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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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入秋
百裏讚將接到抄家聖旨以來發生的事對康敬繹說了個大概，康敬繹在太廟跪了一天，此刻也是憔悴不堪，聽完他的話，也只是點點頭，道：“那就先去宣州。 ”
先去宣州意味著什麽，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等隊伍離開宣州的時候，武王妃就不再是玉瑩了。
端妃招了招手，太監宮女捧來幾只盒子，裏面不是金銀珠寶，就是翡翠瑪瑙。端妃拉著康敬繹的手柔聲道：“甘州不比京城，淒冷荒涼，繹兒，你千萬要註意身子，人生有大起大落時，切不可消沈，知道嗎？”
康敬繹點點頭，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母妃也多保重。”
端妃眼圈通紅，又叮囑了謝玉嬋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至於玉瑩，她的妹妹是這場事變的禍根，她爹又是將武王府趕盡殺絕的人，端妃沒甩臉色給她看已經不錯了，玉瑩這一天裏接連遭受打擊，此刻也無心計較了。
端妃走後，謝玉嬋上前一步，真誠地對康敬繹說道：“應融哥哥，你放心吧，等到了宣州，我爹會給我們押上幾大車吃的用的，不會讓我們在甘州過苦日子的。”
“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上路。”康敬繹不置可否，擺了擺手。
九個人，除了謝玉嬋單獨住一間外，其餘的都兩兩並一間，玉瑩本想問要不要自己退位讓賢，但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轉，就讓她為自己感到可憐——別人作踐她，連自己也要作踐自己了嗎？
就算自己以後在武王的陣營裏再無地位，也不能就這樣認輸啊，玉瑩握緊了拳頭，對自己說：“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嫻兒，為了她，我也要撐下去。”
小秋過來二人洗漱，期間康敬繹一言不發，等她走了，玉瑩也給孩子餵過了奶，抱在懷裏哄睡，才問：“你不想問什麽嗎？”
玉瑩擡頭看他一眼：“王爺想我問什麽？”
康敬繹點點頭，什麽也沒說，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好吧，謝姑娘為何會跟著來？”玉瑩知道他無非就是想解釋謝玉嬋的出現，但又不願自己主動提，才希望她來問。
可事到如今，問不問又有什麽區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她都能夠預見到了。
康敬繹十指交扣抵著額頭，嘆氣道：“我從太廟裏出來，她和端母妃就在外邊等著，她說……不論我去哪裏，她都願意跟著我去，哪怕有一天我不再是王爺，不再是將軍。”
玉瑩無聲地笑了笑，將睡著的女兒放到床裏側，然後將燈吹滅，屋裏頓時一片漆黑。
“玉瑩？”康敬繹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玉瑩站在黑暗裏看著他，不說話，康敬繹咽了咽唾沫，欲言又止，玉瑩倒笑起來，涼颼颼地反問：“王爺不想問什麽嗎？”
康敬繹楞了楞，繼而明白過來，搖了搖頭：“我不想懷疑你。”
是“不想”，而不是“不”，玉瑩不知該以何種表情來面對悲劇的自己了。
“你不會出賣我，對不對？”
這種時候回答是，連玉瑩自己都不會相信，於是她只能苦笑地避而不答：“早點睡吧。”
黑暗中二人各自躺下，睡不著，也都知道對方也沒睡著，玉瑩輕撫著女兒柔嫩的臉蛋，幾番掙紮後，出聲道：“王爺。”
康敬繹應了聲，聽起來很清醒。
“如果謝效仍然願意把女兒嫁給你，你……打算怎麽辦？”在謝永開口建議取道宣州的時候，玉瑩心裏就已經隱約感覺到擔憂，而後謝玉嬋也跟了來，更表示不論富貴貧賤都願意追隨康敬繹，換做她是個男人，也必會感動。
而感動，恰恰是這世上最容易被誤讀為心動的情緒，在這個墻倒眾人推、連親爹都可以不顧血脈之緣痛下狠手的時候，不離不棄的人已經先贏了一城。
果然康敬繹的回答茫然而空洞：“不知道，沒想過。”
