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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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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大結局

正巧這時杜衷全出來了,見玉瑩搖搖欲墜,慌忙前道:“娘娘莫驚,皇已經沒事了!”

玉瑩:“……”

杜衷全又說:“太醫已經來瞧過了,只是點皮肉傷,沒事的,刺客已經被楊統領抓住,地處決了,皇在裏頭歇著,娘娘要不進去看看?”

玉瑩猛提一口氣,以生平最大的聲音吼道:“皇還沒死呢,你們哭什麽!!!”

滿院子的宮女太監被嚇得齊齊噤聲。

玉瑩憤怒地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沖進了殿內,殿內的宮女見她來了紛紛跪下行禮,玉瑩看也不看,徑直沖到床前。

“呃?你怎麽回來了?”康敬繹穿著單衣,半靠在龍床,被玉瑩的突然到來嚇了一跳。

玉瑩盯著他看了一陣,然後二話不說,前將他的被子給掀了。

雪白的裏衣腹部的位置有一灘紅色的血跡,玉瑩的眼眶頓時紅了,康敬繹趕忙伸手去拉她:“別哭啊,先別哭——您們都下去。”宮女們依序退下,康敬繹這才憋著嗓門道:“假的!別哭了!”

玉瑩心頭剛湧起一股悲痛勁兒,被他這麽一說,反倒是楞了下:“你說什麽?”

康敬繹拉著她的手讓她在床邊坐下,然後小聲說:“我沒事,這是演給外邊那群人看的,快別哭了,朕是不想你知道才特地把你支開,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玉瑩當然不會說是徐誠出賣了他,否則徐誠鐵定要被罰俸十年,於是只說:“我……預感有不好的事發生……”

康敬繹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地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你的預感總是這麽靈驗,不過這回真的是你虛驚一場了。”

接著便將這半年來的布置對她和盤托出。

原來早在四月旬的時候,留在涼州收拾爛攤子的郭茂傳回了消息,說桑朵要混進京城來替康敬頡報仇,康敬繹起初還不信,桑朵和自家大哥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報的什麽仇,可看了郭茂長篇累牘的記述後,才發現原來在自己養精蓄銳的那段時間裏,康敬頡也是一刻都沒有閑著,利用自己多年修煉而成的誆騙女人的神功,先後引誘得桑朵和呼蒙托兒公主——真正的妲娜利亞傾心於他,並且與這兩名純情的姑娘都發生了肉體關系。

玉瑩聽到這裏,心情已經不能僅僅用無語來形容了,康敬頡為了覆辟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自己前輩子居然也是當受騙的人之一,這真是想想都汗顏啊。

“據郭子偃自己說,他跟隨大哥逃出秦州以後,一路向北,在朝顏山西南麓邂逅了博木兒與桑朵兄妹,形勢所迫,他們隱姓埋名,謊稱自己是被仇家追殺,出來避難的,這兄妹倆一向好助人為樂,收留了他們,當大哥得知博木兒是布夏族族長時,便動了招攬之心,並且把主意打在了桑朵的頭。”

康敬繹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桑朵也是個可憐的姑娘,被大哥騙得深陷其,後來大哥表露身份,希望布夏族能助他一臂之力,卻被博木兒拒絕了,為這事桑朵還和博木兒吵了幾次,這女人啊,有了男人,真是什麽都幹得出來,連親哥哥也能罵。”

玉瑩木著臉:“哦,皇這是在影射臣妾嗎?”

康敬繹幹笑兩聲,討好地湊去:“沒有沒有,我不會說話,要麽給你打兩下做懲罰?”

玉瑩白他一眼,催促道:“接著說,後來呢?”

“後來啊……”

桑朵和無數陷入愛情的女人一樣,為了男人可以不惜一切,可康敬頡要的是整個布夏族的支持,而非一個女人,於是在確定了無法說服博木兒後,他帶著人偷偷地離開了。而桑朵在他走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於是又和哥哥大吵一架,最後博木兒為了不鬧得一屍兩命,只好陪她去呼蒙托兒見康敬頡。

不過這時候康敬頡已經成了妲娜利亞公主的駙馬,桑朵得知此事後似乎是大病了一場,孩子險些沒了。

之後的事,差不多是他們已知的,康敬頡在郭茂的幫助下,煽動了西域各國組成聯軍,打算殺回原,結果在白龍崗了玉瑩的圈套,被康敬繹一箭穿胸,一命嗚呼,聯軍自然也樹倒猢猻散,妲娜利亞公主殉情而死,桑朵當時懷著七個多月的身孕,得知此事後,便要來給情郎報仇。

