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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連日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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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連日辛苦

搭箭射他的人是韓追專門關照過的,所謂擒賊先擒王,楊瓊現在是宣州府的主心骨,一旦他倒了,城破還不指日可待?於是他將之前從北狄騎兵身上搜來的毒物用上了,料想中原不會有人懂得此毒的解法,只要楊瓊沾上一點點,必死無疑。

其實若傷口不深中毒時間不長,將傷口近心端捆紮起來,割破傷口放血,或者甚至剜肉、斷臂,都可以免於一死,但韓追算準了楊瓊在這種時候不會因為一點小傷而大驚小怪,只要拖上一時半刻,毒擴散到全身,就是神醫康造再世也救不回來。

但他漏算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程奉儀。

一個繼承了康造畢生心血,又曾在北狄生活了兩年的女人。

“這毒能解。”程奉儀手起刀落,將埋在肉裏的箭矢挖了出來,丫鬟立刻端來水盆,只見她手指用力擠壓傷口四周,黑臭的血瀝瀝流入盆中,不一會兒便將水染得黢黑。

楊瓊趴在床上,臉色蒼白,額上滿是汗,整條左臂都腫得如木樁般,皮下的血管都變成了黑色。

程奉儀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腿上,心不慌手不抖,鎮定而專註,一根根銀針紮在他肩上、背上,準而穩。

楊瓊不敢盯著她的臉看,只能將目光落在她手上,眼中滿是迷戀。

程奉儀無知無覺,待流出的血逐漸變紅,便將一把行軍散拍在傷口上,三下五除二用繃帶包紮妥當,又風一般卷到桌邊,提筆就開始寫解毒的藥方。

“程姐姐!楊將軍怎麽樣了?”玉瑩氣喘噓噓地跑進來。

“你怎麽回來了?”程奉儀不覺大驚,“這裏我能應付,你快回去,前方不能沒有人坐鎮。”

玉瑩抹了一把鼻下的汗,喘著粗氣道:“沒事了,曹將軍帶著人回來了,城守得住了。”

房中數人頓時喜上眉梢,兩個丫鬟相互擁抱,歡呼慶賀,楊瓊也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程奉儀遂不多言,刷刷刷寫就藥方,遞給丫鬟:“拿去城裏藥鋪……”忽地想起這兵荒馬亂的,哪兒還有藥鋪開著,玉瑩接過藥方:“給我吧,王府裏各種藥都有備,我去抓。”

片刻後一丫鬟回來報,說大部分藥材都有,但作為藥引的一味赤桑子由於是塞外獨有的草藥,王府的庫房裏找不出來。

“那城裏的藥鋪呢?派人去問了嗎?”程奉儀問。

丫鬟連連點頭:“夫人已經派人到處去問了。”

又等了一陣,玉瑩回來了,站在門外眼眶通紅,嘴唇嚅動說不出話來。

程奉儀霍然起身:“我親自去找。”

“程姐姐!”

“程夫人!”

玉瑩和楊瓊幾乎是同時驚叫起來,玉瑩一把拽住她:“你上哪兒去找啊,現在外面正在打仗,還是想想別的法子吧,就不能用別的替代嗎?”

楊瓊則說:“瓊微末之身,不值得夫人冒這樣的危險,去拿刀來,把這條胳膊切了就是。”

“不行!”程奉儀回頭便怒斥,“身體發膚,受諸父母,豈可隨意毀傷?你身為武將,若就此斷了一臂,必將抱憾一生,醫者父母心,豈能容你如此輕賤自己的身體!”

楊瓊被堵了個結實,一個字也說不上來,程奉儀又道:“況且此刻你體內的毒已擴散開,縱然斷了這條手臂,也是於事無補,必須找到解藥!”

玉瑩一臉難色:“可現在……”

程奉儀卻不再聽她說話,風風火火地沖出了門去。

屋內安靜了片刻,楊瓊把臉埋進枕頭裏,許久後,發出一聲痛苦的哀泣。

論起果敢,玉瑩和鐘綠娉都算得上是名門閨秀中的翹楚,但和程奉儀一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且不看她在北狄的那兩年如何與呼兒哈納頑抗、到最後關頭仍未屈服崩潰,光是從尋找赤桑子這一樁上說,玉瑩就自嘆不如。

因為她竟然趁著曹遷打開城門與韓追平原會戰的機會,搶了一匹馬沖了出去!