怕不是沒想過，而是不願想吧，玉瑩在心裏說，從“不娶”到“不知道”之間看似一步之遙，跨與不跨，卻有著很大差距。
“王爺願意聽聽我的意思嗎？”
“你說吧。”
玉瑩深呼吸了一下，道：“王爺若打算就此遁跡山林，不問世事，可以拒絕謝家，咱們一家三口隨便找個地方落腳，從此與皇宮再無關聯。我雖然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但針織女紅還是會一些，替人縫縫補補，也可賺些家用，王爺若願意種田便種田，不願意，就上山打獵，日子總能過下去。”
對面床上康敬繹一言不發，顯然是難以接受從高高在上的王爺直接落為平民百姓。
“至於先生他們，只能讓他們各回各家，或者另覓新枝。”
“若王爺不甘心就此退隱，那麽……”
玉瑩極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唾沫，聲音也顫抖起來：“就娶謝姑娘吧，王爺被人算計，蒙受不白之冤，更被落井下石，盤剝得偌大家產所剩無幾，說到底，都是我害的，今後為奴為婢，玉瑩不敢有半句怨言，或者王爺不想再看到我，也可以，我明天就帶著小秋走，只是嫻兒——”
康敬繹驀然打斷她的話頭：“夠了。”
玉瑩黯然沈默下去。
“我一日是武王，你便一日是武王妃，旁的話不用再多說，本王自有打算。”
玉瑩揉了揉眼角，低聲道：“是。”
一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眾人起身，曹遷已率領這建元帝欽點的八千將士在官道上待命，當得知王府的馬車被皇甫青泰扣押，女眷食客都是徒步走到驛館來的，忙又去雇了三輛馬車，只不過空間狹窄許多，車廂裏只能坐主子，丫鬟得和車夫擠一擠。
謝玉嬋撅著個嘴，十分嫌棄那破破爛爛的小馬車，還是丫鬟勸了又勸，才一副屈尊紆貴的表情上車。玉瑩倒不怎麽介意，抱著女兒坐了進去，弄月讓小秋進去伺候，自己和車夫並排坐在外頭。
十月入秋，在紫章城中四面環山尚不覺得冷，北上宣州，還沒走出三分之一的路，氣溫就陡然降了一半，過冬的棉襖也提前翻了出來穿上，坐在漏風的車廂裏還是凍得發抖。
小秋擔心地看著玉瑩半敞著衣襟給孩子餵奶，提議：“夫人，要不叫人生個爐子吧，這天氣太冷了，你會生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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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讚將接到抄家聖旨以來發生的事對康敬繹說了個大概，康敬繹在太廟跪了一天，此刻也是憔悴不堪，聽完他的話，也只是點點頭，道：“那就先去宣州。 ”
先去宣州意味著什麽，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等隊伍離開宣州的時候，武王妃就不再是玉瑩了。
端妃招了招手，太監宮女捧來幾只盒子，裏面不是金銀珠寶，就是翡翠瑪瑙。端妃拉著康敬繹的手柔聲道：“甘州不比京城，淒冷荒涼，繹兒，你千萬要註意身子，人生有大起大落時，切不可消沈，知道嗎？”
康敬繹點點頭，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母妃也多保重。”
端妃眼圈通紅，又叮囑了謝玉嬋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至於玉瑩，她的妹妹是這場事變的禍根，她爹又是將武王府趕盡殺絕的人，端妃沒甩臉色給她看已經不錯了，玉瑩這一天裏接連遭受打擊，此刻也無心計較了。
端妃走後，謝玉嬋上前一步，真誠地對康敬繹說道：“應融哥哥，你放心吧，等到了宣州，我爹會給我們押上幾大車吃的用的，不會讓我們在甘州過苦日子的。”
“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上路。”康敬繹不置可否，擺了擺手。
九個人，除了謝玉嬋單獨住一間外，其餘的都兩兩並一間，玉瑩本想問要不要自己退位讓賢，但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轉，就讓她為自己感到可憐——別人作踐她，連自己也要作踐自己了嗎？
就算自己以後在武王的陣營裏再無地位，也不能就這樣認輸啊，玉瑩握緊了拳頭，對自己說：“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嫻兒，為了她，我也要撐下去。”
