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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半醉半醒半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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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笑:“滿嘴荒唐言!”

攸冥翹起身,笑容盡失,忽然嚴肅道:“你最好相信我。”

我沈思了片刻,看他一副君子模樣也算得上中規中矩,誠然也不至於對我說謊,於是我便問:“何出此言?”

那廂攸冥又無言語了,嘴角時而上揚,眉間時而緊皺,我私下琢磨著,此人若不是腦子有問題,那便是太過於目中無人。

直到我開始感受到體內略顯不適,迅速盤腿坐下,攸冥才答非所問地說:“適才在樟尾山前,你分明可以一走了之,為何不離去,明知敵不過那蠱雕還將其死死拽住,究竟是你未將生死看在眼裏,還是別有他意?”

這話聽得我不由地眉頭一皺,佛家弟子對生死之說自然別有定義,然,我也並非就真的敵那蠱雕不過,只是……“你不覺得似那般煙柳畫橋,雲霧繚繞之仙境被蠱雕破壞尤為可惜?”

攸冥表情顯然不信,又挑眉道:“是麽,我看不盡然,蠱雕一路緊追在你身後,所過之地難道沒被摧毀?你這理由顯然不能服眾!”

我一時語塞,好半響回不上話,當然,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何非得止住腳步,就為那陡然勾起心弦的遼闊之境?這廂我還未神游出個所以然,那廂體內又是一陣異動,忽感覺到五臟六腑皆在燃燒,難受得很。

身旁飄過一抹紅影,再看攸冥已來到我身後,不待他出手搭救於我,我已盤腿閃到一旁。我仰視著他,他俯視著我,攸冥懷抱雙手,也不笑,眸子劃過無數異樣,臉上也換了好幾波表情。

他終是笑道:“你果真是泥古不化,迂腐至極!生死攸關竟還拘泥於此,你若六根清凈,生在紅塵也會滴塵不染,你若……”

我打斷他:“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攸冥一聲“那便再好不過”滑進耳中時,我只感覺整個思想也快要不受我控制,腦中忽然冒出許許多多的惡念,譬如殺掉眼前之人,譬如毀掉一切生存於世間的美好之物。

理智完全喪失前,我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倘若我強行將佛身召出,那麽是否就會阻擋此物在我體內茁壯成長?我嘴中開始念口訣,試圖強行召出佛身。

這次換來的是一聲急迫的吼聲:“愚不可及!”

攸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般的速度飄到我背後,掌心迅速搭在我肩上,很快,我血液中的焚燒忽然被無數清涼所占據,那種感覺猶如沙漠中即將幹枯的綠洲突遇春風細雨,然後綠洲又開始發芽,又開始滋長。我有些貪婪那股清涼,仿佛細雨一旦停住,我便會死無葬身之地,萬劫不覆。

腦中渾濁了許久,“轟隆隆……轟隆隆…”,忽被一道鉆天雷驚醒,適才還萬裏無雲的朗朗晴空剎那間烏雲密布,錦繡山河即將被一場滂沱大雨洗滌。我恢覆清醒,心中不由地抽抽,這雨,究竟洗滌的是萬物,還是只為沖刷我內心的“汙濁”。

滴滴答答的雨水開始拍打在葉子上,我緩緩起身,對攸冥欠身道:“多謝神君出手相救,大雨將至,神君快些回去罷,好人定會有好報!”

單看他的表情,我就曉得他心中所想!定是泥古不化,迂腐至極。他先是擡頭看了一眼蒼天,又對我很是無奈地連連搖頭:“你不可召回你的佛身!”

暴雨開始稀裏嘩啦,攸冥的三千青絲很快便被雨水淋濕,我轉過身,背對他道:“神君請回吧,有任何問題,忘塵一人承擔!”

攸冥話音響起,不帶半點溫度,“你承擔?可你根本承擔不起,那股力量,一旦你召回佛身,屆時非你能承受,亦非整個蒼生能承受,你懂否?”

聞言,我心生無數惶恐,遂又轉身問:“那你且說,為何我不得召回我的佛身予以抵制?”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地:“轟隆隆!”,天邊火花帶閃電。攸冥道:“你確定要在這雨中詳談,我倒是無所謂,只是……”,他意味深長地上下瞟了我一眼。

我自是曉得他口中之意,自己確實狼狽不堪,白衣上的血跡還未幹,此番又淋了雨,定是與蓬頭垢面無甚分別,盡管如此,我仍然淡定道:“依你之見?何處天時地利人和?”

“本君記得,方才有讓你去我寒舍稍作整頓!”

我頓了一頓,曉得此人自始至終都在下套,躊躇之際,聽攸冥又說:“難道你會傾心於我?”

我終是有失風度地瞪響攸冥,默念:我佛慈悲,罪過,罪過!又很沒禮貌地甩了句:“少廢話!”