“她的臉色非常難看,大哥一死,她大概也沒心情好好坐月子,只希望沒落下什麽病根。”康敬繹不勝唏噓地說。

玉瑩也是嘆氣,誰曾想從前與自己姐妹般友好的桑朵,竟會被康敬頡所騙,所棄,還舍了自己的命要來給康敬頡報仇,得虧遇的是康敬繹這樣一個重人情的,否則鐵定母子都是死路一條。

桑朵決定要到原來報仇的消息被呼蒙托兒王室內部的人洩了密,郭茂一向最擅長與人打交道,輾轉得知此事後,不但第一時間通知了康敬繹,還收買了眼線持續關註。

“郭子偃是個厲害人物,可是大哥卻不懂珍惜,”康敬繹說這話時,一臉撿漏的愉悅表情,“為當年榮海的事,郭子偃從大局出發,勸大哥不要草率地給榮海扣個投降的帽子,可是大哥非但不理解他的苦心,還遷怒於他,我攻陷京城那天,如果不是恰值他每月一次入宮請安的日子,恐怕大哥早死了。”

玉瑩嘖嘖兩聲:“還有這事,他自己告訴你的?”

康敬繹笑笑,說:“嗯,為了表忠,他把自己以前做的事都交了底,其實他交不交代都沒什麽差,大哥還有老三老四都死了,他還能投靠誰去?只要他好好做事,我也不是趕盡殺絕的人。”

身在涼州的郭茂與呼蒙托兒的線人保持著聯絡,桑朵動報仇的念頭時,孩子還沒生,身體狀況不允許她冒險,況且康敬繹攻破紫章城的時候,康敬頡把後妃全扔下了,於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孩子都在亂軍被殺了,桑朵肚子裏的,已經是康敬頡最後的血脈,她也舍不得傷害。

有充足的信息,又有郭茂和百裏讚的合謀,康敬繹便開始了假選秀,故意給桑朵機會接近皇宮。

假選秀的好處也不只是引桑朵出現,康敬繹只要答應選秀,然後再在選秀受傷,從今往後再有人提選秀的事,會被懷疑是想要弒君造反,那麽耳根子也會清凈許多。

玉瑩不僅露出懷疑的表情:“苦肉計?那你怎麽沒事?剛才進來那會兒我看你的臉色不像失血過多。”

康敬繹笑道:“那你還被嚇哭了。”

“那是因為看到血了啊!”玉瑩有點生氣一瞪眼。

康敬繹撫著她手背道:“這是先生的聰明之處了,如果有人懷疑,我假裝逞強,說要下床,露出這攤血跡,這樣不會有人懷疑了。”

玉瑩看他那滿臉得意,沒好氣地道:“真是聰明。”

康敬繹用手指撚了撚衣襟的血,說:“這是豬血,先生叫人用豬尿泡裝了幾包,藏在我衣服下面,只要她一刀捅過來,會以為我真的受傷了。不過……”

“不過什麽?”

“桑朵的反應稍微有點出乎意料之外。”

康敬繹拉起她的手劃了一個遞刀的姿勢:“當時我這樣把刀遞給她,本以為她會狠狠一刀捅過來,誰知她拔出刀來竟是要自盡。”

玉瑩驀然大驚:“她死了?”

康敬繹搖了搖頭,手在胳膊了:“沒有,我阻止得快,刀子把她胳膊劃破了點,我叫公琪把人送走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出城了。”

玉瑩這才松了口氣:“那好……桑朵也是個可憐的姑娘,竟栽在那樣一個人手裏,還為了他……哎,對了,那她的孩子怎麽樣了,也帶著來京城了嗎?”

康敬繹目光故作輕慢地一轉:“不知道,大概不會帶在身邊吧。——你別說,這八月的天氣,我穿著鋼襯內甲在大殿坐了一整天,皮都要被汗泡化了,我原是想著刀子被掉包成了假的,應該不會傷到,不需要再做什麽防護,可先生他們執意要我穿著,元恪差沒把祖傳的護心鏡也拿來給我戴了。”

