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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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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鐘家

鐘綠娉花容失色,提著被吐臟的裙擺,想哭又哭不出來,直叫喚:“這這……快把王爺扶起來,再去打水來……”話音未落船身又往相反的方向一晃,她一個沒站穩,在丫鬟們的失聲驚叫中,一個踉蹌摔滾到康敬祥身上去,又裹了一身臟。

房門咣啷一聲開,路過走廊的玉瑩扒著門框才沒撞進來,看到眼前這狼藉的一幕,第一反應就是迅速把門拉回來關上。

“我什麽都沒看見。”她定了定神,轉身就走。

不過柴房裏水燒好了以後,玉瑩還是讓人分別給他們房裏送了過去。

四日後商隊的船在宣州最北的朝山埠頭停靠,康敬祥像只軟腳蝦一樣被架著下了船,又坐了一天的車,終於平安進入燕州地界,曹遷領著兩萬燕州軍已經等著。

天色一抹黑,康敬繹下車去交代了他幾句,就領著人走了,曹遷來到車邊,向玉瑩征求意見:“夫人,王爺已經走了,咱們是不是也上路?”

“那我們也走吧,”玉瑩的聲音傳出來,“曹將軍一路辛苦了,可有受傷?將士們如何?”

曹遷一一作答:“托王爺夫人的福,末將全身而退,走前王爺就叮囑過,遇到朝廷派來追殺的人,不要打,抓緊逃,所以傷亡並不嚴重。”

玉瑩沈默下來,曹遷不放心地朝裏頭道:“夫人?”玉瑩嘆了口氣,說:“有傷亡也是在所難免……算了,走吧!”

曹遷應了,帶人護送他們繼續北上。

鐘綠娉柔聲道:“姐姐宅心仁厚,可是在為傷亡的將士難過?”

玉瑩眼簾低垂,輕聲道:“有時候我也會懷疑,或許我一力促成王爺反叛,未必是件好事,好容易太平的天下,因為我一己私欲,又再度掀起了波瀾,每有人為此犧牲,我便無法安寧。”

“姐姐體恤將士們是好事,但切莫因此自責甚至自我懷疑,”鐘綠娉安慰道,“我們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必須要去做的事,如果不能阻止旁人的犧牲,那,至少要努力讓他們的犧牲有價值,這樣也就不辜負上天的安排了,姐姐說是不是?”

玉瑩凝視了她許久,緩緩展開了眉頭,輕輕點頭:“你說得對,為了不辜負他們,我們一定要成事。”

她撩起窗簾向外看,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北鬥破軍星遙指東天,熠熠生輝的光芒仿佛一星火苗,點燃了隨後數年間燎原的戰火。

五月下旬,玉瑩回到了燕州府,小康敬嫻差不多有半年沒有見到娘親,玉瑩還沒下馬車,她就掙脫了小秋的懷抱,飛一般撲了過去,甜甜地喊:“娘親……”

玉瑩一把抱起女兒,心花怒放:“嫻兒想娘親了嗎?”

小康敬嫻吧唧一聲親在她臉上,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小秋激動得熱淚盈眶:“夫人可算回來了,小姐天天都嚷著要娘親,夫人要是再不回來,奴婢可真是沒辦法了。”

“辛苦你了,小秋,”玉瑩撫摸著女兒的羊角辮,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幸好有你,否則我真是放心不下嫻兒,這次回京城艱險重重,差點我和王爺就都回不來了。”

小秋馬上呸呸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王爺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奴婢日夜祈禱,只願老天保佑王爺夫人逢兇化吉,萬世平安,夫人可不能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百裏讚也笑道:“王爺和夫人走後,小秋姑娘早午晚三炷香,每天都不落下,誰往門口過,都得被她拉進去給菩薩磕幾個頭,不然不讓人走啊。”

康敬祥面有菜色地被從另一輛馬車上扶下來,小秋立刻去指揮人將他扶進王府休息,百裏讚回頭看了一眼,壓低嗓門說:“恕我直言,靜王爺的生母是葉家的人,把他帶回來,我恐怕將來會禍起蕭墻。”

孝憐皇後的母親也就是鐘綠娉的奶奶正是葉家人,一聽這話,她馬上露出了不悅的神情:“先生怎麽說話呢,葉家人怎麽了,王爺的外祖母就是葉家人,王爺自己也是被葉家人撫養長大的,先生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葉家還會害了王爺不成?”

