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縷沙蛇從宋誠心口中鉆出來的時候，他本人正處在昏昏沈沈的狀態之下，根本就不清楚。

後來，王沖雖然幾次都想要告訴他，但一直沒有機會。因此，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宋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聽袁江山的口吻和語氣，似乎對於這座小山本該是什麽樣子的，心裏已經有了定數。

因此，宋誠問道：“山上到底如何，你早就知道？”

袁江山只是笑。

王愷警戒的望著宋誠，他知道宋誠這人有些手段，背後連中幾槍都死不了，怎麽說也難以相信。而且，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如果他在王沖的配合下突然出手，自己未必就能攔得住。

袁江山在沈默了片刻之後，終於還是搖了搖頭，答道：“我也算是最近這幾天才明白。有些事情，很久以前父親曾當做童話獵奇的故事講給我聽。我一直以為那些都是他胡編亂造的，現在想來，竟然全都是真的。”

宋誠問道：“那這座山到底是怎麽回事？”

袁江山又輕輕的笑了笑。

王愷在一旁說道：“宋先生，沒理由你問我們就答。”

袁江山道：“就在白天，我們還經歷了一場生死對決，難道宋先生全都忘了？”

王沖跳出來喝罵道：“王八羔子的，你是不是還想嘗嘗老子的鐵榔頭？”

袁江山一皺眉，眼神中滿是鄙夷。王愷嗔道：“你少說兩句。”

王沖指著王愷的鼻子怒道：“少說兩句少說兩句，你就會這兩句。”他又指著袁江山叫道：“姓袁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老爹幹得那些事，你和你老子相比，也好不到哪裏去。”

袁江山微笑不語，他等王沖又罵了幾句，這才說道：“那麽王沖，我可曾親手殺了人？”

王沖道：“你不殺他們，他們卻因你而死，這和你殺了他們有什麽區別？”

袁江山道：“笑話，因我而死最多是有我的責任，難道他們就是我殺的？再說了，你一個江湖痞類，居然做起了正義之士，在這裏指責我，王沖，你夠格嗎？”

王愷見袁江山說這話，知道他徹底對王沖失去了耐心，於是急忙插嘴道：“別吵了，大家先想著怎麽辦吧！”

頭頂上雲海翻騰，無盡蕭瑟之氣從四周漫卷而來，匯聚在木棚之上。

這時，宋誠有感覺到一陣陣冷氣漣漪一般向四周蕩去，一層一層，一圈一圈，所過之處，寒露霜花晶瑩漸現，越來越多。

寒暑交替，剛才是“暑”，現在就是“寒”了。

袁江山扭過頭來，望向宋誠，說道：“宋先生，我想和你做個約定。”

宋誠輕笑道：“我能信得過你嗎？”

袁江山道：“原來你開著車撞過來，本來可以將我和王愷撞飛，但是你沒有這麽做。你在車上問我，我說可以，然後將手槍彈夾取出，示意並不想交手。現在，你們有四個人，”他看了看趙菲，趙菲臉扭向一邊，不去看他。

“你們有四個人，全是傷員。而我們有兩把槍，你現在可以出手制住我，但阿愷也有信心能在一瞬間將你擊斃，因此，對你來說最好的下場不過是和我同歸於盡。”

宋誠點頭道：“不錯。”

袁江山道：“那我們就做個約定，不管以後如何，在山上不再動手。”

王沖怒道：“宋先生，此人絕對靠不住！”

王愷氣道：“你說什麽屁話！”

王沖不理他，對著宋誠繼續說道：“宋先生，商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宋誠想了想，問袁江山道：“然後呢？你想怎麽做？”

袁江山道：“就這麽等著看著。”

宋誠問道：“看什麽？”

袁江山道：“看幾十年前那名年輕人來這裏看到的東西。”

這時，宋誠就想起來那件渾天儀來，他看了看趙菲，趙菲急忙從身後取出，說道：“剛放在了車上，我拿了下來。”

袁江山掃了一眼，道：“也就是這個東西，讓家父袁公得窺此間天地真相，才立志離開這座山，去探尋天地間的大道。”他緩緩伸出手去，攤開了手掌。

趙菲有些猶豫，看了看宋誠。

宋誠道：“給他。”

趙菲將渾天儀遞給了袁江山。

袁江山接過，將渾天儀放在木棚中間的地面上，他看了又看，鉆研了好大一會兒功夫，這才開始調弄機簧。

渾天儀發出吱吱的響聲，鏡筒開始發生變化，起初只是輕微的額扭動，最後鏡筒如一朵鮮花般綻放開，鏡片重新組合，竟然變成了一個大大的屏幕。

眾人大感吃驚，就連袁江山本身也覺得不可思議。

按理說，鏡筒中幾只鏡片才多大點面積，就算取出來零零散散的鋪在一起，也絕對無法組合成一個屏幕，可現在鏡片自動排列，竟有桌面大小。

面前的屏幕中光芒凸顯，無數景象從中而出，呈現在眾人面前。與此同時，山頭上空中的雲海忽然飛速聚攏，反覆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牽動著，全都被吸入木棚之中，然後在眾人的腳下，無數的冷氣一層一層一圈一圈的向外界蕩漾而去。

整個山頭就像是一個周而覆始的圓，木棚既是起點，也是終點。

劉老三一邊望著周圍的異象，一邊註視著面前屏幕中的投影，長這麽大以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些精彩絕倫的風景，一雙眼睛根本就忙不過來。

他看了看周圍，見整座山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入到了蕭瑟之秋，接著冰霜越來越厚、越來越濃，漸漸的竟然像是下起了雨雪，頓時大感震驚。

而在眾人面前，從鏡片屏幕中投影出來的景色則更加的神奇，畫面時而壯大時而微笑，時而註視著天空中的星鬥變化時而凝視著草叢裏夏蟲的雕零。

氣象萬千，無所不容。從屏幕中所映射出來的景象，簡直就是這無盡宇宙的一生。

過了許久，直到周圍的雨雪全都凝固，化成了一片一片的冰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的時候，宋誠這才開口說道：“那位先生半年來所觀測到的景象，全都記錄在此？”

袁江山點了點頭。

宋誠豁然轉身，整個世界潔白無瑕，樹木如冰雕，天空如白布，大地雖然崎嶇，卻也像極了彌漫在無盡時空中的漫漫長途。

而在這一切中心的宋誠，在看到了滄海桑田、氣象萬千之後，依舊不動如山，依舊如故我。

他想了又想，思索之後在思索，終於，他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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