玉瑩看了他幾眼,知道他有事瞞著自己不想說,也嘆了口氣,不再追究。康敬繹一向很少瞞著她做什麽,即使偶爾有,也是出於為她考慮,怕她為難,怕她受傷害。

與其深究起來,彼此都不愉快,還不如讓某些事帶著懸念,一輩子也不知道較好。

京郊,失魂落魄的桑朵被從馬車攙扶下來,楊瓊帶著人折轉回去,早已等候在原地的曹遷下了馬,從親兵手裏接過一個包袱,遞給她。

“是什麽?”桑朵茫然問。

曹遷並不說話,桑朵於是伸手去接,可在她的手觸碰到包裹的一瞬間,她明白了那是什麽,手觸電一般縮了回來,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要不是有親兵眼疾手快扛住了她,人要癱到地去了。

她臉血色盡失,恐懼得大口地喘氣,一邊搖頭,一邊逃避現實地喃喃道:“騙人……不會的……不會的!”

曹遷將包袱往她腳邊一扔,冷冷道:“皇放了你已經是莫大的仁慈,是念在你們兄妹過去的救命之恩、相助之恩的情面,皇著我奉勸你一句,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為那種人,不值得。”

桑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一把抓起那布包,緊緊抱在懷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不——!”

“把她的嘴堵起來,架馬車。”曹遷一聲令下,兩名親兵一左一右,將桑朵從地硬拽了起來,推搡著向馬車走去。

桑朵大力掙紮著,手無法掙脫,便要用腳去踢曹遷:“你們這群魔鬼!禽獸!畜生!”

親兵一個耳光扇了過去,大罵道:“老實點!別給臉不要臉。”

曹遷平靜地看著她:“桑朵姑娘,成王敗寇的道理你應該很清楚,放虎歸山的下場,皇更是心知肚明,我會派人送你到嶺南,到了那兒,你願意一個人過也好,怎樣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皇給你準備了一百兩黃金,你可以用來買房置地,也可以用來買棺材,全看你自己了。”

桑朵哭得肝腸寸斷,仍舊罵著:“畜生!畜生!”

曹遷一揮手,親兵將人塞進四壁結實的馬車裏,桑朵的喊叫聲很快變成了嗚嗚嗚,馬夫一抖韁繩,帶著她朝南邊駛去。

而宮裏,皇選秀不成反而被有心之人利用,遭到刺殺,身受重傷的消息已經傳得朝人盡皆知,大臣們人人自危,連探病也不敢,只能全部跪在萬晟宮外請罪,玉瑩故意讓他們跪了兩三個時辰,才勉為其難地出去赦免了他們。

看著這群一心想把女兒送進宮做皇後的老不修個個戰戰兢兢地謝恩、起身告退的模樣,玉瑩覺得格外解氣,很好很好,今後誰再敢提選秀,等著被人口誅筆伐,永世不得翻身吧!本宮雖然不稀罕做什麽皇後,可也決不會給其他人位的機會。

於是這一年的秋,康敬繹只能在床躺著過了,說好的一家團圓倒是的確兌現了,只不過……

“說好的賞月呢?”玉瑩把之前出宮去買的一大堆吃食甩在床前。

康敬繹陪著笑臉打哈哈:“這……朕倒是有心陪愛妃出去賞月,可……禦醫們全都在院子裏跪著呢,朕要是出去了,萬一有個什麽閃失,他們所有人都會腦袋不保,愛妃怎麽忍心?”

玉瑩哼了一聲,擡手招呼:“搬張桌子過來,再把那架紫檀木的寶座端過來。既然皇不能出去賞月了,本宮只好帶著太子和公主,在屋裏陪皇過節了。”

康敬繹兀自不察有詐,樂呵呵地道:“甚好,甚好。”

沒一會兒小康敬嫻小康皞姐弟倆也被帶了過來,一家人圍在床邊,桌滿滿擺放了幾十種點心小吃,倆孩子不知人間疾苦,一見吃的歡,左手抓一把右手抓一把,吃得不亦樂乎,玉瑩也拿了一只泡椒鳳爪,一邊吃一邊美滋滋地自言自語:“程姐姐親自腌的鳳爪,是宮裏大廚做的好吃啊!”

“……”康敬繹靠在軟墊裏,饞得舔了舔嘴角,道,“那什麽,看你們吃得這麽開心,朕似乎也有點餓了。”

玉瑩笑得好整以暇:“哎呀,臣妾有罪,怎麽忘了皇還餓著,快來人,把禦膳房新做的珍珠翡翠粥給皇端來。”

珍珠翡翠粥,白米煮青菜是也,康敬繹一看那寡淡寡淡的一碗,臉差裏頭漂著的菜葉子還綠了,嘴角抽搐一陣,道:“這……朕是傷患,不吃肉,這怎麽能好起來呢?”