百裏讚倒是在來信中得知了鐘綠娉要來的事,卻不想她嘴皮子如此了得,只好抱歉地拱了拱手,笑笑說:“鐘姑娘所言有理,在下失言了,還望姑娘見諒。”

鐘綠娉不高興地哼了一聲,玉瑩卻是明白的,便說:“妹妹初來乍到,有許多事我之後會向你解釋,先生也是為王爺考慮,並沒有對葉家和葉老夫人不敬的意思,妹妹就別生先生的氣了。——對了,楊將軍呢?可是在巡城?”

“哦,曹將軍不在的這段日子,楊將軍時常到地裏去做農活,春天種下的油菜熟了,這會兒多半還在地裏,”百裏讚順著臺階下來,“要不要派人去叫他?”

玉瑩想了想,還是決定算了:“不了,也不急著今天,鐘妹妹一路旅途疲憊,也該好好休息休息才是。”

百裏讚眼珠一轉,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是,那夫人和鐘姑娘好好休息,府衙裏還有不少事,我就先回去了。”

百裏讚走後,鐘綠娉仍有些不快,對玉瑩道:“姐姐,剛才那位先生是王爺的謀士?王爺與靜王兄弟情深,他怎能說那挑撥離間的話?”

“先生不是挑撥離間,”玉瑩無可奈何地拉過她的手,一起走進王府的大門,“你在江州,對這兩年中發生的事可有了解?”

鐘綠娉搖搖頭,語帶遲疑地道:“不……太清楚,去年有一次聽爹爹和大伯在堂屋閑聊時,說到王爺娶了謝家的嫡千金為妃,後來王妃似乎是死了。王妃的生母不也是奶奶娘家的侄女嗎?”

玉瑩笑道:“正是因為這樣,先生才心有擔憂,實不相瞞,葉家與鐘家、謝家俱有姻親關系,但在皇位之爭中,葉家卻是站在謝家那一邊的,謝家支持王爺的時候,葉家也支持王爺,如今謝家倒戈皇上不成,葉家……唉!”遂將弄月先前所說,葉家要求端妃協助出賣康敬繹之事說了。

鐘綠娉聽罷大驚失色:“怎麽會這樣!小姑在世時候待太妃如親姐妹一般,若不是小姑,先帝怎會瞧上太妃,葉家竟如此忘恩負義!”

玉瑩淡然道:“忘恩負義也罷,見風使舵也罷,都是他們的自由,先生的擔心不無道理,畢竟懷祐是太妃所生,骨子裏流著葉家的血,自然是比王爺更值得他們效忠。”

鐘綠娉不可置信地搖搖頭,繼而道:“竟還有過這樣的事……如此說來,剛才倒是我不分青紅皂白了,先生不會生氣吧?”

生氣倒是應該不會,玉瑩心想,百裏讚的心胸斷然不至於如此狹窄,連一個小姑娘替家人打抱不平的話也聽不得,於是說:“回頭再見著了,你給先生陪個不是也就是了,先生不是個記仇的人。”

鐘綠娉戚戚然點頭,隨後管家來征詢如何安排康敬祥的吃穿用度,她便不敢再妄加評判了。

玉瑩把康敬祥安排在過去謝玉嬋住的院子裏,丫鬟小廝各兩名,主院吃什麽也給他吃什麽,不禁足,只是出行必須帶著下人一起,絕不許單獨去見什麽人。

“夫人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隔日百裏讚來府中匯報這半年內的狀況時,對玉瑩的安排表示讚同。

他說:“王爺與靜王手足情深是件好事,但若因為是兄弟而掉以輕心,後院失火,實在是得不償失,夫人的做法正是最好的,既顧全了太妃的遺願,又免除了靜王裏應外合出賣王爺的可能性,咱們可是輸不起了。”

鐘綠娉趁機躬身致歉:“昨日我未知情由,貿然錯怪了先生,還望先生不要見怪。”

百裏讚遙遙拱手,笑道:“不敢,不知者無罪,鐘姑娘莫放在心上。”

