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此時此夜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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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眠,我雖不才,自認也是個有原則之人,奈何到了攸冥神君這裏,一切原則皆被他搗得七零八落。他倒是君子得很,呼吸勻稱,睡得深沈,自始至終並未移動過半寸,人家正直得很,我若再妄加揣測便顯得太不豪邁了。

當下我若小不忍,定會亂了大謀,他若是一個不高興,駕祥雲而去也,我上哪裏去找這個精明能幹的傻太子?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磨其耐性,丟其尊嚴,厚其臉皮,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許是白日裏睡得多了,這會兒我精神很是抖擻。這喜床本就寬大,當下他睡邊上我睡墻角,中間還隔了能平躺四五個人的間距,委實清白得很。我再琢磨著攸冥神君此番許是與周公殺棋殺得愉快,我便輕輕翻了個身對著他,思前想後好一陣後,喃喃道:“你說你堂堂上古神君,何以在這冰天雪地的狂山上與我一同糟這罪,又為何幫我到這等境地?”

說完後,只聽那廂呼吸依舊平穩,我便翻了個身欲繼續睡去。半響後,黑夜中攸冥神君那沈厚的聲音滑進我耳中,他道:“我欠你多少,你又欠我多少,那三生石的姻緣線早也拎做了一團麻,說不清道不明。”

我直覺後背一陣拔涼,悄悄話被人發現,不禁內心一陣慌亂,半響後方擠出幾個字:“你這個人好生奇怪,我,我不懂你在說甚,你不興睡覺的麽?總愛聽人墻角!”

那廝似是翻了個身,語中含笑:“你不是說過麽?我是不眠不休不吃不睡的!”

我用力回想了下過去,已忘記自己何時說過這番話,不過心中倒是想過無數次。心裏又是忐忑,自個兒竟說不上個所以然,便也沒再開口。攸冥神君又說:“可是傷還沒好?”

我趕忙試了一下,呼吸順暢,心窩窩也無疼痛之感,很是抖擻。若硬說傷沒痊愈,這借口未免太過於牽強;若找不到個合適的借口解釋今晚的反常,又覺著有失體面;思前想後我脫口而出道:“不是傷的問題,肚子餓了隨意嚷嚷而已,你不必介懷。”

只是須臾,攸冥神君忽然翻身下榻,房中紅影亮開來,我瞇著眼睛適應了一番,見他玄衣飄然如始,一張面如玉冠的臉沖我笑得很是和順。我楞了半響道:“是我在夢游仙境麽,大半夜的你這是作甚?”

我說話間,攸冥神君已走到門邊,頓了頓,道:“正好我也餓了,便宜你了!”

我又楞了半響,支支吾吾一句“我不過一句玩笑話罷了”還卡在嘴裏,一聲門響,他人已去也。自他出門後,我的不淡定也不是用“一絲絲”能形容。

腦子裏閃過無數種答案:譬如我上輩子是他的救命恩人,在我有生之年他無以為報,遂待我投胎轉世後來我身邊做牛做馬?如是這樣,那我上輩子定不招他中意。又譬如此乃上蒼開眼,覺著我這二十年來沒少幹積德行善之事,遂派天神下界暗中助我完成春秋大夢?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若真如此,那上蒼不是開眼,而是直接瞎了。

再譬如我上輩子是他情人,然沒等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便一口氣提不上來,香消玉殞獨自撲那黃泉路。攸冥神君傷心欲絕,幾經周轉尋到我這轉世的情人。我腦門兒一陣猛抽,脫口而出:“我不會就是他那斷袖的未婚妻罷?”

這事已過去兩日,現在回想起來,仍今我很是不知所措,我敢篤定我真是他那斷袖的未婚妻。原因在於:那夜我自個兒天上地下的一番想像後一不留心睡了過去,再次醒來乃是攸冥神君手中的燒雞今我垂涎三尺。他一身玄衣與一頭的青絲皆被雪花撒了個遍,一張面如玉冠的臉上白中透了些許紅暈。

一副“我對你好與你無關”的霸氣模樣,施法將一身的白雪弄幹後,面無表情地將燒雞遞與我,乃道:“我恰好不吃屍體,便宜你了!”

原本充滿食欲的我聽他一句“屍體”,只差沒從榻上載下去,楞楞地接過燒雞,再楞楞地道:“當下是山雞升級了麽,升到這冰天雪地裏來了?”

攸冥神君坐在床榻邊上輕飄飄瞥了我一眼,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長嘆了口氣連連搖頭道:“有時間還是治治腦子吧!幾千年來你變得越發不可收拾了。”

我一陣錯愕,“幾千年”這個詞他在我跟前不止提過一次,我一張嘴巴子驚訝得能噻下一顆雞蛋,半響後,方支支吾吾道:“我猜得不假,我的前世果然是你那斷袖的未婚妻!”