玉瑩馬又道:“快給皇拿個白玉丸來。”宮女們依言端來一只碗,裏面盛著一個剝了皮的白水煮雞蛋。

康敬繹:“……”

“皇,禦醫說了,這養傷期間,葷腥最好是不要沾,可是這雞蛋不要緊,可以多吃,以後皇每天想吃肉的時候,叫下人剝個白玉丸來吃,要多少有多少。”玉瑩邊說還邊擺出一臉“臣妾都是為皇著想”的表情。

康敬繹看看那滿桌的小吃,再看看自己跟前那小碗粥和白煮蛋,滿腔悲憤化作一聲哀嚎:“朕要吃肉——!”

是夜,滿月如輪,輝耀四方,良辰美景,英雄美人,俱化為一筆丹青,永垂青史。

☆、番外1

番外1

公元五百零七年,大楚王朝突逢百年難遇之瘟疫,從東南一個小漁村開始,短短三月,疫情已蔓延至大半個國家。

疫癥爆發初期,各州各郡紛紛瞞報、拖延,以至當消息最終傳入鎏金宮時,病死之人已達數萬之多。

皇帝震怒,百官惶恐,朝廷火速派出七路賑災大臣,率領著五百醫官奔赴災區問診施藥。

然至五月初,疫情不僅沒有得到有效控制,太醫院的五百醫官卻紛紛倒下,七位賑災大臣累死病死六人,還有一人病入膏肓。

天下皆霜,人若轉蓬,皇室焦頭爛額,滿朝武噤若寒蟬,莫衷一是。

在這下交蹇的時刻,西南都統——景泰卻挺身而出,不僅向朝廷捐出巨額銀兩,還親率著一萬精兵,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奔赴前線。

說來也是神,連太醫院眾多醫學博士都束手無策的瘟疫,卻被景泰一介武夫給輕松解決了,到了五月末,疫情終於以急速萎縮的勢態被扼止住了

“然後我們景家被皇帝器重,從西南偏隅升遷入京,官拜宰相了是吧?”俊美的少年斜靠在軟墊,手肘支著下巴,打了個哈欠,一副心不在焉的慵懶模樣。

“混賬!”少年的話剛一出口,太師椅坐著的年美男便呵斥道,“我話還沒講完,你插什麽嘴!”

“爹。”少年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撇了撇嘴,“景家的發達史我都聽了不下一百遍了,倒著都能背,你能不能換點新鮮的話題啊?”

“身為景家人,時時刻刻都要謹記景家老祖宗的光輝事跡,只有隨時保持著家族自豪感,才能把家族的優良傳統繼續發揚光大!”年美男正色道。

“景家不是滿門佞臣嗎?還有優良傳統?”少年漂亮的瞳仁閃過一絲詫異。

“佞臣怎麽了?佞臣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年美男微微挺胸,話語裏充滿了自豪感,“當佞臣只是我們的權謀之計,從你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那輩起,景家有一個崇高的奮鬥目標——謀朝篡位,改朝換代!身為景家子孫,絕不可忘記祖宗家訓!”

“可是。”少年苦著一張臉道,“我只想當個好人。”

年美男臉色一沈,一記爆栗敲打在少年頭,罵道:“胸無大志!”

第一權臣世家——景家世世代代沒出過一名清流好官,盡是些玩弄權柄、禍國殃民的奸佞之輩。而這一切,都歸咎於景家老祖宗景泰所制定的宏偉事業藍圖!

景家第一位權臣——景泰曾因救災有功,又加慷慨解難,充盈國庫,而深得皇帝寵信,之後仕途順暢,連連擢升,位極人臣。

等爬到權利巔峰時,景泰的野心也暴露出來。他結黨營私,剪除異己,貪汙受賄,瘋狂斂財。又趁著皇帝病重,大肆攬權,甚至自封恒安王,修建了一座極其奢華的府邸,其風頭之盛,一時無兩,更有“世人只知恒安軍府,不知大楚朝廷”之說。

但天有不測風雲,在景泰意氣風發,直指宮時,不料在狩獵時失足從馬摔下,落了個傷重不治。

彌留之際,景泰立下家規,務必要後代子孫繼承其衣缽,將謀朝篡位這一偉大事業進行到底!