此話一出,我被自己嚇得不輕,未出過大雷音寺,不曾想自己竟這般不給佛門長臉,說話如此粗糙,實在不妥。

攸冥本已挪步向前,卻又扭頭道:“使者,本君還是覺著不甚合理,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他嘴裏雖說的一本正經,然卻是笑得春風得意,一臉壞笑著實招人恨。我堂堂佛祖蓮花座,放眼天下,誰人見我不五首投地?今日竟遇上這麽個無賴,早知他會如此,方才就該讓那蠱雕乘他沈睡之時踏平他的樟尾山。

此念一出,連連搖頭,暗自詆毀,不對不對,我怎會有如此想法,我佛慈悲,罪過,罪過……

那時的神君府邸只是一個簡單的龍洞,無金磚玉瓦,無綠柳周垂、垂花門樓,更不曾有抄手游廊之說。

進入龍洞,我迫不及待道:“現在可以說了罷?”

攸冥轉身:“使者可聽說過‘魄召’?”

魄召?我淡定道:“略知一二,乾坤未開時,造物者盼望著世間一切美好之物,後來天地初開,那造物者便將湧入天地間的邪念封鎖,命名為魄召!”

攸冥又問:“那你可知,後來那股力量去了何處?”

這可難不倒我,我表示很自豪:“這你就不得而知了罷?後來,那股巨大的邪念被佛祖收歸門下,現看管於大雷音寺中!”

攸冥聽後,若有所思地連連搖頭,“世間萬物之事,佛祖怎能一一控制得住?那魄召雖被佛祖收去,然天下合久必分這個道理我想你也懂得,當年的邪念被收去,萬兒八千年後的今天,野心之人比比皆是,那麽,最不缺乏的便是邪念!”

攸冥此話,算是一語道破我這個夢中人,為何那魄召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選擇這個時候?原因便是四海八荒野心勃勃者居多,遂導致了八荒混亂,四海決堤!我忙道:“這麽說,魄召急需找一個野心勃勃之人給予依存?”

攸冥笑道:…“不,他在找我!”

我大驚:“你野心勃勃?”

攸冥無可奈何地瞥了我一眼:“他恨我,是以欲將我殺之而後快!”

魄召不過是一抹被封鎖的強烈邪念,怎又會恨他?我擡頭欲問個明白,但卻在與攸冥四目相對時,我自他龍眼中看到了他的過去,我想,那是他有意給我看的。

不知年代幾許,只見風和日麗,陽光燦爛,那是一棵巨樹之下,攸冥仍然身著一襲不新不舊的紅衣,臉上的表情略顯稚嫩,看得出他彼時較為年輕,也能感覺他內心的孤寂。似他這般與天同壽之人,且位高權重,孤獨是不可避免的。

一陣微風拂過,攸冥正閉目養神的眸子陡然睜開,淩厲的眼神掃向前方,沈聲道:“出來!”

不多久,未見有人,卻傳出句:“天下無敵之人都是孤獨寂寥的,譬如你,譬如我,是以,你我同命相連!”

說話之人聲音老成,略帶沙啞。攸冥只說了一句,便再無下文,繼續閉目養神,視若無睹。

但那聲音卻是一刻也不曾停息,碎碎念個不停:“你我皆是孤獨之人,何不結伴同行?”。

“這山中怎麽就只有你一個人,說話都有回音,難道你就能忍受?”。

“我已經在這個空間飄流了無數個年輪了,你呢?”……

攸冥眼中時光荏苒,鬥轉星移,剎那芳華,林中花開花落、層林盡染無數次,雷驚黃鸝,雨打芭蕉……

不知那樣又持續了多少年,攸冥剛開始時一字不說,後來面對空中無形的喋喋不休偶爾會嘴角上揚,時爾還會緊皺眉頭。又過了些年,攸冥開始對著空中說話,話不多,說的皆是些關於武學、修行、文字方面的。

後來,攸冥如果飲酒,會用兩個酒芍,他手中有一個,案幾上再放一個,自行跟桌上的酒芍碰杯後,芍中之酒便會自動消失……

那個飄渺之聲由起初的見不到慢慢地變為了一團黑影,黑影範圍越來越大。陪伴攸冥無數年間,二人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彼時的攸冥孑然一身,身旁有如此一個會說話之人,雖然看不見,但對他而言,仍算是最大的慰藉罷!

一日,晴天白雲忽然變了樣,攸冥面上失去了往日的平淡,還依稀透著幾絲掙紮。空氣中的那個聲音略顯急迫:“你這是何用意?攸冥,你是何用意?”

攸冥背對著聲音,久久不語。那聲音哀嚎道:“哈哈哈哈,五萬年了,我視你為友人,不曾想你竟在背後捅我刀子……”,黑影消失在天際之時,又吼道:“攸冥,有朝一日,我必會將你碎屍萬段,讓你痛不欲生!!!”

攸冥未回頭,一直往前走,修長的紅衣背影在餘暉的光影下,顯得格外的蕭索與淒涼……

我忽然一個猛回神,忙問:“是你讓佛祖收下他的?”

攸冥只是點頭!

也就是此時,我方真正看清攸冥這個人,他並非無情無義,而是重情重義。當年佛祖收魄召時,四海八荒內已有不少人被之所殘害,若攸冥只是替天行道,以他燭龍之力,大可將其封印住。

請佛祖收去,用意無非在於幫魄召迷途知返,望有朝一日能將其渡化,莫要殘害眾生罷了。可話又說回來,邪念終歸是邪念,怎又懂攸冥的一番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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