我這廂正在琢磨不曉得這世我還斷袖否,平常家的姑娘過了二八年齡基本就心有所屬了,當下我已是桃李之年心仍不曾有所屬。心尖兒上一陣疼痛,如若真是那樣,得讓佩玖早些為我準備後事,他若實在不忍了結我,我便找個沒人的地方自行了結。

攸冥神君就那般楞楞地看著我,那眼神我認得,與帝休看吉玉的眼神如出一轍,這廂我被雷劈得已經不行了,攸冥神君終於開口:“是,你是我的未婚妻!”

只聽一聲巨響,對,是我,我硬生生自塌上載了下去。攸冥神君心疼地嚷道:“瞧罷!讓你睡進去些你偏不聽。”

我坐在浮生殿大門檻上使勁兒讓自己回過神,事情已過了兩日,若說是做夢這未免也太久了些,是以,我也只能硬著頭皮接受前世是個斷袖的事實。

這兩日裏我一直躲著攸冥神君,原因有三個:其一,怕自己無心說那男女之事,他癡心不改,必定會一顆癡心付之東流;再者:前程往事皆是過往雲煙、白雲蒼狗,我既已做了轉世人,又何必再生牽連;最後:他乃不可一世的上古燭龍神人,而今我不過一凡胎肉體,他縱是千古難遇之美男子,然我也要知天高地厚,此人萬萬詆毀不得,也沾染不得。

理清頭緒後,我為自己這般明眸皓齒感嘆了一番,並不是誰都能如我這般深謀遠慮、高瞻遠矚、遠見卓識、洞悉真諦的,遂又朝宋山成華門方向拜了三下,感謝師父他老人家多年的栽培。

在狂山已有些日子,每日盯著白茫茫的雪地,眼神有些渙散。攸冥神君一早便被妖君叫去下棋至今未歸,這妖君倒也真將那傻太子視作心肝寶貝、甜蜜餞兒。有朝一日若那妖君曉得今日之人乃是那燭龍神人,不曉得他會不會答謝一番上蒼,答謝上蒼幸好這妖族沒讓攸冥神君給攪個底朝天。他平日裏總是對我一臉笑意,從未見他發過怒,反倒好奇起來,唯一一次見過他嚴肅還是那日在柳樹林裏,且還是對那九天公主擺的態度。

足以證明這公主委實不被人待見,也難怪她會成為那“落花”,看來攸冥這“流水”流得那叫一個決絕。這廂我正天上地下一陣悲秋,嘆春。大老遠便聽見送餐的兩個小宮娥一翻竊竊私語,我這個凡是人說話就必須聽的習慣許是改不了了,擺了個姿勢將耳聽八方發揮到極致方聽到一宮娥道:“都怪你將時間花在聽人墻角上了,這下可好,誤了送膳時辰,你就求王妃大發慈悲不開罪於我們罷!”

二人又走近了些,話音漸明,另一個宮娥回:“這事說來也不能全怨我,誰讓你整天嚷著恨那九重天的公主,聽她被責罰我不就多讓你聽了會兒麽,你這怎麽還反咬我一口。”

這姑娘我喜歡,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可算是找著同盟軍了。說話間二人也上了臺階,許是沒料到我會那般不雅地坐在門檻上,皆是驚訝,而後又中規中矩地形了個禮,我哪裏習慣這些繁文縟節。不過相比於神族而言也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若是換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的神族,就我這未見過世面的人,定會遭人百般唾棄罷。

我對敵人的敵人很是友善,一陣好吃好喝地招呼後,那宮娥終是說出了對九重天那衣衣公主的怨恨,宮娥說得那是一個面紅耳赤,怨恨之深可謂是“恨滿牙床翡翠衾,怨折金釵鳳凰股。”,怨恨之多猶如“狂山之水,滔滔不絕!”。

我硬是安撫了好一陣方勉強讓那宮娥消停一二,又問出了那公主受了什麽責罰,這下宮娥說得那是一個眉飛色舞、揚眉吐氣。聽宮娥道來,這已是昨日的事,那衣衣公主被天君派天將給請回了九重天,莫名其妙地被罰受了兩道雷刑,原因竟無人知曉。過程已然無甚重要,結果委實令我身心舒坦,上蒼總算開了個眼。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這一爽便接著問了宮娥為何恨那衣衣公主,想是從未見過似我這般和善的主子,宮娥說得倒也算輕松:“奴原是妖君的奉茶宮娥,每日倒也過得閑暇,只因有一日奴端茶出門時一不留心撞到了那公主的白羽大雕。她便不得了了,直接告到妖後哪裏去。妖後一陣辱罵責罰後將我貶為送膳宮娥,不光二十四殿一日三餐皆由奴負責,就連執念山上四大長老每日所喝之酒也由奴負責。”

對於這宮娥的黴氣當頭我很是同情,又好言好語的安慰了一番。然重點是後面的話,那四個老頭兒已並非不食人間煙火,想來也是,萬年如一日地守在那執念山上,不死也應該瘋了罷?又何況只是借酒消愁呢!

心生計謀,心情大好,有失必有得這才算公平,前日裏被衣衣公主打得心窩窩直抽抽,昨兒個她竟莫名其妙地挨了雷劈;正愁著不熟悉執念山地形,不能知己知彼;今兒個就聽說那四個老頭兒愛喝酒,好事兒一件接著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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