其實經過景泰多年經營,景家勢力已經極其龐大,要扳倒當時軟弱無力的皇室並不難,可壞壞在,兒子們不久也相繼離世,只留下繈褓的孫子。

等孫子長大,小皇帝也長大了,面對年輕有為的新皇帝,景家只好把逼宮這一計劃延後延後再延後。

這麽一延,延到了景從之這一代。

景從之同他所有祖輩一樣,有城府有頭腦,耍起陰謀詭計來毫不含糊,若不是遇到個能力還不錯又遲遲不肯死的老皇帝,說不定景從之早把這“歷史遺留問題”給解決了。

不過任景家權勢滔天,卻有一個致命傷,那是子嗣艱難,景從之更是年逾不惑之年才得來景如是這唯一的兒子。

兒子是好不容易得來了,卻是個不爭氣的貨,任憑景從之如何苦口婆心地教育兒子要以當佞臣為榮,謀朝篡位為己任。景如是永遠只會陽奉陰違,用實際行動告訴老爹,自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謀朝篡位這種高難度的技術活,還是留給別人去做好了。

於是,景家的“洗腦”課程天天都在進行,景從之的“嘔心瀝血”卻只是讓景如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假想:姓康的輩子一定是挖了景家的祖墳,這才讓景家祖祖輩輩世代相傳,矜矜業業死不悔改地撬皇帝的墻角根兒。

不過他對皇室沒有什麽惡意,更不想將來落得個亂臣身子、身首異處的下場,所以他決定好好享受生活,當個混吃等死的紈絝子弟好。

但身為佞臣之子,無論他表現得有多麽無害,外人對他的態度卻總是這樣——

“咚!”正站在河岸邊,高高興興餵鴨子的景如是一個不留神,被人撞進了池塘裏,啃了個滿嘴泥。

“哈哈!活該!”一群國子監學生很快聚集來,指著落湯雞似的景如是,笑得前仰後合,好不開心。

“少爺!”侍童初一見狀,急急忙忙跑過來,將景如是拉了起來,焦急地察看他摔傷沒有。

景如是吐出一口水,抹了一把臉,掃了一眼幸災樂禍的人群,漂亮的杏仁眼微瞇了起來。

有膽小者稍稍後移了兩步,雖說景如是自進國子監以來並沒有做出傷人的舉動,但景家的門風太差,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發瘋。

但也有不怕他的人。

“景如是,你瞪什麽瞪,我可以作證是你自己摔下去的,與人無關。”一名高高的少年叫囂道,他是兵部尚書之子,幾名叔父都在軍身居要職,自恃家世雄厚,從來不把景如是這種“小雞仔一樣的人物”放在眼裏。

“對,我們都可以作證!”有人起了頭,其他人也肆無忌憚起來了。

“自己蠢笨,休想賴人!”

“我看啊,他是故意跌下去,想借機鬧事。”

“沒錯,肯定是這樣!”

“你們少歪曲事實!”初一氣不過了,自家少爺被人推下河,這群人是非不分也算了,竟然還顛倒黑白,還有沒有天理了。

“放肆,小小書童,竟然敢對我們大呼小叫,景家的人都這麽沒規沒矩嗎?”這國子監裏念書的都是官宦子弟,哪裏輪得到一個書童教訓。

“本來”初一還想辯駁,卻被景如是不著痕跡地制止住了。

“我沒瞪人啊,是眼睛進了點水,有些看不清罷了。”景如是竟然沒惱,反而大度地笑了笑,不想和這群無謂的人逞口舌之能,拉了初一往人群外圍走。

“哼,廢物!”見景如是不追究反而急著離開,人群裏傳出譏諷聲,嘲笑景如是的軟弱好欺。

“少爺,他們欺人太甚了,你真的不生氣?”初一忿忿不平道。

“生氣,怎麽可能不生氣。”景如是精致的唇角微揚,聲音卻冷冷的。

“那你這麽走了,不是應該把背後推你的人找出來嗎?”初一疑惑了。

“我知道是誰推的我。”景如是清澈如水的眸子看了一眼初一,解答道,“我在水面看到了巢彥的倒影。”

巢彥正是那最先發難的兵部尚書之子。

“啊,那你這麽放過他?”初一越發不解了。

景如是聳聳肩,反問道:“那能怎麽辦?找他打一架?我們兩個加起來也敵不過人家一只胳膊啊。”

