃醋呀。

還跑過來安慰他,“先生,你若實在不想成家,那就跟著我吧,我以後肯定會管你的。”多好的小姑娘呀!除了沒叫他一聲爹,其實也不差什麽了。至少他可以很自豪地說,小姑娘對他比對她親爹好多了。

哪怕不去刻意打聽,蘇遠之也知道現在的房家如日中天,他的父親已經入了內閣成為舉足輕重的閣老大臣。最諷刺的是他父親舍棄他而保下的三個嫡子全都資質平庸,最高的官職才做到六品,這還是閣老大人照看的結果。哈哈,真是讓人解氣啊!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流民入京的那一晚,他帶著平郡王府的少年兵援助各府,獨獨落下了房家,他是故意的!

這些年,跟在他的小姑娘身邊,他已經不再刻意去想以前的那些仇怨,他是真的放下了。他時常想:他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是他的媛媛轉世投胎?

對於房家,他能做的就是不去刻意報覆,他怕他的手上沾染太多鮮血,上天就會收走他現在的幸福。

不刻意報覆,但也別指望他的相助,房家與他不過是一場舊日噩夢,過去了,便永遠過去了。

金鑾殿上,他朗聲說道:“草民正是蘇遠之,江南石坪縣人士,父母雙亡,孑然一身。”

是的,自打二十年前離開京城的那刻起他就是個父母雙亡的人了,他的母親姓蘇,是個窮秀才之女,在他十四歲那年因病亡故。他的父親是個讀書人,高大俊朗,早就死在他的記憶裏。

因緝拿流民有功,聖上賞了他一個兵部給事中的差事。他覺得無比諷刺,父親護著看顧著的弟弟們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個六品閑職,而他,輕輕松松便得到了,他很想知道房閣老房大人是不是悔了呢?

出了金鑾殿房閣老就叫住了他。

阿瑾,這個名字好陌生啊!蘇遠之嘴角露出譏誚,他早就被除族逐出家門了,父親還喚他做什麽?莫不是瞧著他現在得了聖上的看重又想把他弄回房家做牛做馬?

轉過身,蘇遠之心中一片平靜,他做到了,他終於做到坦然以對了。然而他卻聽到他父親說:“阿瑾,你真的就那般恨爹嗎?都來了京城卻連家門都不願意進。”

他心中更覺得諷刺了,瞧瞧他的父親,不愧是內閣大臣,天生的政客,明明是他先不要自己這個兒子,到了他嘴裏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忽然的,蘇遠之不想再呆下去了,也不想再聽眼前這個曾是他父親的老者說任何一句話。他是蘇遠之,有他要守護的東西和人。他早不是房家的庶長子房瑾了,房家好也罷,不好也罷,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他的小姑娘說得對,沒有愛何來的恨?最大的報覆便是漠視,你的一切都已經與我無關。然知道你過得不好,那我就更放心了。

最終蘇遠之仍是拒絕了聖上的美意,他的雄心和功名心早就消磨殆盡,餘下的人生他只想安靜守在他的小姑娘身邊,看著他幸福快樂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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