鐘綠娉含羞一笑,坐回椅中,眼神飄忽望向站在百裏讚身旁的另一人——身形頎長,面容清俊,樸素的武士袍難掩一身璞玉般的光芒,雖為武將,卻絲毫不會給人壓迫感,正是楊瓊。

只是他嘴角雖帶著笑意,眉宇間卻縈繞著愁雲,似乎在為什麽事而煩惱著,鐘綠娉只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楊瓊猶自未察,待百裏讚交代完,也上前一步,將這幾個月間軍營中的事簡單說了說,大事幾乎沒有,將士們大都安分守己,半天訓練半天勞作,有玉瑩制定的獎勵制度,不但地裏的農活人人搶著做,城中百姓的房屋也都修繕一新,不會再出現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的狀況了。

“第一茬的油菜已經收了,都交給油坊去煉,菜籽也按菜農的指點整理曬幹,下一季可繼續栽種。”楊瓊平時做人不驕不躁,說話也是心平氣和,語調沈穩,鐘綠娉猜著他就是玉瑩口中所說的年輕武將,不敢明目張膽地盯著人看,只能不時偷瞟,越看越喜歡。

他們匯報的都是好事,玉瑩深感欣慰,康敬繹和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北狄游騎兵曾在關外騷擾過牧民,但都沒有引起什麽大規模的沖突,一年之計在於春,燕州的這個春天就在欣欣向榮中結束了,如無意外,今年會是一個豐年。

百裏讚忽地道:“對了,符之從宣州誆回來大米一萬石,私造箭矢八千餘枝。”

玉瑩驚詫不已:“八千!”

楊瓊還以為她嫌少了,便道:“縱是只有八千,也足以填補營中箭矢不足的空缺,山先生僅憑一人一口,能買到這麽多實屬不易了。”

玉瑩眼睛都睜圓了:“我不是這意思,八千箭矢都能被他誆來,證明宣州的軍備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八千極有可能只是九牛一毛,而且還是私造的……他有沒有說這批箭矢是誰督造的?”

百裏讚狡黠一笑,摸著胡須反問:“夫人猜猜看?”

玉瑩第一反應便是想到了謝效,但謝家世代經商,縱有人出仕,也都是做文官,能提槍上馬的一個也沒有,造這麽多軍械也沒用啊。把這話一說,百裏讚果然笑著搖頭:“夫人再猜猜?”

倒是鐘綠娉若有所思地道:“如果葉家當真動過出賣王爺、扶靜王上位的心,那這些箭矢,多半是為了這個準備的。”

玉瑩兩眼一亮,雀躍道:“對!我怎麽就沒想到,葉家與謝家明投皇上,暗襄懷祐,一女嫁兩家只是迷惑皇上的障眼法,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讓靜王做皇帝,謝家家大業大,財力豐厚,而大楚皇室連年征戰,國庫虧空,宣州的錢糧幾乎可以與之抗衡,若真打起來勝負卻是難說,且宣州到京城距離不遠,只要有兵有糧,說不定不等皇上從外地調兵回援,紫章城就先淪陷了。”

百裏讚苦笑不已:“本以為夫人已經十分了得,豈料鐘姑娘亦是才思敏捷,不點就通,我看要不了多久,我和符之怕是就要退位讓賢了。”

鐘綠娉聽他誇獎自己,面上又是一紅,趕忙自謙幾句,沾沾自喜之餘,免不了偷偷窺看楊瓊的神色,卻見他看也不看自己,神色如常,心中不由一陣失落。

楊瓊完全沒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纏來纏去,徑自說道:“可宣州並非邊疆,屯兵不多,且靜王為先帝最末一子,又非嫡出,師出無名,葉家怎敢如此托大?”

除卻京畿,宣州尚與另外三州相接,如今燕州與江州已成合圍之勢,夾擊宣州,顯然都不是葉家的盟友,那麽剩下的就只有甘州了。

“莫非葉家或者謝家海域甘州牧有勾結?”玉瑩遲疑地問。

百裏讚笑而不語,玉瑩的心猛地一提:“難道……難道是……”

鐘遠山的舉棋不定,鐘綠娉對康敬祥的百般關照,還有康敬祥死活要跟到燕州來……這種種匯集在一起,得出的結論連玉瑩自己都不敢相信:“難道他們找的……是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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