“那你告訴老爺,讓老爺幫你出頭。”初一立馬出主意道。

“算了,這點小事不必勞煩爹,更何況這裏的人都看我不順眼,爹幫我出頭只會讓我更像過街老鼠。”景如是搖了搖頭,眼神移到另一處,那裏水榭臨風,幾名寬袍廣袖的貴族少年正怒視著他,他嘆了口氣,對初一說道,“你看這四周,有多少人目露不善。這國子監內,想對付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如果我事事都爭強鬥勝,只怕這裏也容不下我了。”

“大不了不念了。”初一看不得自己少爺受委屈,沖動地脫口而出。

“傻初一,本少爺是這麽容易退縮的人嗎?”景如是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再說了,明的不方便,咱們來暗的唄。潛謀於無形,常勝於不爭不費。”

更何況,作為一個從未來世紀來的高智商“新人類”,他又怎麽會蠢得同這群“史前動物”動用蠻力呢?

“什麽蒸,什麽肥?”初一撓撓腦袋,一臉茫然。

景如是也不跟他多解釋,敲了下他的腦袋,指著自己的濕衣裳催促道,“還不快去給我準備一套幹凈的衣服,想害你家少爺傷風感冒啊。”

“馬去。”初一立馬一溜煙地跑遠了。

景如是深吸了口氣,飛快地理了理袍子,確定沒有異常後,這才跟了去。

然而,沒走幾米遠,背後傳來一道厲喝:“站住!”

景如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群家夥還真是沒完沒了了,他只當做沒聽見,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步伐,大步朝前走去。

“景如是!你聾了不成?本殿下叫你站住!”另一道略顯稚嫩的男孩聲音響起,夾著惱怒。

景如是仍然不理,腳下走得赫赫生風。

“給我攔下他!”男孩一聲令下,景如是只覺眼前一道影子閃過,一名魁梧的大漢擋在了他的面前。

景如是被逼停下,忍不住腹誹道:小六子啊小六子,書院是禁止帶打手的,你這是違規啊違規!

輕輕吸了口氣,景如是揚起那無害的笑容,緩緩轉身,面向著正走過來的兩人,裝作現在才註意到他們的模樣,彬彬有禮地問候道:“兩位殿下好。”

“哼。”那被景如是稱作小六子的男孩冷哼一聲,他約莫十歲光景,皮膚白白嫩嫩的,活似能掐出水來,一雙眼睛如水晶葡萄似的,又黑又亮,睫毛長得離譜,長得女孩還要漂亮。

而他旁邊的四皇孫康之琦,同樣長著一張回頭率頗高的臉蛋,若不是他們的神情太不討喜,景如是還真想誇讚他們幾句。

“景如是,你是不是聾了?本殿下叫你停下還敢走!”六皇孫康之麟好看的眉頭擰起,訓斥道。

“啊,叫了我嗎?”景如是決定裝傻到底,他揉了揉耳朵,很是真誠地回答道,“剛才耳朵裏進了水,聽得有些不真切,忽略了兩位殿下,還真是抱歉。”

“這麽急著去哪啊?”康之琦也從鼻翼裏發出一聲冷哼,那模樣讓景如是感慨真不愧是一個媽生的,表情都這麽——欠揍!景如是抖抖仍在滴水的袍袖,一臉無辜:“換衣服。”

兩兄弟同時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更讓景如是肯定他們是故意在拖延時間,想看他的狼狽模樣。

不過要對付這兩兄弟,景如是的智慧只需發揮一層便足夠,他前兩步,棱角分明的唇瓣微微揚,直襯得那雙秋水翦瞳愈加晶瑩剔透,他神秘兮兮地說道:“對了,今日早讀的時候,我聽到夫子說午時會對寢居進行大搜查,據說被搜到有違禁品的學生不僅會被罰抄《訓誡》一百遍,旬日假期也一並取消。兩位殿下,你們猜這次會有哪些人倒黴呢?”

兩人聞言,神情果然齊齊一變,不過康之琦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他瞇著眼,半信半疑問道:“這麽巧,我們都不知道偏你知道?”

“哎呀。”景如是低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誰叫我早晨不小心吃壞了肚子,又小心去了趟茅廁,在茅廁裏又不小心蹲了半個時辰,接著不小心聽到了夫子們的對話。”

康之琦和康之麟一聽,露出鄙夷的神情,知道景如是這小子早讀不在肯定又是找借口偷懶去了,不過如此說來,他的話倒多了幾分可信度。

“夫子真的要查房?”一想到自己藏在枕頭下的骰子,康之麟開始變得有些緊張,但還是沒有完全相信景如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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