小秋過來二人洗漱，期間康敬繹一言不發，等她走了，玉瑩也給孩子餵過了奶，抱在懷裏哄睡，才問：“你不想問什麽嗎？”
玉瑩擡頭看他一眼：“王爺想我問什麽？”
康敬繹點點頭，什麽也沒說，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好吧，謝姑娘為何會跟著來？”玉瑩知道他無非就是想解釋謝玉嬋的出現，但又不願自己主動提，才希望她來問。
可事到如今，問不問又有什麽區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她都能夠預見到了。
康敬繹十指交扣抵著額頭，嘆氣道：“我從太廟裏出來，她和端母妃就在外邊等著，她說……不論我去哪裏，她都願意跟著我去，哪怕有一天我不再是王爺，不再是將軍。”
玉瑩無聲地笑了笑，將睡著的女兒放到床裏側，然後將燈吹滅，屋裏頓時一片漆黑。
“玉瑩？”康敬繹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玉瑩站在黑暗裏看著他，不說話，康敬繹咽了咽唾沫，欲言又止，玉瑩倒笑起來，涼颼颼地反問：“王爺不想問什麽嗎？”
康敬繹楞了楞，繼而明白過來，搖了搖頭：“我不想懷疑你。”
是“不想”，而不是“不”，玉瑩不知該以何種表情來面對悲劇的自己了。
“你不會出賣我，對不對？”
這種時候回答是，連玉瑩自己都不會相信，於是她只能苦笑地避而不答：“早點睡吧。”
黑暗中二人各自躺下，睡不著，也都知道對方也沒睡著，玉瑩輕撫著女兒柔嫩的臉蛋，幾番掙紮後，出聲道：“王爺。”
康敬繹應了聲，聽起來很清醒。
“如果謝效仍然願意把女兒嫁給你，你……打算怎麽辦？”在謝永開口建議取道宣州的時候，玉瑩心裏就已經隱約感覺到擔憂，而後謝玉嬋也跟了來，更表示不論富貴貧賤都願意追隨康敬繹，換做她是個男人，也必會感動。
而感動，恰恰是這世上最容易被誤讀為心動的情緒，在這個墻倒眾人推、連親爹都可以不顧血脈之緣痛下狠手的時候，不離不棄的人已經先贏了一城。
果然康敬繹的回答茫然而空洞：“不知道，沒想過。”
怕不是沒想過，而是不願想吧，玉瑩在心裏說，從“不娶”到“不知道”之間看似一步之遙，跨與不跨，卻有著很大差距。
“王爺願意聽聽我的意思嗎？”
“你說吧。”
玉瑩深呼吸了一下，道：“王爺若打算就此遁跡山林，不問世事，可以拒絕謝家，咱們一家三口隨便找個地方落腳，從此與皇宮再無關聯。我雖然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但針織女紅還是會一些，替人縫縫補補，也可賺些家用，王爺若願意種田便種田，不願意，就上山打獵，日子總能過下去。”
對面床上康敬繹一言不發，顯然是難以接受從高高在上的王爺直接落為平民百姓。
“至於先生他們，只能讓他們各回各家，或者另覓新枝。”
“若王爺不甘心就此退隱，那麽……”
玉瑩極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唾沫，聲音也顫抖起來：“就娶謝姑娘吧，王爺被人算計，蒙受不白之冤，更被落井下石，盤剝得偌大家產所剩無幾，說到底，都是我害的，今後為奴為婢，玉瑩不敢有半句怨言，或者王爺不想再看到我，也可以，我明天就帶著小秋走，只是嫻兒——”
康敬繹驀然打斷她的話頭：“夠了。”
玉瑩黯然沈默下去。
“我一日是武王，你便一日是武王妃，旁的話不用再多說，本王自有打算。”
玉瑩揉了揉眼角，低聲道：“是。”
一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眾人起身，曹遷已率領這建元帝欽點的八千將士在官道上待命，當得知王府的馬車被皇甫青泰扣押，女眷食客都是徒步走到驛館來的，忙又去雇了三輛馬車，只不過空間狹窄許多，車廂裏只能坐主子，丫鬟得和車夫擠一擠。
謝玉嬋撅著個嘴，十分嫌棄那破破爛爛的小馬車，還是丫鬟勸了又勸，才一副屈尊紆貴的表情上車。玉瑩倒不怎麽介意，抱著女兒坐了進去，弄月讓小秋進去伺候，自己和車夫並排坐在外頭。
十月入秋，在紫章城中四面環山尚不覺得冷，北上宣州，還沒走出三分之一的路，氣溫就陡然降了一半，過冬的棉襖也提前翻了出來穿上，坐在漏風的車廂裏還是凍得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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