親兵連滾帶爬回來報信,玉瑩聽罷目瞪口呆,直是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只得扶額嘆氣:“程姐姐真不愧是女中豪傑。”

“事發突然,曹將軍騰不出手派人去追,說稍後就來請罪。”

“不不不,這事不能怪曹將軍!”

玉瑩連忙囑咐那親兵:“你回去告訴曹將軍,這事是我安排的,時間緊迫沒來得及通知他,讓他不要自責,程姐姐……唉,這事真是……”

雖說程奉儀是自願的,但如果她出了什麽差池,別說楊瓊現在中毒了,就是沒中毒,估計也得吐血三升,抑郁而終,一想到那畫面,玉瑩覺得自己的頭都要爛了。

不過幸好,程奉儀雖然雷厲風行,卻也不是頭腦發熱不假思索地就行動,她把自己打扮成了士兵,涼州軍沒人認識她,加上當時場面一片混亂,本該是座空城的燕州府裏一下子湧出近萬人,打得韓追措手不及,哪還有空去註意一個策馬狂奔的小兵。

於是程奉儀穿過千軍萬馬,沖出了虎奔關,進入了博爾吉克草原。

盛夏的草原綠浪滾滾,一匹棗紅馬四蹄如飛,載著一個瘦弱的身影急速馳騁,這一幕,被不遠處山頭上觀望戰局的博木兒看在了眼裏。

布夏族數人在距離虎奔關還有三十裏的地方就與楊瓊等人告別了,桑朵帶著青年們返回族人所在的河灘報信,博木兒獨自留了下來,數日來一直埋伏在山上,冷眼旁觀。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卻又不願承認,以他的能耐,未嘗不能潛入涼州軍大營中,將主將韓追刺殺,但他並不打算這麽做,在明知燕州府無兵無將的情況下,仍然無動於衷。

日覆一日,他盼著能有一天燕州兵敗城破,然後玉瑩逃出關外,來向自己求助,或者自己殺進城去,救她出來。

這種自私、卑劣的心態讓博木兒自己都討厭自己,可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期待著那樣一刻的到來。

於是當城門大開,一人騎著馬穿過戰場“逃”向草原時,他毫不猶豫就帶著納央追了過去。

程奉儀按照自己的經驗,在一處幹燥向陽的坡地上找到了赤桑子。

小小的一株,做藥引是足夠了,她馬上用手撥開一旁的雜草,用雙手去刨那幹燥松軟的泥土。

博木兒牽著馬從後面靠近,看她在刨地,覺得十分疑惑,便出聲道:“玉瑩?你在做什麽?”

程奉儀千珍萬重地把赤桑子捧起來,結果聽到背後這一聲,嚇得險些跳起來,連忙回頭去看。

二人都是一楞,大眼瞪小眼。

“怎麽是你!”博木兒大失所望。

程奉儀先是有點莫名奇妙,繼而恍然大悟:“你一直在關外等著?等玉瑩?”

博木兒臉色陰晴不定,一句話也不說。

程奉儀捧著赤桑子慢慢站起來:“難怪玉瑩同我說起你的時候,眉頭總是為難地皺著,原來你竟然對她懷有這樣的心思?”

博木兒似乎被她的話刺痛了,有些惱羞成怒:“這樣的心思?怎樣的心思?”

“博木兒公子,你和桑朵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一直敬你是個君子,但現在看來,我竟是看走了眼,”程奉儀表情不滿,口氣也有些嚴厲,“你以為城破了、燕州軍敗了,玉瑩就會跟你走?你這不是愛她,你這是在侮辱她!”

“你沒有資格對我說教!”博木兒勃然大怒,喝道。

程奉儀被吼得一怔,博木兒自嘲地笑笑:“是,我是不懂你們中原女人的三貞九烈,以夫為天,我只知道喜歡一個人就要讓她幸福快樂無憂無慮,而不是讓她終日煩惱不斷,你說我不是個君子,可我從未說過要做一個君子!”

他輕蔑地笑道:“我認識玉瑩三年,這三年裏我有的是機會占有她,可是我從不屑於這麽做!我只是想等一個她心甘情願讓我照顧她的機會,難道也錯了?你盡管嘲笑我就是了,像你這樣無知又自以為是的女人,是永遠不可能明白處於我這樣立場的人,心裏有多痛苦的!”

程奉儀何等聰明,立刻就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神情有那麽一瞬間的疑惑:“你……”

博木兒翻身上馬,冷冷地拋下一句“你以為當年在你和親的路上冒死去攔呼兒哈納的人是誰”,掉頭就走。

程奉儀被問得楞在了當場,連掌中捧著的赤桑子被風吹落了也未察覺到。

兩年前的事,她至今依然記憶猶新,那時也差不多是這樣的一個季節,自己陪丈夫去宮中赴宴,被呼兒哈納當著大楚文武百官的面像一件物品般索要,原以為是一場飛來橫禍,卻在被困長遙的兩年中,逐漸明白那不過是一個精心謀劃好的局,自己,是康敬頡穩定江山的犧牲品。

她不恨將她拱手贈出的康敬頡,也不恨沒有能救自己的康敬繹和玉瑩,更不恨一早便倒向武王的自己的父親。從父親程扈贈康敬繹星淵劍的時候起,他們父女倆都做好了被誅異的心理準備,只是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會是什麽。

呼兒哈納的求婚既是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所有的一切,大體上都沒有逃出程扈的預料,唯一的變數,就是和親路上那次攔截。

北狄人傷亡慘重,她聽不懂塞外民族話,但那場大火和之後的決鬥,她卻是清清楚楚記得的,當時自己被綁在車廂裏,並沒有看到來人的容貌,即使是聲音,也十分模糊,無法分辨。

那人是誰?是的,她曾無數次去猜想,那個公然違背聖旨、企圖半道上將自己救走的人,究竟是誰?

而聽博木兒剛才的話,不單他知道那人是誰,自己……似乎也應該是知道的!

一個名字闖入腦海,程奉儀瞬間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如雪,慌忙要趕回去,這才發現珍貴的藥引落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地撿起來用牛皮紙包好,然後騎上馬背瘋狂地往回趕。

有了赤桑子,解毒的藥很快就熬好端了來,丫鬟們給已經陷入昏迷的楊瓊灌下了大半碗,又觀察了一炷香的時間後,終於見他的臉色逐漸恢覆,毒性解除。

程奉儀累得一頭趴在羅漢床上起不來了,玉瑩知她必不放心離開,於是便叫人做了飯菜送過來,陪她吃了點。

席間程奉儀的神情一直很覆雜,又有點心不在焉,仿佛惦記著什麽,玉瑩見她光吃米飯,便給她夾了一筷子茶樹菇煨鴨肉,輕聲問:“姐姐在想什麽?”

程奉儀回過神來,擠出一個笑容:“沒有,只是不小心發呆了。”

“府裏一下添了兩個傷患,姐姐這幾日實在是辛苦了,吃完回房休息休息吧,要不身子該熬不住了。”她不說,玉瑩也不便多問,只勸道。

程奉儀搖搖頭,打起精神來繼續吃,邊說:“不了,大家都忙著,我沒病沒傷的,怎麽好一個人去休息,一會兒吃過了還得去看看七爺的傷。”

玉瑩道:“懷祐那邊鐘妹妹會照顧,不過也真是難為她了。”

程奉儀“嗯”了聲,道:“那我倒不好過去打擾,還是在這兒守著吧。”

玉瑩不覺有些奇怪,自從程奉儀來到燕州府,每天都往軍營裏跑,營中雖說有軍醫,但她也不辭辛勞,四處奔走照料傷患,配制各種傷藥不說,又指揮其餘的人用滾水燙洗衣物,焚艾葉驅趕蚊蟲,每日軍中夥房認真打掃,杜絕一切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減員的因素。

康敬祥是王爺,程奉儀尚且一視同仁,為他包紮過後徑直就去了軍營,這會兒卻要守在楊瓊這裏,雖說楊瓊還中了毒,不過毒已經解了不是麽?

玉瑩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有些微妙不可言說的東西,似是而非。

清晨時分,楊瓊醒了過來,餘毒還要些時日才能完全清除,但胳膊的麻痹感已經消失,傷口也不再流血,除了胃口不太好之外,看起來已無大礙。

程奉儀替他換了一次繃帶,綁好後淋了些水上去,又親手端來冰鎮梅子湯要餵他:“你早晨說沒胃口,我讓人把梅子湯放到井裏冰過,更能解暑開胃,你喝一點,待會兒才吃得下東西。”

楊瓊簡直受寵若驚,慌忙伸手去搶勺子:“我自己來自己來!不敢勞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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